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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0

    “在你这种行家面前,哪儿能呢。” 东方未明把骰子往桌上一搁,“这玩意儿还是你上次欺负唐姑娘,被剑南兄教训的时候扔过来的。里面灌了铅吧?”

    赌立刻拿出从不离手的色盅将三枚骰子罩进去,飞快地摇了几转,然而恶狠狠地扣桌上。“赌场的规矩是先下注。买大买小?”

    “赌注就在这儿。”东方未明亲切地压了压他的肩,“方才我在衙门看到一张告示——天龙教四恶偷盗采花,罪大恶极,凡协助衙门擒获案犯者赏银五十两。你虽在四兄弟中排行最次,但怎么说也能分着十两;一会儿拿到花红,咱俩就二一添作五——”

    “滚你爷爷的!” 赌破口大骂,但东方未明手指抓着他肩井,令他动弹不得,“五五分成你还不满?难道你想六四开?”

    赌心中深恨方才手气正顺,玩得太过投入,被这小子暗算了。如今的形势反倒变成他非要让东方未明赢了这局不可。他的三个兄弟不在身边,若与东方未明单打独斗,到底露了怯,于是粗声粗气地服软道:“若你赢了,只问我几句话便走?”

    “是啊。我买大。”

    赌一揭色盅,三枚骰子皆翻着六点。东方未明拍手道:“豹子?好彩头!这样的话——” “算你赢,豹子也是开大么。”赌翻着白眼道,“有话快问,问完快滚。”

    东方未明满意点头,问道:“前一日晚上有两个华山弟子来过这里,你记不记得?”

    “赌坊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老子怎么可能都记得。”

    “他们两个是师兄弟,一个姓梁,一个姓高;头戴庄子巾,绿色外衫,配剑也显眼的很。当真一点也想不起来?”

    “……好像有点印象。”赌道,“那姓梁的小子是第一次来,是只肥羊牯。姓高的好像稍微懂点门道。不过那晚倒是姓高的一直输,姓梁的小赢了一笔,就想回去;姓高的不肯,还想翻本,一直玩到天亮。”

    “一直到天亮……你没记错?”

    “那小子的一点油水大半是进了老子的口袋,你说我记没记错?”

    东方未明低头思索,手上稍微松了劲。赌正要溜,被他发力又揪了回来,语重心长地教训道:“被人逼着赌的滋味儿不好受吧。这事儿,还得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乱配的鸳鸯准飞,以后,还是少干这种欺负人的勾当。”言罢,飘然远去。

    赌一直等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开骂。

    东方未明耳朵灵,还是有一两句骂街钻进耳朵;边走边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自诩是个好人,就是报复心略有点强。从小听村口的先生说书,除了小虾米前辈的传说,他最喜欢听的就是那些个快意恩仇、因果报应的故事;再没有什么比恃强凌弱的恶人在大侠手底下受到惩戒更大快人心的了。直到遇上绝户枭的惨案,方才在心中滋生了一线怀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当真是那么快活的事吗?

    也因为这个,他放弃了不少学好武功后找当初得罪过他的人算账的缺德主意,只剩下寥寥几个最想实现的心愿:要帮大师兄挡一次刀。要追得二师兄满地乱跑。要把剑寒兄灌到吐。

    啊对了,最好还要给师叔下一次毒。

    夕阳晚照,杨云从熙熙攘攘的大路拐进南城的一条窄巷中,身旁忽然空落了几许。起先还能见到零星几个收摊回家的小商小贩,越往废园的方向走,人便越少;最后伴着他的只剩下地上一条拖长的影子。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中猛地响起一声晴空霹雳。“——受死吧傅剑寒!”

    他叹了口气,连双手都不用,身体轻轻后倾,躲过东方未明自上而下的一劈。东方未明手里提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连续挥出几剑,都被杨云闪转避过。东方未明停了手,沮丧道:“杨兄,我觉得你还可以扮得更投入一点。”

    杨云压根不理他。“苍松迎客、有凤来仪——你使得这两招华山剑法,倒还有模有样。什么时候学的?”

    “我见傅兄用过几次……我使得比他差多了。”东方未明谦虚道。“无论什么剑招,他只需看一眼就能学会。我得看上好几眼呢。”

    你们俩都够可恨的,杨云想。他冷不丁出手在东方未明的肋下、手腕上各点一指,“现在你受伤了,跑吧。”

    “好!”东方未明兴致勃勃地把枯枝交到左手,捂着胸口跑了几步,蓦地停下,对眼前的道路发起呆来:“梁师兄负伤之后,拐进一条小胡同……这里三条巷子长得那么像,该往哪儿跑呢?”

    “随便选一条就好吧——”

    东方未明摇摇头,“据咱们推测,傅兄只是刺伤了梁师兄,杀死他的另有其人——如果说真凶老早就藏在巷子里、打算杀了梁师兄的话,这里道路这么混乱,他怎么知道该在何处埋伏,梁师兄一定会经过呢?”

    杨云沉吟道:“梁师弟会穿着夜行衣、偷袭无冤无仇的剑寒,这本身就很不合理。杨某推测,此人只是一枚棋子,被真凶利用了。”

    “杨大哥的意思是——梁广发与真凶是认识的?”

    “不错,这极有可能。他们二人本就约定好在某处见面,才会出现这种情形。梁广发在被剑寒刺伤后逃走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在此处等候的真凶;不料反被他灭口。”

    “有理!”东方未明击掌道,“但若说梁广发和什么人联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师兄高鸿飞。但我方才在赌坊确认过,那日高师兄确实整晚都在赌坊,没有离开。”

    “或许,他在这洛阳城还认识别的什么人。又或许,他是被人威胁逼迫的。”

    杨云一边说话一边往最左的巷子走去。东方未明紧随其后,在地上看到些尚未冲洗干净的血迹。这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土墙;他跳起来望了一眼,原来墙的另一侧便是废园。“过去看看?”

    两人依次翻过土墙。废园里果然荒凉得很,野草藤蔓生了半人高,连落脚的地方都少见;东方未明跃下墙头的时候,一只小动物猛然窜出来,像一道黄褐色的烟雾似的,“嗖”地消失在角落处的瓦砾堆中。“哎呀,黄大仙儿!”他兴奋地冲那堆瓦砾拜了拜。“我老家的人都说,这个东西是骗人的祖宗,惯会使些障目的法子;人眼睛看到的东西,其实只是心里以为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杨云笑道:“那你拜他做什么?这是要拜师?”

    东方未明正色道:“杨大哥,那晚的事,我还有许多想不通。比如说,梁师兄的剑术显然远逊傅兄,交手没两招就该分出高下;我若是他,在被刺伤右手的时候就该跑了,何必等到被点中期门穴才跑?还有,傅兄刺伤梁广发之后,伤口的血洇出来,定会染红一片衣裳——当时可是午夜,就算有月光,也昏暗得很。就算真凶使的是一柄又细又薄的剑,他是怎么找得这么准,刚好从傅兄刺出的伤口里插进去的呢?杨兄,那梁师兄身上真的只有两处伤口?胸口的伤是一剑刺的,不是两道离得很近的伤口?”

    杨云不禁蹙眉,“我找仵作再三问过,剑伤确实只有两处;胸口一剑贯穿——你说的确实有理。”

    “这样的话,岂不是史捕头的推测,反而更接近实际些?”

    “……不,不会。难道你信不过剑寒手下的分寸?”

    “我就是信他,所以才想不通……为什么,凶手能认得这么准?如果我是凶手,要怎样才能做到……”东方未明立在原地冥思苦想。杨云却在废园里闲庭信步,四处张望;忽然他弯下腰,扒开地上的草丛,拾起一片树叶。叶子上有些暗褐色的痕迹。

    “这是……血?”

    “不错。杨某猜测,真凶杀死梁师弟后,也和我们一样越过土墙,从废园逃走了。因此没人见到他。这片叶子上,便是从真正的凶器上滴落的血。”杨云道,“可惜事到如今已难以证明此事。要是别人硬说这是黄鼠狼偷鸡留下的血迹,倒也没办法。”

    东方未明呆呆地凝视着黄大仙消失的地方,蓦地一拍大腿,“一叶障目……我明白了!!杨兄,我们快回去找史捕头罢。”

    杨云讶然一笑,“真快——莫非兄弟已猜出凶手是何人了?”

    东方未明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

    “不过,我想了一个可以把傅兄先从地牢里捞出来的办法。”

    两人趁着太阳没下山赶回衙门,路上经过小白的豆浆摊,东方未明顺手把当日没卖完的翡翠烧麦都包了。他们一路走进地牢,衙役们因为都被史捕头打过招呼,没人阻拦;东方未明还热情地分发烧麦给众人,自己只留下两个。

    史刚恰好还在狱内。东方未明对他一抱拳,开门见山地问:“梁师兄的随身之物还在衙门吗?我想借华山派的佩剑一观。”

    史捕头摇头道:“死者的东西,已经全部还给了苦主——也就是他的师兄。”

    “那我能不能瞧瞧梁师兄的尸身?”

    史刚仍道:“不可。东方兄弟认得傅少侠,而傅少侠目下仍是嫌犯;作为有干系的人,东方兄不好接触死者的遗体。若有什么疑问,我可让仵作去查。”

    “成。”东方未明掏出一柄匕首,倒转刀锋递给史刚,“能不能请仵作在这把刀上,沾一点梁师兄的血?另外傅兄当晚用的剑,我也想要来看看。”

    史捕头总算点头答允,拿着匕首离开了。趁此间隙,东方未明又对牢头道:“我看这牢里有不少肥老鼠,我能不能捉两只来玩儿?”

    牢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东方未明抓了抓后脑勺,这时傅剑寒在牢里招手道:“东方兄,老杨!” 两人走过去,只见他手里提着两只差不多肥瘦的耗子,尾巴打成一个结儿,献宝似的递给东方未明。

    杨云按了按额头,“……你俩还真能玩到一起去。”

    东方未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傅剑寒道:“对了傅兄,那晚和你交手的人,使的可是华山派的剑法?他的剑术究竟如何?”

    傅剑寒道:“他的招式似是而非,好像是华山剑法,又好像不太熟稔,夹杂着其他没见过的招式——”

    杨云道:“他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门派师从。毕竟,华山弟子深夜暗害他人,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那他的剑呢?”

    “咦?”傅剑寒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他用的剑,的确是华山派样式。傅某记得,剑身靠近吞口的部分还刻着一个‘梁’字。”

    “这不就有趣了吗?”东方未明道:“脸也蒙了,剑法也改了,偏偏用的剑还是自己的剑,这不是欲盖弥彰——”

    此刻史捕头手里拿着一长一短两柄刀剑回来了。东方未明接过来,盯着短匕上的血迹出神,又凑过鼻子去嗅了嗅。傅剑寒在栅栏里面喊道:“……你可千万别舔啊!”

    “去!谁会啊!脏都脏死了……”东方未明愤愤道。他见史刚用好奇的视线打量他,赶紧解释:“这死者的血里,除了腥臭,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我怀疑死者可能中了一种罕见的迷药,叫做‘斗酒十千’。这种药针石试不出来,却有一股酒味,特别适合下在酒水中;吃下去能令人醉得不省人事,如同饮了几十斤烈酒。”

    “哦?小兄弟的意思是,死者是被人毒死的?”

    “这倒不是。” 东方未明道,拿了两只油腻腻的烧麦、在匕首和剑尖的血迹上各擦拭几下,然后把烧麦丢给耗子吃。他用手指捏住耗子的尾巴,让它们各自只能吃到面前的一份食物。不一会儿,其中一只老鼠身子一歪,露出半个肚皮,像吃了耗子药一般不动了。另一只老鼠却依然龙精虎猛,拖着尾巴上的累赘拼命往前爬,只想逃走。

    东方未明得意洋洋地将它拽回来,道:“这两只老鼠——就比如说,一个叫小寒,一个叫小明;小寒吃的烧麦,沾了死者身体里的血;小明吃的,有剑寒兄剑上抹下来的血。现在小寒醉了,小明却没醉,这说明什么?”

    史刚沉默片刻,眼神一紧:“……傅少侠剑上的血,不是死者的?!”

    “对,因为和他交手的人,根本不是梁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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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四、

    东方未明在地牢内环顾了一圈;史刚眉头紧锁,捕快们一脸莫名,杨云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面带笑意,似乎已有眉目。而傅剑寒却兴致盎然地盯着他手里的两只耗子,好像那是什么百年的陈酿一般。东方未明手指一松,“小明”便忙不迭地拖着醉死了的同伴往角落里逃,没爬出几尺,又叫傅剑寒捏住了尾巴。傅剑寒将它俩拖进监牢,双手捧起,对着小豆似的老鼠眼睛道:“要不是傅某连自个儿都养不起,还真想把你们养着当个伴儿。”

    史捕头道:“这两只鼠,的确洗清了傅少侠的一些嫌疑。倘若华山派梁少侠在遇害前已被人下了迷药,那他就肯定不能再与傅少侠交手。这件事,在下会让经验丰富的仵作再确认一遍。”

    东方未明道:“如此甚好。据小弟推断,那晚的实情应是这样的:梁师兄才出赌坊不久,还来不及回到客栈,便被一名黑衣人偷袭,灌下了迷药,因而不省人事。那黑衣人将梁师兄也换上夜行衣,把他搬运到傅兄前往废园必将经过的一条暗巷内,随即在暗中等候。傅兄夜间走到半路,真正的凶手便拿着梁师兄的剑偷袭傅兄,又故意被傅兄刺中,引他前往梁师兄所在的巷子。他洒出石灰粉,则是为了令傅兄担心巷子里还有别的陷阱埋伏,不敢轻易进入。在傅兄追上他之前,真凶便按照与自己身上位置相同的伤处用剑刺死了梁师兄。待到傅兄见到梁师兄的尸体和佩剑时,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他还可以大喊一声、伪装成梁师兄临死前的惨叫,把巡夜的差役引来。这一招以死替活使得甚是巧妙,若是傅兄那晚醉得更厉害一些,只怕连他自己都会以为是自己出手太重,害死了梁师兄。”

    傅剑寒也道:“原来那套似是而非的华山剑法,不是为了掩饰他是华山弟子,而是为了掩饰他并非华山弟子。”

    东方未明道:“正是。我们之前也不相信是傅兄所为,却苦于无法证明。杨大哥在废园中发现了些血迹,猜测凶手多半是从那里逃走的。但假设梁师兄是跑进巷子才为真凶所害,那人是怎样在昏暗的夜里一击刺中他身上原有的伤口的?何况梁师兄也是习武之人,见到对方动手,怎么说也会躲避格挡,并不会老老实实地让他刺,这样两次击中同一穴道就更难了。要刺得那么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梁师兄之前已经不会动了!但若提早杀害梁师兄,再与傅兄交手,伤口无法保证一致,任谁都会起疑。因此在下便想,倘若我是凶手,唯一的办法便是下药了……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以老鼠试药的主意。”

    史刚良久不语,最后方道:“东方兄弟说得极是在理,然而还是欠缺实证。你所谓的真凶,究竟是何许人?若不把真凶找出来,录下口供,签字画押,这个案子便终究无法结案。”

    “这个嘛……小弟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