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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砰”的一声,以及手忙脚乱的窸窣穿衣声,一位银发赤角的大妖代替雪绒赤尾的小狗,神情尴尬地出现在晴明面前。
“如果说源赖光能把我气到少活十年,你呢,能把我直接气死。您二位可真是对好主仆,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被您俩折腾得团团转。”晴明重新坐回榻边,将手掌搭上赖光的额头,感受了下温度,收回了手。他转向满脸羞窘的大妖,招手唤他:“鬼切,来,坐我这里,把手放在赖光的额头上。”
大妖巴不得能多触碰赖光,他连“好”都来不及说,就已经跪于榻边,将双手都覆盖在了小男孩热烫的额头上。
“他烧得好厉害,”大妖立刻道,“是因为我的血吗?人之子的肉身,在排斥妖鬼之血?”
晴明满意于他的敏锐,心想不愧是源赖光教出来的,洞察力果真一等一地精准,但就是间歇性的冲动行事,完全破坏了他冷清武士的形象,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像是个没长大的毛躁小妖怪。
“赖光要活下去,就必须与你血脉相连,他不得不舍弃人类的身份,化为半妖。但这个过程就如你所见,痛苦无比,更何况赖光……唉。痛上加痛。”晴明忍不住叹气,瞟了一眼鬼切的侧脸,只见那大妖已经咬破了嘴唇,面上的悔恨之情让任何人都不忍再多责怪。
晴明选择了不去责怪,他探身捏了捏鬼切的肩膀,柔声道:“减轻赖光痛苦的方法,当然是有的。鬼切,你愿意在接下来尽可能长的时间内,保持赤雪犬的姿态,与赖光片刻不离,用你的妖气安抚他吗?”
大妖在晴明还未说完前就夸张点头,但晴明话音刚落,他就疑惑地问道:“为何必须保持狗的姿态?我的本相不可以么?或者用我在源家时的脸。”
他不提还好,一提,晴明立刻无名火起,“蠢家伙,你还不懂吗?赖光恨你,但更怕你。那孩子曾在做噩梦后哭着告诉我,说他看到你那张脸就害怕,你的人形与妖相都让他联想到暴力与伤害。”
鬼切整只妖都傻在了当场,他结结巴巴道:“可、可我,我怎、怎么会伤害他?他是我唯一的珍宝啊!”
晴明为他的朽木不可雕更沉重地叹气,“你啊你……果然完全没有尝试过去了解赖光啊,这样也配提赖光是你的珍宝吗?”大阴阳师倾身探指,撩起了沉睡中的小男孩的身上绒被,他解开男孩的里衣前襟,袒露出一副单薄瘦小的嶙峋胸膛,鬼切震惊地看见赖光的肋骨与腰间都留有仍未散去的淤青和指痕,有些伤迹甚至反复叠加,呈现出痛苦累累的绝望之感。
这一幕触目惊心,让急则添乱的大妖张口就怒道:“是谁敢碰他?我要杀了那家伙!”
晴明语气凉凉:“哦,那你自裁吧。”
大妖听了这话,把眼睛瞪成了铜铃大,半晌没吭声。
晴明见他傻在当场,冷哼一声,缓缓道:“正是你伤害他最深啊,鬼切……你还是把赖光当成了源赖光。我早说过你没有与人类孩童相处的经验,完全拎不清轻重,你每次触碰他,或是搂抱,或是推攘与拉扯,用的力气都太大了。更别提你在冲动易怒之时,更是控制不住力道,你真以为赖光这只刚满两个月的小幼猫能像源赖光那般,与你提刀对砍仍不落下风吗?”
大阴阳师屈指就猛敲妖怪武士的脑门,毫不客气地替自己的小友教训他,“赖光告诉我,他刚和你见面,你就差点掐死他,你还像只怨灵一样尾随他,更一发脾气就掰断了他的手腕。”
晴明敲完了鬼切的脑门,又去拧他的耳朵,自知理亏的大妖完全不敢顶撞气头上的老者,只能龇牙咧嘴地接受惩罚。只听晴明厉声道:“赖光是个怎样的孩子,你还没看出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被控制’,而你,一直在试图控制他。你得知道,他还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啊!他骂不过你,打不过你,他找不到求助的对象,在你面前毫无自保能力。每当他反抗,你就用蛮力镇压他的反抗,每当他逃跑,你就阴魂不散地追上他,将他关进更深的牢笼——鬼切啊鬼切,你对赖光,和当年源赖光对你,到底有何不同?”
被指名厉叱的大妖羞愧难当地垂下了头,他嘴唇嗫嚅,好半天才挤出句:“对不起,晴明……我,我还是变成小狗吧……与其让赖光害怕我、害怕‘鬼切’,我宁愿永远做一只‘赤雪犬’。”
晴明本性宽容,他一听鬼切认错,反倒安慰起那垂头丧气的大妖来:“以‘永远’为限,倒也不必。我早说过,赖光是个极度吃软不吃硬的孩子,你必须让他知道他能控制你,而非被你所控制。你要将他扶至上位,要展现出对他的服从,让他知道在你面前,他很安全,不会再受伤害。”
“因此,你以后想触碰赖光,务必提前向他做出‘请求’。只有得到了他的‘允许’,你才能朝他伸出手。”
“我给你的建议,是你先以赤雪犬的模样陪伴赖光,等他习惯你的气息了,你于合适时机变回人形,让他再次适应。等到他完全可以接受你的武士样貌,你再回复妖相。”
晴明的一句“觉得如何,能做到吗,鬼切?”只说了一半,就听见“砰”的一声,衣物簌簌而落,从衣堆里钻出只身染霜雪、尾若流焰的小狗,昂头就朝他轻轻地唤了一声:“汪。”
小狗一步作两步,轻盈地跃上了床榻,四肢跪伏,趴在了小男孩的独臂边,将毛绒绒的小脑袋紧贴男孩的手腕,静静凝听他脉搏的跳动。
晴明默许了鬼切用行动给出的回答,他放下床前的帘遮,将午后的沉眠留给两位故交,轻手轻脚地独自走出了房间。
第十三章
整整半个月,鬼切都维持着赤雪犬的姿态,他和赖光越来越亲近,小男孩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他,连睡觉都会把他抱进被窝,将脸埋进他的皮毛,轻轻地呼吸。
然而他们的亲近也仅限于此,赖光只叫他“赤雪”,绝不提“鬼切”。晴明曾试探地问他:“赖光啊,你还在养伤,但天气渐凉,如果‘赤雪’变回‘鬼切’,就能抱着你睡了,那样更暖和,想不想试试?”
小男孩干脆利落地回复:“不。我只要小狗,不要妖怪。”
晴明委婉地提醒他:“可‘赤雪’其实就是……你知道的。”
但赖光坚持着自己的固执:“赤雪是我的小狗,它只能是小狗,不能是别的东西。”然后他俯视脚边神情失落的小白狗,冷冷地说:“走了,赤雪。”
小狗闷闷地跟随,被局促于低矮之躯的大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作自受带来的心酸与苦涩。他最悲观的预想就是余生都只能做一条小狗,否则就要被赖光赶走,但小狗的前肢完全比不上他本体的手臂,他始终想真正拥抱赖光一次,安慰那受伤至深的孩子,用人类的语言请求他的原谅与宽恕。
因心情低落,不被认可的大妖再装小狗天真无邪的憨态,就总有些提不起劲,他甚至对“赤雪”产生了嫉妒,他恼恨于一条傻乎乎的小狗都能得到赖光的喜爱,可他却不行。曾是“源氏重宝”的他屡屡被夸赞相貌脱俗、锋锐无匹,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宝刀,可他怎么就入不了赖光的眼?他怎么就不如一条小狗了?他究竟差在哪里?
颓丧的思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他逐渐感到前路茫茫。是夜,赖光叫了他好几遍,原地发呆的他才想起该钻进赖光的被窝,陪小主人一起入睡了。
这些天来,他的妖气极大地缓和了赖光的痛楚,不仅赖光高烧昏迷的时间在变短,小男孩体内的妖血也逐步完成了对其人类之身的转化,晴明估测再需一周,赖光就会彻底褪去人类小孩的蝉蛹,迎来作为半妖之蝶而振翅的新生。
“晚安,赤雪。”赖光用瘦棱棱的单臂环住他,先一步闭目睡去。他则毫无困意,在赖光怀里辗转反侧到半夜,这才勉强合眼,做了个似梦非梦的梦——他梦见盛年之时的源赖光闲庭信步地走向他,就像一只矜贵的白鹤,但那鹤鸟的羽翼如铁似刃,其沉重远甚于其轻盈,缘于他腰间的佩刀威风凛凛,肩托与护甲也渗透出杀伐之气。
那斩鬼的大将越走近他,竟然越变越小,最后站在他面前仰视他的,是一个姿容端丽的男孩,拥有高洁的气质与桀骜的眼神,将用瘦弱的肩膀扛起铁与血、杀戮与新生的重量。
小小的赖光在他的梦中并未失去左眼和右臂,而是向他伸出了邀请的双手,为他敞开了属于一个孩童的小小怀抱。他看见赖光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听见赖光用清脆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过来,鬼切,到我身边来。”
他顷刻就如归巢的倦鸟般冲向他的小主人,将所有的等待、煎熬与泪光抛之身后——
“赖光大人!”他猛地收拢了自己的双手,将一团小小的温软紧箍入怀,“求你带我走吧,主人!”
他鼻头一酸就哭出了声,为源赖光竟然不带上他就走了,他作为他亲口夸奖过的“最重要,也最得意的刀”,竟然连为主人殉葬的资格都没有。源赖光更自作主张,给予了他“不会折断”的祝福,让他在屡屡殉主失败后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可是,他在梦中却轻而易举地哭出了声,仿佛他哭的声音够大,就能将走在黄泉路上的源赖光绊一跤,或许源赖光就能又气又无可奈何地返回人间,对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刀说:“怎么还是这样没教养。算了,把你也带上吧。”
但梦终究是梦,他在梦里的哭声没有令源赖光回头,反倒将自己吵醒。他抽抽搭搭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令他魂魄出窍的一幕——他正用他黑甲尖锐的鬼手紧搂赖光的身体,将小男孩压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赖光也睁开了眼睛,正用满月般硕大的红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糟了!他竟然在无意识中解除了变身,恢复了妖的本相,更在没有“请求”的情况下如此大力地触碰了赖光——他竟将晴明反复叮嘱过的禁忌完全打破!他好不容易才利用小狗的伪装,与赖光如此亲近,这下却全完了,赖光又会将他视为威胁,视为无恶不作的可憎妖魔,他又要被唯一的珍宝拒之门外,被他绝不回头地抛之身后——
“你为什么哭?”正当他因满脑子“唯有自裁谢罪”的想法而魂飞天外、目光呆滞,小男孩突然冷不丁道:“你跟着赖光公的时候,也这么喜欢哭吗?哭泣是软弱的表现,你一点也不像是赖光公最强的刀。”
小男孩动了动仅存的左臂,伸出一只还不及大妖巴掌大的小手,摸了摸大妖湿漉漉的右眼睑。“你的眼泪,像是能汇成小湖……你在自己的眼泪里都能学游水,为什么还会被鲨鱼拖进大海?我不知道赖光公当初怎样救你,但如果是我,我会把大海都翻过来。我会让你和雨一起落回地面,然后用鞭子抽连狗刨都不会的你。”
小男孩收回左手,舔了舔指尖上的水珠,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妖怪的眼泪和人类的眼泪味道一样。”
他放下手,以清澈明丽,却锐利得不似孩童的眼神望向全然妖相的鬼切,他微微昂起下颌,用带着一丝傲慢、雍容与贵气的镇定语气道:“童子切安纲不会哭,你却哭个不停,你是小狗,却连狗刨都不会,如果你想跟着我,必须把这些不足都弥补,否则,我一定把你丢掉,因为我只想要最强的刀。”
然后赖光就在鬼切还没反应过来的呆傻目光中挪动残缺的身体,将自己的头颅依偎进了大妖暖融融的胸膛。“不许再哭了,做只安静的小狗。”他闭上右眼,轻声呢喃,“晚安,鬼切。”
小男孩细软的气息像是风中的花蕊,吹拂在大妖的心口,终于回神的大妖只觉得头晕目眩,为自己竟然在一场心碎的梦后得到了赖光递给他的一颗完整的心!
“晚安,赖光大人。”倾盆之雨般的喜悦将他浇得眉飞色舞,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男孩的断臂,将他严丝合缝地放进自己的怀抱。
他刚想闭眼,却听见赖光挨着他皮肤的嘴唇微微翕动,带着困意喃喃轻语:“我不是贵族,不许再叫我‘大人’。”小男孩将脸颊贴近鬼切最为暖和的心口,最后说:“让你的心也安静下来,做我的一把好刀,鬼切。”
大妖不假思索就道:“是!赖光大——赖、赖……”
“……赖光。”他是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不带“源”之姓,也不带“大人”之尊称,他仿佛含化了一颗糖球,唇齿间无不充盈着细碎的感怀与悸动。
糟了。他忍不住在内心苦恼地嘀咕: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完全安静不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
第十四章
赖光和鬼切之间气氛的转变让晴明欣慰不已,老人微笑着远观那小男孩执意抢夺小纸人手中的竹帚,坚持自己也要做工,为庭院扫除,替救命恩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小纸人当然不愿意,但恢复了妖相的鬼切即刻就拔刀,凶神恶煞地矗立在小纸人面前,用刀尖对准了它圆圆扁扁的脸,以冷如霜的语气对它阴森低语:“吾主之令,岂是你能违背。”
晴明觉得如果自己给小纸人的脸画了五官,此时那小式神一定会当场“哇”地大哭,直到被自己的泪水冲掉了画出的五官,才不得不停下。
“既然已经和好,是时候了呢。”大阴阳师在低语中走出暗处,朝拒绝了鬼切的帮助,用单手努力挥舞扫把、清扫落叶的小男孩唤道:“赖光,到我这里来一下,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鬼切,在外候着,稍安勿躁。”
小男孩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竹帚托付给鬼切,捏着右臂侧的空袖管,尽可能快地朝他跑来。“晴明爷爷。”他由着老人抚摸他的头顶,温顺地随老人走进了房间。
拉门自己就动了起来,在鬼切面前“咔”地闭拢。
约莫过去了小白吃掉三个苹果的时间,拉门又在满庭院转圈圈的鬼切面前“嚓”地打开,从门内响起晴明的声音:“鬼切,进来。”
大妖飞似地冲进了房间,却看见他小小的主人仰卧于铺着绒毯的地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沉眠。
“你对赖光做了什么?!”鬼切飞快地跪倒在小主人身边,紧张地凑近他的心口,屏息听他的心跳,而后松了口气。但大妖抬头望向阴阳师的眼神依旧充斥着强烈的不安,他问:“晴明,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见他明明一介威风堂堂的大妖怪,对上赖光,就如此人间的小儿女般患得患失,晴明无奈地叹气,温和地开口道:“别担心,若我妄图对赖光不利,还会等到今天?我只是觉得时候到了,也该由你亲手完成这件事。”
鬼切刚想问“哪件事”,就被晴明的动作吸引住了注意力,只见老人依次打开了摆放于身旁的长短木匣,露出了一颗瞳若流炎的眼珠,和一只孩童年纪的手臂。
“撕裂赖光身体的天邪鬼们爪上带毒,他原来的眼球和臂膀已经无法再接回身体。为此,我这些天都在为赖光准备新的眼睛和手臂,昨日才告完工。”晴明首先用双手捧起那只小的木匣,示意大妖上前细观,“来,鬼切,认真地看一看,发现这颗眼珠有何特别之处了吗?”
鬼切眼力奇佳,但他还是在膝行后凑近老人的手中之物,浑身发抖地凝视那颗眼珠——绮丽的赤色虹膜,上绘三花五叶的纹样,像极了大妖还在源家时拥有的那颗左眼,但仔细看去,那瞳上之花并非龙胆,而是三把拟作了花形的刀:髭切,友切,狮子之子。
髭切那刀柄上的新月仿佛在即将属于赖光的瞳中划下了一抹流丽的月光。
“这、这是,这是我的妖徽……我、我的纹章……”鬼切难以置信地狠狠揉眼,用颤巍巍的声音喃喃:“这……这是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晴明?不用源家的龙胆纹,而用我的……”
“当然,如你所见。”大阴阳师含笑点头,坦然道:“这本是源赖光遗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他临行前叮嘱我,说你的左眼曾受鬼王之血与鬼手的瘴气侵蚀,怕是留下了病根,若你在他走后某一天旧伤复发,就由我为你装上这颗带有净化之力的新眼珠。”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颗眼珠,惊讶的也是这虹膜上的纹样。我问源赖光,‘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并非源氏的龙胆纹’。你知道源赖光如何回答我吗?”
“他说,‘鬼切已不再是源家的刀,他属于他自己。’”
大阴阳师刻意不去看鬼切的表情,而是垂眸凝视那颗由灵力造就的眼珠,微笑着续道:“你先别急着感动,源赖光那家伙吧……混账得很。净化只是这颗眼珠的效用之一,它最大的功能,是你所熟知的,作为封印记忆的容器。”
鬼切一下子就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瞬间便明白了旧主人的用意,“他、他!他该不会——”
晴明干脆点头,很没长者仪态地耸了耸肩,“那家伙最担心的就是你做出碎刀殉主的傻事,他让我见时机合适,将你与他有关的记忆尽数封印于这颗眼球,他想让你忘了他,永远不必再为源家所驱使,他希望你在大江山活得轻松自在,做一只自由快活的小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