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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你见过我妈妈?”

    “去过你父母的婚礼。”一股烟雾飘来,“钢琴家和年轻军官,多可爱的一对。可惜。”

    可惜。菲利克想,如果母亲在世会有什么不同吗?也许此时此刻他会在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练琴,一辈子也不知道领带可以拿来杀人。他想追问婚礼是怎样的,多听听关于母亲的事。父亲没有保留婚礼的照片,也可能是找借口不让菲利克看而已。他也很少谈起母亲,就像幸存者很少谈起海难一样。家里的钢琴上放着三个人的合照,照片上的菲利克还是婴儿,裹在毯子里,只能看清半边脸和一只握成拳头的小手。母亲直视着镜头,脸上挂着一个有些惊讶的微笑,好像有人突然向她打招呼,而她碰巧不记得这人是谁。

    菲利克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用力交握着双手,好像一个过于紧张的祈祷者,他松开手,垂下手臂,压下把它们插进衣袋里的欲/望。老猫头鹰审视着他,因为隐约的笑意,眼角出现了愉悦的细纹,好像他比菲利克更了解菲利克似的。

    “你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吗?”科里亚叔叔把年轻学生从沉默里拯救了出来。

    “我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人告诉你吗?你要到月球上去了,年轻人。”科里亚叔叔眨了眨眼,“而且时间不多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

    从密不透风的车里出来之后,菲利克马上就明白这个训练营为什么会有一个“月球”的外号了,空旷,荒凉,射击场铺着黑灰色的碎石。和他一起来的其余三个学生四处张望,不安地挪动,石子在他们的靴子底下咔嚓作响。

    除了尤哈斯之外,菲利克不认识任何人。两人没被分在同一个宿舍里,菲利克怀疑教官很可能是故意的。菲利克的新室友来自新西伯利亚,尤哈斯和一个列宁格勒人住在隔壁。除了101学校的四个人之外,“月球”上还有七个从其他地方来的士官生,从制服看来,也许是军事情报局,这七个人从来不和他们说话,每天天没亮就列队出门跑步,菲利克常常被他们喊口号的声音吵醒,不耐烦地翻身,用枕头盖住脑袋。

    菲利克每天大部分时间是在射击场上度过的。先学的是如何拆卸和快速组装各种类型的枪,从托卡列夫手枪开始,到步枪,最后是狙击枪。菲利克在“月球”粗糙的砂石地上一趴就是好几个小时,学着调整瞄准镜,归零射击,计算风速,先射击固定靶,然后是设置在障碍物之间的移动靶。尤哈斯意外地擅长移动靶,总是排在第一,直到菲利克摸慢慢摸透了狙击枪的脾性,超过了他的匈牙利朋友。菲利克很喜欢那把分配给他的托卡列夫tt-33手枪,枪的触感和重量都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控感,仿佛捆在身上的木偶线被剪断了,不是全部,只是几条,但也足够让他呼吸。

    科里亚叔叔骄傲地把菲利克展示给其他教官,就像炫耀一匹得奖的赛马,不忘解释一句“这是安德烈·奥尔洛夫的儿子”,听者总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让菲利克有点不舒服,就像多年前在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舢板上,瓦西里粗鲁地说“你爸爸是个猎人,大家都知道”时一样。

    “我爸爸在‘总部’是负责什么的?”他问科里亚叔叔,那时候射击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菲利克故意慢吞吞地收拾靶纸和枪,不让对话结束得太快。

    “他在特勤处,我以为你知道。”

    “特勤处的什么工作?我大概能猜出来他不是译码员。”

    他不该这样和教官说话,别的教官很可能当场就给他一巴掌,然后关一个月禁闭,但老猫头鹰仍然挂着一种惬意的微笑,像是刚刚挖了一勺焦糖,正在慢慢享受甜味。他琢磨了一会烟斗滤嘴,把烟灰磕到碎石地上,仔细地用丝质手帕重新把烟斗包起来,放回衣袋里。“你爸爸做一切总部认为有必要做的工作,而且完成得很好,你知道这些就行了,菲利克·安德烈耶维奇。”

    “他杀人吗?”

    “他为他的国家服务,你也一样。”

    “不见得有什么其他选择。”

    这句话说得太过了,他能从科里亚叔叔脸上看出来。老猫头鹰摘下帽子,研究着内衬,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戴上,目光转向菲利克。

    “我喜欢会问问题的学生,这证明他们好歹还有个脑子,相信我,在‘旷野’里,脑子比乱按扳机重要多了,我们可不需要只会开枪的猩猩。不过很不幸,你会发现不是每个教官都这么想,所以小心你问的问题。”他冲菲利克微笑,此刻他的笑容看起来是真诚的,灰色的眼睛里也带着笑意,“你不去吃晚饭吗?我听说有炖牛肉。”

    老猫头鹰眨眨眼,走开了,哼起一首支离破碎的酒馆小调。菲利克原地站了一会,盯着桌子上的枪,瞄准镜刚好对着西沉的太阳,把它缩小成一个针尖般的鲜红光点。

    ——

    菲利克的笔记本里有一封信的草稿,没有抬头,即使有人窥视到了,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反复擦了又写,纸都快要被磨破了。

    “我时常想起黑海的海鸥,也许你也一样。”

    这一页被折了个角,但与其说是方便查找,还不如说是方便避开。

    ——

    最后,明信片是在冬天来的。

    舍监上楼的时候菲利克根本没抬起眼睛,继续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涂画白朗宁手枪的分解图。舍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菲利克抬起头,对方塞给他一张硬纸片,然后挪动到宿舍另一边,把一个小包裹扔到门旁边的床上,出去了,他带来的那股伏特加的馊味许久才散去。

    明信片上印着美泉宫,黑色的“审查通过”章就盖在屋顶上。菲利克屏着呼吸,把明信片翻过来,瓦西里的字迹潦草,最后一个词的尾巴翘了起来,墨水化开了。菲利克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匆忙。

    “希望你也能看看维也纳”。

    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但从邮戳上的日期看来,是夏天之前寄出的,花了一百多天才到菲利克手上。他翻来覆去地看这句话,把每一个笔划和邮票的图案都记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夹到笔记本折角的那一页里,放到枕头下。他在床上躺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着墙壁偷偷笑起来。

    第12章

    “那是什么?”尤哈斯问,扔下书包。

    菲利克把明信片夹回笔记本里,“没什么。”

    “你在奥地利认识什么人吗?抱歉,不是故意偷看,不过美泉宫太好认了。”

    “是我爸爸,他去出差了。”

    “真好。”尤哈斯叹了口气,把枕头塞到自己背后,“我从来没有去过铁幕另一边。”

    “你想去吗?”

    “谁不想呢?”

    “你回国之后不是会得到外派机会吗?”

    匈牙利人做了个鬼脸:“不太可能,我爸爸妈妈都是nbh 的情报官,就算安全局愿意放我离开布达佩斯,也绝对不会允许我去比东柏林更远的地方。讲到底,我们只是些方便利用的抵押物,情报官全都不该结婚,记住了。”

    菲利克笑起来,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住在安德罗索夫少校家里的日子,但什么都没有说。尤哈斯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短发,重新坐直了,看起来有些紧张,菲利克的微笑消失了,怀疑地看着他。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要宣布我怀孕了。”尤哈斯吐了吐舌头,“教官让我不要到处说,但我觉得不告诉你说不过去。我下个星期就走了,回布达佩斯去。如果你愿意去火车站送我,我会很高兴的。”

    “布达佩斯。”菲利克把这个地名重复了一遍,“所以——”

    “我不会回莫斯科了。”

    “哪一班车?”

    尤哈斯坐的是星期四早上八点的火车,这是个晴天,菲利克站在月台上,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雪在热气烘烘的火车头上面融化的景象。十七年前他在这里陪母亲走了最后一程,但他唯一能记起来的居然只剩下无关紧要的小雪。尤哈斯看见了菲利克,在人群中拼命挥手,匈牙利人戴着一顶毛线帽,不像土豆,反而像一只立起来的小鸡蛋,顶着鲜艳的毛线,要是瓦西里看见了,肯定会没完没了地取笑他。菲利克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好朋友的手臂,当是打招呼。两人合力把巨大的行李箱搬上车,菲利克最后和他拥抱了一下,跳回站台上,尤哈斯往上推开车窗,探出头来:“菲利克?”

    菲利克抬头看着他的朋友。

    “小心点。”

    汽笛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震耳欲聋,菲利克皱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想说‘保重’吗?”

    “不,就是小心点。你和你的‘邻居’。”

    车门砰地关上,列车发出低沉的叹息,伴着金属摩擦的尖利声音,开始缓缓移动。“邻居”二字把菲利克的大脑冲得一片空白,他原地站了几秒,才往前急跑起来,追逐缓慢加速的火车。尤哈斯摇摇头,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要保证什么:“你们很安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月台到头了,菲利克停住脚步,喘着气,看着火车开远,手心冰凉,恐惧、感激和失落感同时堵着他的喉咙,让他发起抖来。一个拿着写字板的列车员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过来,最后还是走开了,像是怕被传染上什么病一样。菲利克深呼吸了几次,站直了,挤进人群里,走向车站出口。外面的街道和建筑物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变得极其陌生,好像菲利克自己才是刚刚下火车的临时访客。他快步穿过马路,停在一株瘦弱的树下,躲避刺眼的阳光,人和单车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从今天开始,他在莫斯科再也没有任何朋友了。

    ——

    菲利克·奥尔洛夫进入总部是毫无悬念的,父亲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肯定从中推动了什么,而且那位爱穿格纹马甲的老猫头鹰举荐了他。因此这位年轻学生得以跳过无聊的档案室,直接被放到第一总局第十部门,那是专门搜集北非情报的,总是缺会讲法语的人,因为这些人稍微得到一点经验,就都削尖脑袋跳到负责法国本土的第五部门去了。

    就像任何一滴被克格勃招揽进来的新鲜血液一样,菲利克的工作很单调,每天都会有大批外交电文和秘密报告扔到他的桌子上,因为保密需要,都是切碎的,互不关联,他必须把这些没头没尾的句子翻译好,交给上级。他的上级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坏脾气男人,看起来总是一副午饭没吃饱的样子。每次有人来交文件,他总是怒目而视,仿佛这些下属不小心踩了他的睾/丸一样。

    和菲利克在同一个办公室的还有两个分析员,菲利克来了好几个星期都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克格勃禁止同事互相攀谈,更不喜欢人们在总部交朋友,生怕他们“组成小团体”。那两个人看起来在办公室有一段日子了,太久不见阳光,都苍白得像吸血鬼。坐在菲利克后面的那个早上进门的时候会冲他笑一笑,另外那个人兼职阿拉伯语翻译,永远把头埋在草稿纸里,直接当其他人不存在。第十部门的办公室里一整天只有打字机单调的哒哒声,偶尔被报丧般的电话铃声打断,又继续哒哒下去。

    尤哈斯最后的那句话时不时就从背景噪音里浮出来,令菲利克坐立不安。尤哈斯诚然是他的朋友,但在苏联,你永远不知道举报你的是哪个“朋友”,所有的秘密最终都会摊开在克格勃的某张办公桌上,在惨白的台灯光线下遭到审视。尤哈斯为什么要说“小心”呢?是警告还是真正的关心?他翻来覆去地分析这件事,最后不得不跑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对着墙壁深呼吸。

    尤哈斯手上没有什么证据,菲利克安慰自己,而且他远在布达佩斯,不会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办公室就像一座抑郁的牢狱,随着每一分钟过去,“旷野”就变得更遥不可及一些。三年来他在101学校所受的训练毫无用处,第十部门唯一关心的是他打字够不够快,有没有及时上交没完没了的报告。菲利克一度想找科里亚叔叔谈谈,却被冷漠的秘书告知他并没有权限,还有,如果他下次再这样未经邀请就跑到别的部门来,就要在档案上记过。

    “你第一次‘出去’是什么时候?”他问父亲。

    少校没有从报纸上移开视线:“耐心点。”

    “我很耐心,只是好奇。你当时在办公室待了多久才‘出去’?”

    “不算很久。”少校翻了一页报纸,菲利克不禁留意到他戴了老花镜,父亲以前是不需要的,“三年左右。如果你结婚了,他们会更放心让你出去,毕竟有。”父亲可能是想说有把柄了,马上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你变得更负责任了。再说,你也到了找个姑娘安定下来的时候了,不是吗?”

    菲利克含糊其辞,岔开了话题。父亲似乎没有留意,折起报纸,摘下老花镜,指挥儿子给他泡一壶热的肉桂甜茶。菲利克带着满脑子纷乱的思绪到厨房去了,心不在焉地把肉桂掰成小块。他带着热气腾腾的甜茶回到客厅里的时候,父亲已经挪到心爱的单人沙发上,摆弄桌子上的糖罐。

    “你知道瓦西里快要回来了吗?”

    菲利克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滚烫的茶泼到父亲身上,他迅速放下杯子,免得让父亲看出来:“是吗?我不知道。”

    “瓦西里去了东柏林。我能看出来你的尼古莱叔叔在打什么主意,两年的海外情报经验,不长不短,回来正好直接进入反间处——负责监控西德驻莫斯科大使馆的维克托·伊凡诺维奇今年要退休了,尼古莱正好能推荐他那个完美的儿子。我得找机会和科里亚叔叔见个面,看他能不能给你换一份差事。”

    手指沾上了糖,粘粘的,菲利克用食指蹭着茶巾,尽量不让自己的下一句话显得太热切:“瓦西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问。你们没有联络吗?”

    “很久没有了。”

    他以为父亲又要重复社交的重要性,但奥尔洛夫少校若有所思地啜饮着肉桂甜茶,没有再说什么。菲利克翻了翻丢在茶几上的法文报纸,对着慕尼黑惨案的长篇报道皱起眉,挂钟敲了十下,他借口明天要早起上班,回房间里去了。夹着明信片的笔记本就放在枕头边,菲利克把自己卷进毯子里,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笔记本上,这让他感觉安全,就像在风暴永远不停的海上,他潮湿冰冷的手指终于触到了船锚。

    ——

    而事实上,船是在九月下旬静悄悄返航的,没有事先声张,像是载满了违禁货品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是。

    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菲利克并没有理会,接电话不是他的分内事。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分析员对着话筒回答了几句“好的”,回过头来,招了招手,示意菲利克过去接电话。菲利克困惑地皱眉,用口型问“我吗?”,对方拼命点头,递给他听筒。

    “阿尔及利亚站的报告是你翻译的吗?”山羊胡子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听起来还是像有人用力踩了他的睾/丸,而且脚还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