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跟他说，如果想起来了就告诉自己。

    吴邪很想问问张起灵他是不是真的是鬼；那些人，尤其是那个孩子，是不是他杀的；他接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可是吴邪又不敢问，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更怕如果自己戳穿张起灵，他不再掩饰直接杀人灭口怎么办。

    不过吴邪隐约觉得张起灵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他可能知道胖子已经找了黑眼镜来对付他，否则为什么他之前都不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却在黑眼镜来的前天晚上说出来。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是想要试探自己，万一自己真的把名字告诉了黑眼镜，那他不就有危险了？甚至如果那天不是自己突然倒下，可能顺口就被黑眼镜诓出答案，然后着手来对付他。

    如果不是为了试探自己，那又是为了什么？

    吴邪真的很想找张起灵问个明白，然而接下来好几天张起灵都没有来找过他，这更让他感到不解：是有事，还是心虚？

    这天晚上，吴邪半夜起来想上个厕所，却突然想起今天这一层的水管检修，所有病房全部停水，只有公共区域正常供水，没办法，他只好跑到走廊上的公共卫生间去。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离护士站超过三十米距离，没到门口吴邪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不由莞尔：医院里为了保证病人休息很早就会禁止探望和蹿房，但总有些人平日里习惯了晚睡，被这规定憋屈死，今晚上停水倒是给了他们放松的机会。

    “求求你……不要带我走……我老婆子没人照顾……求求你……”

    待听清楚里面那人说的话，吴邪顿时脸色一变。

    这声音他认识，是隔壁的隔壁病房的孙老头，他的老伴因为胃出血住院，子女都忙于工作不在身边，他便跟来照顾，两位老人都已经八十岁左右，有什么事情左右病房都会帮衬着，是谁竟然欺负这样一位可怜的老人？

    吴邪没有贸然闯进去，万一激怒了对方说不定反而会抢先下手伤害老人，他只是贴着墙躲在门框边探头小心窥探。

    可怜的老人跪在医院厕所不算脏但也绝不干净的地上，因为风湿变形的双手颤巍巍无力地作揖哀求，地上铺着瓷砖，又冷又硬，长裤下突出的膝盖骨硌在上面，看着叫人心疼。

    不过被老人哀求的那人显然没有这种感觉，他站在隔间内，一言不发伸出手，那苍白的手掌竟然从老人单薄的胸膛刺入，在心脏的位置紧紧握住，随后慢慢向后收回。

    吴邪亲眼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老人体内挣扎着被拉出来，而那个拉着他的人也因为他的挣扎走出隔间，灰白色的脸上满是冷漠，不是张起灵又是谁。

    吴邪惊骇地轻抽口气。

    尽管他已经很小声，但张起灵又怎么可能听不到，立时扭头看来，饶是他躲得极快，依然被看到一闪而逝的身影。

    张起灵立刻抓着还在无力扭动的魂体走出门去。

    寻常人若不经他同意是看不到他的，他在拘魂时都会隔离那一区域，不让人进入，毕竟如果被人看到传出去会造成不小的影响，阳间的人平息骚乱之后肯定会以此为由向地府讨要补偿，而给地府造成损失的自己也会遭到惩罚。

    能进自己领域的除了能人异士就是将死之人，看对方如此反应显然不是知情者，那就得让那人闭嘴才行。

    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

    这样想着，张起灵将魂体换到左手，右手上渗出一层浓郁的黑气。

    出乎他意料的是，门口竟然没有人，环视四周，只有三十多米外的护士站里坐了三四个值班的护士，正小声地聊着天。

    他刚才分明没有听到奔跑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不可能有人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毫无声息地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况且他用以感知的可不仅仅是视觉，还有生灵的气息，可他也没有感知到走廊上有其他的活物。

    难道是有逃魂游荡到这了？

    张起灵不由得皱起眉，手上的黑气迅速扩散至全身，带着那个老头的魂体一并消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一步之遥的走廊墙边，吴邪被迫目睹了一切。

    在吴邪身后和墙壁之间，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手箍住他的细腰不让他逃走，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丝声息。

    吴邪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被人死死抱住，跑，跑不得，叫，叫不出，腰上的手臂像钢筋一样有力，任由他奋力拉扯也纹丝不动。

    正在他用力挣扎时，身后的人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别动，别出声。”略熟悉的声音让吴邪停止徒劳的反抗，随后张起灵就从卫生间里追了出来。

    吴邪心脏砰砰地跳着，紧张地看着张起灵环视走廊，手上冒出黑气，那黑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别说他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挣扎不休的孙老头。

    奇怪的是，张起灵竟没有发现他和他身后的人，吴邪紧张又诧异，却看到了希望，忍不住悄悄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以防止自己的心跳声从口里传出被对方听见，根本没注意自己这是按在了别人手上，更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诧异地看了看他，微微挑眉。

    张起灵消失两三分钟，确定对方不会再出现之后，吴邪才稍稍松开手上的力度，身后的人也始终体贴地没有惊扰到他，直到这会儿才出声调侃道：“看来我的怀抱让小三爷觉得很有安全感，真是荣幸啊。”

    吴邪终于回过神来，拉开这人的手走远两步转身看向对方，他懒懒地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笑着，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依然带着他那副墨镜，正是胖子带来的天师黑眼镜。

    吴邪疑惑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

    黑眼镜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因为我掐指一算，小三爷你今日有难，所以特意赶过来英雄救美。”

    吴邪被他提醒想起刚才两人亲密的姿势，忍不住脸上一热，却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毕竟对方确实是救了他，只好转移话题，问：“可你是怎么进来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医院应该禁止进入了才对。”

    黑眼镜推了推滑下来的墨镜，在那之前吴邪似乎看见墨镜边沿露出来锐利的视线：“我们这种人，总有些特殊手段。”

    ☆、第 5 章

    吴邪还要再问，黑眼镜却提醒他：“小三爷，不如我们回房间再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别又着凉了。”

    原本想着就是出来上个厕所而已，所以吴邪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经他这一提醒，确实感觉有些凉，便接受了他的提议，只是担忧地看了看护士站那，迟疑着说：“那……你……”

    不等他说完，黑眼镜就宽慰他到：“你只管回去，我马上过来。”

    于是吴邪强作镇定地回到病房，果然没几分钟黑眼镜就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吴邪已经穿上外套，再次追问到：“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小……他今天晚上会做这种事，还正好被我看到？”

    “你真的想知道？”黑眼镜问。

    吴邪点头：“嗯。”

    见他满脸认真的样子，黑眼镜笑笑，慢慢靠近他，一手撑着他的肩，一手越过他肩头伸向后方，像是要给他来个“壁咚”一样，脸也离得越来越近。吴邪微微往后仰，但肩上被按住，如果躲得太多会被直接按到床上，只好抬手去推他。

    却推到他的手，然后被塞了一团纸。

    黑眼镜轻笑着坐回椅子上，吴邪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故意在逗自己，皱眉瞪了他一眼，低头看向手里的纸团。

    是一张剪成小人样子的符纸，被揉得皱巴巴的，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吴邪小心地将纸人打开，里面包着一根头发，差点因为他的呼吸被吹走。

    就算吴邪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唯物主义者，也不妨碍他一眼看出来这个纸人是做什么用的，不是把自己的情况转达给黑眼镜，就是让他感知到自己的病房里发生了什么，估计是之前黑眼镜趁着自己发病那会一片混乱的时候丢在某个角落的。

    果然，黑眼镜说：“本来是打算如果他又出现，可以让这个纸人替你承受阴气的侵袭甚至是一次攻击，同时我也能知道他出现，然后过来保护你，没想到阴气不在纸人附近，你的气息却主动靠过去，吓得我……立刻赶过来，还以为会失去你……”

    吴邪皱起眉嫌弃地看着他，黑眼镜不得不好笑地补完后面半句：“这个大主顾。三爷和你那位胖哥哥给了两百万的定金，如果能成功解除你的诅咒就是五百万，能治好你的病就是一千万，我可得把你保护好了。”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吴邪略不满地表示抗议。

    黑眼镜笑笑，妥协道：“好吧，那我们来聊一个正经一点的话题。”

    他身体前倾，逼近吴邪眼前，墨镜后的双眼不容忽视地盯着吴邪：“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这个话题过于正经，以至于吴邪直接噤声无法开口。

    他这个反应实在出乎黑眼镜的意料，不由得问：“你都已经看到他强行拘魂了，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吴邪深吸口气，迟疑着说：“我也不是……想保护他。你能先告诉我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显然他并不是人。”黑眼镜说，“具体他是什么，暂时我还不太清楚，但是他的力量很强大，以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对付得了他也不好说，我需要知道他的名字，然后做好万全的准备，说不定，还得要你帮忙。”

    吴邪诧异地说：“我？我能帮你什么忙？我又不会驱魔抓鬼。”

    黑眼镜说：“你是当事人，也是他的目标，随便做点什么都能产生很大的影响。那个‘死神来了’的诅咒，我回去查了一下，所有受到诅咒的人都会在三天内死亡，甚至大部分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唯独你，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星期，却只是高烧和受到惊吓。如果这些事真的是那个人所为，显然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那么你所能产生的影响就更大。”

    的确，张起灵说过好几次他是不一样的，只是这样的话吴邪反而更加下不了手：“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他对我手下留情，我却去对付他的话……”

    黑眼镜略显无奈：“你还真是天真无邪，特别又不一定全是照顾，也可能是你对他还有别的用处，所以他才暂时不杀你啊。而且我说的对付也不是一次打死，毕竟我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和目的，得先擒住他问清楚他的目的，如果他确实不打算伤害你，我也不是一定要消灭他才行。”

    这样的话吴邪倒是可以接受，不过他依旧很为难：“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的徒弟？”黑眼镜问。

    “诶？”吴邪非常诧异，随后便拒绝，“你没搞错吧？我又没有阴阳眼，也没有什么灵力之类的，在此之前除了影视文学作品以外从来没有接触过灵异这方面，而且我都……我都二十六岁了，你们收徒不是应该从小培养吗？”

    黑眼镜却说：“既然你也说你对我们并不了解，何必枉加揣测呢？传家弟子当然是越小越好，但不代表就不能收成年人为徒。事实上以我个人而言，我更注重缘分，我看你顺眼，我就乐意收你为徒，有何不可？”

    吴邪心下很是意动，然而思索一番后，还是拒绝了：“抱歉，你还是找个更有天分更有缘分也更年轻的人吧。”

    这下黑眼镜更不能理解：“为什么？你看到那个人做的事不觉得害怕吗？不想能够跟恶鬼对抗，保护自己和家人、朋友？而且做这一行可以赚很多钱哦。”

    吴邪对于他的死缠烂打很是无奈：“本来我对于死亡还是挺害怕的，可是既然知道人死了以后会有灵魂，还会有意识，我倒不怎么害怕了。对抗恶鬼肯定需要很强的实力和技巧，要练到那个程度至少得好几年吧，如果真有恶鬼要伤害我，我依然没有反抗之力，倒不如干脆请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解决。至于赚钱的话，你既然收了两百万来保护我，就该知道我不缺钱。”

    黑眼镜彻底被他勾起了兴趣：“可是能不死的话还是不死更好吧。你的家人朋友为你投入这么多，你就不想治好自己的病，继续跟他们一起生活吗？只要你做我徒弟的话……”

    “也不是任何病都能治好的吧。”吴邪说这话的时候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

    黑眼镜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想到吴邪竟然如此敏锐。

    吴邪也没有丝毫要怪他的意思：“否则你何必整天戴着副墨镜呢，毕竟多少会有些不方便。我是胃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就算真的能修炼到治好的地步，恐怕我的时间也不够吧？”

    黑眼镜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轻出口气，笑了。

    吴邪也跟着微微勾起嘴角：“所以，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过，我能求你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