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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1

    黑夜终于一点点被晨光覆盖,天空灰蒙蒙的,挣扎着微微亮起来,曙光终于撕扯开天空。张起灵在这个清晨的一个瞬间忽然僵住,紧接着猛然站起来,一声清亮的啼哭在那之后划破寂静。万象苏醒,宇宙重新回归太古,混沌虚空终于泯灭——窗外破晓了。

    女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开门声和脚步声都在张起灵耳边回荡变形,就像在水底下听这些声音似的,所有人稀里哗啦地站起来,围上去问长问短,张起灵被他们簇拥到中间,他听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生命哭得那么响亮,清脆有力,毫无悲伤。那哭声里,一片欣喜的祝贺声将他包裹着,无数声音朝他灌注:“是个男孩……”

    张起灵伸手时才发现他的双手因为紧攥的时间过长而麻木,松开拳头有极其剧烈的酸痛感。他越过嘈杂的一切,视线穿过这扇门去看里面两扇,在一片欢笑之中如临大敌,他红着眼睛,alpha不可抵挡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散开,让他显得狠绝可怖:“吴邪呢。”他问。

    他看不到女护士脸上的慌乱,听不到周围人的劝慰,入耳而没有被删掉的只有一句话:“再观察两小时。”

    一切都乱哄哄的,他们簇拥着护士和孩子往前走,张起灵却兀自停住脚步,试图摆脱那个新生命对他的吸引。黑瞎子玩味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张起灵重新回到那扇门前默默坐下来,他努力去回想孩子的样子,但记忆里一片模糊,除了那一声啼哭,他什么都没能记下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与那个生命之间有着极其强烈的共鸣,张起灵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都会在那个小小的身躯里延续传承下去,而这个生命与他的幼年不同,他身上没有命运的负重,没有天授的不得不,这个世界用来迎接他的,只有爱。

    直到这时候,张起灵才渐渐意识到那确确实实是属于他和吴邪创造的生命。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思念吴邪,以至于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力,这两个小时比极度心焦的夜晚更为漫长。先前,张起灵不敢计算吴邪疼痛的时间,而现在,他一遍又一遍地去看墙上的钟,直到分针时针扭曲变形,使他几乎认不得钟盘上的数字。张起灵走到紧闭的门边,靠墙站立,这样,好歹能离吴邪近一些。他在门外,他在门内,里外隔了三道门,他们之间总是隔了那么多的门,门里门外,尽是生离死别。

    张起灵透过面前的方玻璃,看着里面那扇门被人一点点推开,床被两个人推出来。吴邪似乎与他永远隔了很远很远,倏忽又已经到他面前,现在,他能看见吴邪的眼睛,他的脸,他露在被子以外的一切,这些都是湿漉漉的。

    吴邪扯出一个微笑,轻轻开口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张起灵摇摇头,一把抓住吴邪的手,他门的手心冰凉冰凉,全是汗渍。这是两只同样无力的手,仅剩了交握的力气。就像不会抱孩子一样,张起灵似乎也忘记了怎么去拥抱吴邪,生怕自己稍一动作就把吴邪扯碎了似的。

    吴邪虚握着他,轻轻安慰道:“没事了。”

    医护人员啧啧称奇:“从没见过这样的omega,近十个小时死去活来,疼到失去意识又转醒愣是没有喊叫一声,这样配合的omega真的少有。出来居然还是由他来安慰alpha的!”

    张起灵沉默不语,他知道吴邪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强,他只是所求不多罢了。他分明看见,吴邪出来的一路,视线都在寻找自己,而张起灵就在那儿,递给他一双手,他就能在吞下所有苦难后仍对着他微笑起来。十年前也好,如今也好,吴邪一直都是这样的——他的吴邪。

    张起灵一步步紧跟着那床,直到转进病房。这一路,他的手始终被吴邪轻握着,分不清谁在给谁慰藉,但他们都意识到,这一夜的冷晦窒息终于过去,像漂泊流亡的孤舟,穿越汪洋,终现陆地。

    他们转进宽敞明亮的病房,护工要掀开被子移动吴邪。张起灵上前一步将人挡开,他看见那被褥下几近赤裸的躯体,带伤凝血的——他的吴邪。

    有那么些话,张起灵也许此生不会有机会告诉他,但他确实爱他。他爱的不仅是吴邪美好的样子,也爱他破碎的样子,爱他千疮百孔的样子,爱他的坚韧他的狂热他的悲怆,爱他过去的天真也爱他如今的沧桑。即使他老去后,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他也将永远深爱他。

    张起灵将吴邪抱起来,从医院推车的床,抱到另一张干净的床单上。他看到吴邪身下那幅以血与爱绘成的图,比他所见过任何的红色更加触目,生与死都在上面。

    百年过去,直到今晨,张起灵才明白什么是人,才了解什么是生存,才彻悟什么是命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左眼眼角凝了一道泪,在他低头的时候,唰地滑过面颊,恰好砸落在吴邪唇上。

    第十四章  番外三

    再也没有比自家孩子更乖的宝宝了,吴邪一直都这样认为。至少近几个月来,晚上因为孩子哭闹而睡不安稳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不用大半夜起来哄小孩,这对很多父母来说可以算是奢求。

    不过,吴邪偶尔半夜醒来发现,孩子倒是睡得挺安稳,张起灵却不在身边。他有心留意了一下,发现自己每每都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凌晨三四点钟,他实在想不出张起灵干嘛这时候跑去洗澡。

    一次也就算了,吴邪这个礼拜第三次发现张起灵半夜在冲澡,终于强撑着睡意等人回来,手脚并用抱上去:“小哥,你是不是想要?我又不是不同意……你直说就好,不用半夜物理降火……”

    张起灵躺下来吻他额头:“没事,你继续睡。”

    在自己alpha身边非常有安全感,既然张起灵看起来并没有那方面想法,吴邪很快也就沉沉睡过去。

    这情况陆陆续续又发生了几次,吴邪才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倒没有怀疑张起灵对他失去了兴趣,宁可半夜冲凉也不碰他。说的话能骗人,眼神动作是骗不了人的。吴邪不止一次看见张起灵坐在婴儿床边,以前他望天花板,现在他看孩子,这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出神的凝视。何况这孩子几乎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闷油瓶小号,他已经长出一头浓而密的黑发,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和他闷爸爸一样黑到纯粹的瞳孔,这种婴儿独有的纯澈干净简直让人惊叹。

    等到小家伙悠悠转醒,张起灵会露出无措的样子转头寻找吴邪,因为摇篮里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哭声。吴邪被这样的闷油瓶莫名戳中萌点,故意不伸援手,反而说:“你哄哄。”张起灵于是笨拙地去抱那个哭个不停的小怪物,吴邪稍稍纠正一下他抱孩子的姿势,他能全身僵硬地就这么维持一两个小时,等孩子停止哭泣又睡着了还舍不得放下去。

    张起灵看他的眼神也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再说了,吴邪自认为这段时间和张起灵那方面的生活也还算和谐……他回过神,又看见张起灵一大清早的居然坐在那儿打盹,眼睛下面带着青色。虽然知道张家人习惯于碎片化的睡眠,但很明显,近段时间张起灵的睡眠质量并不好,既然不是因为欲火焚身无处发泄,那现在这十一月中旬的时节,天气已经转凉,总不至于是天天热得要半夜起来冲凉吧?

    直接问这闷油瓶子死活就是不开口,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吴邪觉得,最关键的还是要弄清楚张起灵每天半夜去洗澡前都在干什么。

    这事要认真探究起来吧还真不容易,张起灵动作那是要多轻有多轻,绝对不会吵醒他,要不是没法控制洗澡水落地的声音,吴邪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有任何察觉,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开半夜两点的闹钟,怎么才能自然醒呢?最后吴邪还是想出了个办法,他睡前特地喝了两大杯水,睡到半夜尿急,这下总算是醒过来了。

    张起灵果然不在身边。

    吴邪下意识去看另一边,婴儿床是可折叠拆卸的,张起灵拆了其中一边的护栏,和他们的大床并在一起,只要侧过身就能从小床的敞口处看见孩子。

    但现在,小床上空空如也。

    “张起灵?……张起灵!”吴邪喊了两声没有人应,一下子就慌了,他稍稍感觉了一下张起灵的信息素,味道很淡,明显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

    可现在是凌晨四点!

    吴邪翻身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客厅,阳台到处找了一圈并不见人,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就生出一种无端的恐惧,张起灵消失了?或者说,所有的一切,和张起灵在一起,被标记,孩子……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该死!你他娘的冷静点!孩子和张起灵一起,绝对不会有事。吴邪用心理暗示默默想了两遍,打开家门正要下楼,见楼道里灯亮着。他很快听到张起灵的脚步声,非常轻盈,但速度很快,张起灵一手抱着孩子,转过楼梯拐角,爬到一半,脚下停住抬头看他。

    吴邪算是松了口气:“你他娘的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逛什么呢!”

    张起灵还没来得及答话,怀里小家伙感觉到他停住了脚步,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脸儿一皱眼看就要哇哇大哭。

    张起灵一边往吴邪这走,一边低下头非常不熟练地哄孩子:“别哭,别哭了宝贝……”

    吴邪心里一软,几乎不忍再看,他从未见过张起灵有这样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在非常努力地做他完全不会的事,哄孩子和张起灵的气质完全不搭,因此显得十分违和,但看上去又是这样的柔软。

    张起灵走近了,吴邪才看见他脖子上全是汗,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他穿一件单衣居然能热成这样?吴邪抬手帮他擦了擦额角:“快回去吧,大半夜的在楼道里哭起来要扰民了!”

    张起灵摇头道:“不会。”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吴邪看小家伙下一秒就要给他打脸。

    张起灵低头看见吴邪光着脚,脸色明显沉下来,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命令的成分:“你回去睡。”

    孩子已经哭起来,张起灵没法多说,转身就跑下楼,小家伙体会到下楼一瞬间轻盈欲飞的失重感,觉得很有趣,哭声顿时就止住了。

    这下吴邪算是知道他在干什么了,但是楼梯是要到底的啊,总不能一直往下跑,想到张起灵浑身汗透的样子,这才完全明白过来——

    倒斗一哥哑巴张,张家族长张起灵。任他有多大本事,对着一个说不通道理的婴儿,他能做的极限就是为下楼时短暂的失重感,一趟趟抱着孩子跑楼梯。

    吴邪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心里一阵酸一阵甜来回翻涌。

    张起灵再跑上来,吴邪一把把大人孩子都抱住,摸到他背上衣服都是湿的,负重登高,看样子这运动量比下斗还大,吴邪气急:“张起灵你他娘的天天半夜就在干这事?你是不是傻的,力气多到用不完吗……”

    张起灵稳了稳呼吸:“哭起来会吵到你。”

    “……”

    吴邪愣住了,他沉默一会儿才能出声:“你这样一晚上跑几趟?”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怀里小家伙似乎安分了些,眼看快要睡过去,他压低了声回答:“跑到他睡着。”

    吴邪久久地看着张起灵,眼底都泛起酸涩来,他哽咽着问:“有意义吗?”

    时隔多年,再次问起张起灵关于意义,当年他心如止水,反问吴邪意义这个词有意义吗?那份超然物外的淡漠还在眼前,而现在,就在这亮着暖黄灯光的楼道里,张起灵手里抱着个孩子,他说:“什么是意义?吴邪,孩子的事,有很多我并不熟悉,但我想做得更多一些……跑楼梯能让他少哭一次,这就是有意义的。”

    为吴邪多睡一个安稳觉跑几百趟楼梯又如何,徒劳吗?无意义吗?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张起灵愿意做,就这样做了。这几个月来,吴邪一直很自豪,恨不得逢人就炫耀自家孩子半夜从来不哭,那是他不知道这一个个安稳觉背后,张起灵默默替他解决了多少麻烦事。

    他们都初为人父,难免手忙脚乱,难免磕磕碰碰,但那又怎样呢?他们都在一点点努力去学,孩子学着长大学着说话走路,他们在学着做更好更称职的父亲,吴邪知道张起灵心甘情愿,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学做父亲,这感觉几乎让人上瘾。

    既然彼此都明白这些,再劝也就显得多余。良久,吴邪才闷闷地问:“睡着了?”

    “嗯。”

    他们一起低头去看,额头几乎碰到一起,怀里小家伙一手还抓着张起灵胸口一点点衣物。

    “回去吧。”

    “嗯。”

    但谁都没有动作,吴邪抬起头,隔着熟睡的孩子接受了张起灵一个耐心而绵长的亲吻。

    多少个晚上张起灵进屋的时候,总能看到吴邪斜躺在大床上,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怔怔望着熟睡的孩子,有时他睡着了,脸仍然朝着小床的敞口处,保持望着孩子的方向。

    张起灵每每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背后把吴邪圈进怀里,出于本能,他的拥抱会让吴邪陷入更安稳的睡眠。

    以前张起灵绝对想不到,这两个人,竟会让他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生性淡漠,不善表达,甚至从未对吴邪说过类似爱或者喜欢的字眼,但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一见到或是一想到他们,爱就能扑面而来。

    他是张起灵,这个名字孤独了上百年,外人见到时想到的只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力量和戾气,而当他站在这间屋子里时,忽然就沾满了人间的烟火味,他不再是什么张起灵,他只是一个平庸的父亲。

    夜很深,万家灯火都灭了,屋子里很静,这种安宁的静谧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世界变得有多小。

    这天夜里,张起灵望着熟睡中一大一小两个人,默默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