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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0

    国子监里的复讲是跟会讲相对的。

    会讲是在彝伦堂举行,每月六次,内容是四书、五经、大诰、性理大全等。讲课的要么是祭酒,要么是其他教官,若是其他教官讲解,也要先给祭酒看过讲稿,因此十分重视。

    而复讲,就是三日后的大抽查,所有监生站到彝伦堂前的露台上,依次抽签,抽中的便要上去复讲签上的内容。

    祁垣这几日虽然被逼着苦读也有些效果,但不过是磕磕绊绊背过四书,连破题都不会,因此特别怕自己被抽中。

    到时候万一抽中了答不上来,就要被提到前面“痛决”十下。那可是在国子监所有监生的面前丢脸。

    祁垣对此十分担心,一早便穿戴整齐。方成和已经在退省门下等着他了,见他急匆匆出去,神色不安,不禁笑了笑:“怎么,还害怕吗?”

    祁垣“嗯”了一声。

    方成和倒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他去彝伦堂,叮嘱道:“别人复讲的时候,听不听得懂都不要紧,老老实实站着就行,不要乱动,两边都有教官和监丞看着的。如果站错位置,或者不够端正严肃,当场就会被痛决十下。”

    会讲的规矩很严,复讲的要求也挺多。

    祁垣点点头,愈发紧张:“万一抽到我怎么办?”

    方成和安慰道:“上次会讲的时候你才来,应该不会抽到你,且放宽心。”

    话是这么讲,祁垣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眼看着已经到了露台上,也不敢多言语了,只得跟在众人后面依序站好。

    升堂的鼓声突然敲起,所有监生按照位置站好,肃然而立。几百位监生统一着玉色襕衫,戴方巾,院中草木葱郁,晨风送暖,倒是好一派意气风发的景象。

    抽签的顺序是从最好的率性堂开始。每堂各抽一人。

    祁垣因为年纪最小,所以被安排在了广业堂的前面。他支棱着耳朵,屏息凝神,却听教官念道:“率性堂,徐瑨。”

    祁垣一愣,下意识地朝前看去。

    果然,徐瑨从率性堂的队伍里迈步而出,先朝祭酒和众教官行礼,又去抽签复讲的内容。只听教官念出他的复讲内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微一……”

    上次会讲的内容祁垣压根儿就不懂,这会儿听题目只觉得满耳朵“喂喂喂”,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徐瑨,虽然还在赌气,但又隐隐替他担心。

    徐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这边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后略一停顿,随后却是嘴角一牵,微微笑了下。

    徐三公子丰神俊秀,仪表脱俗,这一笑便如神仙下凡,祁垣微微一怔,很没出息的红了下脸。

    他在心底轻哼一声,连忙收回视线,再一想又有些恼怒,无缘无故的就冲自己笑,这是想和好吗?也太便宜了些。

    他自己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耳朵却又忍不住支棱起来,听徐瑨的动静。

    然而他连那句话的出处都不知道,只能听到徐瑨昂立台上,清越的声音不急不缓道:“存于内者,守乎理之正。接乎外者,绝乎人之私。此圣人传心之要也。盖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内外之交相养乎……”

    彝伦堂前数百监生衣冠严肃,屏息凝神。唯有徐瑨声音朗朗,侃侃而谈。祁垣越听越佩服,虽然不知道他都讲了些什么,但看周围人的表情,便知道徐瑨厉害的紧。

    果然,等徐瑨复讲完,龚祭酒已经笑呵呵的样子了,显然对他极为满意,当众夸奖他能触发贯穿,文理皆优。给了奖励,又让徐瑨在前面,跟自己一块站着。

    众监生们佩服之余,纷纷羡慕,都朝前看去。

    往下是诚心堂和修道堂,抽出来的两个监生回答都是无功无过,龚祭酒听完没奖也没罚,只让人回到了队伍中。

    再往下,便是广业堂了。不知道为什么,祭酒突然出声,让人先抽正义堂。

    正义堂抽到的却又是个耳熟的名字,吕秋。

    吕秋显然准备不足,从正义堂的后面慢慢吞吞走出来,双股战战,面色惨白。

    祁垣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这人,抬头往前瞧了瞧,见他那样,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庙会那天吕秋非要拦着自己比试诗文制艺,他还以为这人多厉害呢,现在看不过如此。

    他心里痛快,脸上不觉有了笑意,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朝前瞧去,眉毛挑起老高,恨不得多长一双眼一块看热闹。

    他本就站在前排,这番小动作便十分显眼。

    徐瑨在前面看的十分清楚,心里暗叫不好,忙去留意龚祭酒的表情。果然,龚祭酒扫视了一圈下面,见祁垣这样,微微皱眉,似是不太满意。

    吕秋抽的题目很短,是《孟子》的“睟面盎背”。

    教官把字条给他,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吕秋却只应了一声,接过纸条后,干杵在那不讲话,再过一会儿,只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腿肚子不住地打转,像是要倒下去一样。

    龚祭酒的脸色早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一直没出声。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一刻钟后,吕秋仍旧一字未答。

    监生们虽然不能喧哗吵闹,但不免好奇,或同情或者嘲笑地朝前看去,也有还没被抽到的在一旁暗暗担心,忙不迭的擦汗。

    龚祭酒又等了会儿,这才冷声斥责道:“整日只习卑陋,不事学问,成何体统!去,跟你的教官一同领罚!”

    他说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祁垣缩了缩脑袋,正要暗暗拜佛保佑,就听前面的教官高喊:“下一位,广业堂,祁垣!”

    作者有话要说:

    徐瑨:今天独美,明天再救美

    第24章

    这下不光祁垣,方成和和阮鸿也都愣了,迟疑地朝前看了过去。

    祁垣脑子里嗡的一声,傻眼了。

    不是抽签的吗?为什么直接点名了?

    龚祭酒面色不虞地看着他。监丞在一旁督促,见他不走,干脆过来把他推了出去。

    祁垣茫然地站在广业堂的最前面,那好脾气的教官看他出来,还冲他笑笑,鼓励了一下。

    祁垣傻眼了。

    龚祭酒道:“你依旧是刚才一题,只需破题承题,做得出便可。”

    祁垣隐约记得方成和写过这个,但他还没背诵到那边,便有些抓瞎,下意识的朝方成和看去。

    久久等不来答题的监生们纷纷看向前面。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现在自己就成了祸头子,祁垣心中懊悔不迭。

    他干巴巴咽了口水,正紧张地想琢磨个借口,就见广业堂的队伍里有人举手。

    方成和先举手示意,等教官喊他出来之后,他才朝众人一礼,忙道:“祭酒有所不知,祁兄昨日得了喉疾,今日不能言语了。”

    龚祭酒皱眉,疑惑道:“不能言语?可曾看过大夫了?”

    方成和道:“今日复讲,祁兄怕耽误聆听老师教诲,因此正打算会后再去。”他说完一顿,接着道,“此题祁兄前日跟我复习过,现在由学生来替答可行?”

    龚祭酒微微沉吟,先是看了祁垣一眼,这才对方成和道:“你且说说看。”

    方成和道:“论曰:人有所不能不形于外者,其天机之所不能已也。”

    睟面盎背出自《孟子·尽心上》,“君子所性,仁义利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方成和这一句是破题。

    龚祭酒神色缓和许多:“此破题甚妙。”

    方成和又道:“夫天机之发,森不可遏,其凡可以遏之,而又可以形之者,大抵皆人为也,非天机也……”

    方成和侃侃而谈,竟是从承题一路讲了下去。

    龚祭酒越听越赞,等他讲到结尾“吾将契其心而失其形,超乎牝牡骊黄之中,而独得于背面皆忘之外。”时,龚祭酒更是拊掌大赞起来。

    其余监生也是暗暗点头,十分钦佩。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方成和讲的好,龚祭酒一高兴,应该就能放过他了。今天是他自己大意了,不该不听方成和的劝告,以后自己一定注意。方成和再逼自己背书,自己也老实两天,不再惹他生气了。

    然而他这边还没许完愿,就听修道堂有人高声道:“方兄所做八股绝妙,然而祁兄身体无碍,你为何撒谎欺骗师长?”

    这声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惊,朝后看去。

    任彦越众而出,却是在龚祭酒前面一揖,气愤道:“请祭酒原谅学生无礼。方兄所做八股的确精妙,但祁垣得喉疾一事乃无稽之谈。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方兄公然替考,此事不可不查!”

    龚祭酒一怔,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要说方成和的理由,他自然是能看出蹊跷的。但祁垣才到监中不久,按理说今天不会抽他,龚祭酒刚刚喊他出来,一是想考量这位神童的学问,二也是敲打他一下。

    祁垣既然做不出,他本也没打算重罚。后来方成和主动出来替他回答,且文采斐然,龚祭酒更是打算就此揭过了。但他没想到任彦会出来指证。

    这样的话,自己若是不严肃处理,未免会让监生认为监规松弛,有可乘之机。

    想到这,他沉下脸,看向任彦:“你可有凭证?”

    任彦躬身道:“学生今早亲眼看到他们一块过来,祁垣谈笑自若,分明康健的很。”

    监生之间都以“兄”相称,任彦张口闭口直呼其名,显然对俩人丝毫没有尊敬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