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你不喜欢？”喻夏可敏锐地察觉到了萧晨旭话中的不喜，“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萧晨旭道，“因为它是个谎言。”

    “谎言？！”

    “通过改造让有残缺的新生儿获得新生，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过来倾诉的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提及，被送过去的孩子从此就没有回来过。然后去了塞顿的高资质年轻人也很少有回来的。”

    有去无还，这其中不可能没有问题。

    “那有不对的话，他们应该知道才对吧？”

    “……”萧晨旭看着喻夏可，道，“他们既然会说出来，就证明他们自己也是察觉到有问题的。”

    “但他们还是把孩子送过去了？”

    “对。”

    “为什么？”

    “一，这件事是强制的。二……”萧晨旭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只不过想要顺理成章抛弃累赘，又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点罢了。”

    成年的高资质年轻人应约前往主星的话，他的父母会得到一笔奖金，作为他们为帝国培养优秀人才的嘉奖。而低资质孩子的处理就不会给任何东西，最多给一张凭证，证明哪年哪月他们家送了个低资质孩子过去。

    这样的操作，从流程上来看，真的很像是在卖孩子和丢弃品相不好的孩子。但是因为都可以用“这是为了他们更加美好的未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盖过去，倒是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的，被萧晨旭引导着倾诉的人，里边有好几个都是不想要这么按部就班的。

    有不舍得儿子女儿弟弟妹妹被送走的，也有年龄到了但是不想要离开的，还有自暴自弃自己的平庸资质的。似乎是担心旁人听到，他们倾诉时的声音都很小。但是集市这种嘈杂的地方，私密性反而更高，因为所有人都在开口，所以不会显得他们很奇怪。

    他们的压抑和各种深埋在心底的事情，大多数来源于贝塔帝国的制度。而这，萧晨旭只能以“骗局”去描述。

    见喻夏可似乎没有拐过弯来，萧晨旭揉了揉他的头，将他的头发搞乱后，道，“很简单，如果真的是为了比较善意的目的，会需要强制执行，连这么一个小荒星都覆盖了么？”

    “学长，你是说……”

    “贝塔帝国和那些人，一同促成的一个骗局罢了。”萧晨旭道，“我算是明白他们嘴上说的，还有那源源不断的实验品是哪来的了。”

    想要进行人体改造，先要进行人体研究，而百分百成功的手速是不存在的，想要达成一个完美的手术。必须要大量的练手材料。

    而同时，新生儿这样的存在，也很适合作为试药的培养皿。

    “我们先前不是在塞顿那儿待过吗？”萧晨旭道，“你觉得氛围如何？”

    “学长，我们根本不敢离开安全的区域……”

    “确实啊，我忘了。”萧晨旭道，“在街道上，到处都是带着驯兽的人。他们看起来十分精神，容貌也是个顶个的好，几乎没有歪瓜裂枣的存在。”

    “改造给他们带来了很多好处，研究所会根据他们体质的差异，针对强化能力，比如肢体，比如灵敏和反应的能力，再比如添加一些异于常人的肢体。贝塔帝国的研究甚至连老化都能延缓，所以放眼望去，你只能看到年轻人和中年人，不会有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

    贝塔帝国，是一个全民崇尚改造自我的帝国。

    这听起来非常不错。

    但是喻夏可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看不出来的问题，不然萧晨旭不会这样子。

    说起来，刚刚没被学长嘲讽胆小鬼不敢出门啥的，他还挺不习惯。

    “但是你能看到的那些，非富即贵。”萧晨旭道，“他们是塞顿的长居民，几乎每个人背后都有着强大的身家背景。”

    “……”喻夏可瞪大眼，“难道说……”

    “一个很无聊的骗局罢了。不过被骗的人倒也愿意自欺欺人，因为没有得到好处的，被这骗局所伤害到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萧晨旭缓缓地放下手环，就好像是在宣判着什么那般，“——都没有抗议的机会了。”

    所有的骗局和秘密，都被贝塔帝国塞顿的荣光所粉饰，没有人觉得不对。

    塞顿的人曾告诉萧晨旭，贝塔帝国主星“塞顿”，意为极乐天国。

    他们有大量的驯兽，和被称为“败者”的奴隶。那些研究员曾说过，“败者”都是接受免费改造的穷人，生活的重压让他们选择孤注一掷，成功了，便能作为新人类，在塞顿中过活。

    若是失败了，便是败者，是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奴隶。研究员解释说，即便那些人失败了，塞顿也不会放弃这些子民。

    说得冠冕堂皇，悲天悯人，实际上萧晨旭一下子就看透了其中的套路。

    接受改造而后失败的败者，不过是给这天国增加幸福度的一个工具。真正被科技进步惠泽到的，实际上是那些上流社会成员，也就是传统意义上早就被废弃的一个阶级——贵族。

    贵族要享受，要奢华，他们的奢侈与铺张需要人手。败者字面意义并不是奴隶，但是他们的社会位置就是奴隶，没得选择。

    塞顿居民神仙般的生活，是在大量的牺牲下构建出来的。穷人之中少数的成功者，会因为得到了制度的恩惠以及相信自身的独特，会更加用力地去维护这个制度，并努力将自己与“败者”划分界限，不承认自己差点也是他们的其中一员。

    一个用冠冕堂皇的姿态当遮羞布的，可笑的骗局罢了。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都在维护着这个骗局，没有人敢站出来质问。哪怕是心有疑虑和一些猜测，也只敢小声地跟陌生人倾诉。

    第205章 现世（四十三）

    “怎么会……这也太可怕了！”

    喻夏可听完, 脸都青了。身为阿尔法帝国的居民, 他和其他人一样，一直接受着“人体实验不可妄动”的教育，整个阿尔法帝国从来没有流行过这么荒唐的想法！

    而且，这样的制度……这样的制度……

    “很糟糕, 不是么？”萧晨旭道，“但确实有人能够获得幸福感, 只是这些人是特定的某部分人罢了。”

    身为上流阶级，他们自然有更强大的资本进行更完善的改造手术。而给穷人或者说普通人提供的强化改造手术, 纯粹是练手用的，成功了就是好的，没成功就诞生了一个新败者。

    萧晨旭觉得自己能够想明白为什么那些让精神混乱的药剂, 竟然多到能让入侵阿尔法帝国的队伍人手一袋的地步，因为他们很需要这种玩意, 去控制改造失败后的那些家伙。

    强化体质, 同时驯服, 他们那些药剂的效果针对的方向其实很明显。但谁也没有想到，一个被灌下了失败品的小孩, 竟然生生地抗了过去, 在药剂的影响和精神的极度紧绷下, 杀死了一只经过强化的改造兽。

    当然,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个小孩从此疯了, 无法归入正常人的行列之中。

    萧晨旭最明白那些药剂能产生的效果, 所以从一开始，贝塔就不可能吸引萧晨旭入伙。

    萧晨旭是个怎样的男人？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但是大体趋同的方向便是——那个人极度自我中心，只会随着自己的心意行动。

    常人或许会权衡现实的压力，会因为贝塔帝国的诱惑而心动，但是萧晨旭的内心，已经对这类的影响麻木了。而麻木的起源正是贝塔帝国。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己砸了自己的脚吧。

    萧晨旭也从那研究员那里获知了一些其他的小道消息，那便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贝塔帝国的目标。这也是那次疗养院袭击的起因。

    原本他们的目标是自己的父亲，一个在外活动的核心计划参与人员。但是因为一点小意外，他们发现被灌药的孩子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特征。因此他们想要将这个疑似“败者”的小孩带走，看能不能为研究带来什么突破。

    然而，派过去的人员全灭。贝塔帝国似乎一直认为是疗养院的安保手段了得，导致潜入的人身份暴露，但是萧晨旭还记得，是自己解决了那些人。

    虽然后果有点惨痛，并且直接导致了家庭的离散。

    在那之后，萧晨旭被研究所保护起来，贝塔帝国虽然查到了大概，但因为方雨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同僚交流近况，导致贝塔帝国无法第一时间获知萧晨旭的状态。

    这似乎导致了他们一开始没把萧晨旭和当年那个孩子联系起来。

    在之后，萧晨旭为了追查罗恒的踪迹，无数次找茬，专门针对那些贝塔帝国的家伙打，而后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间谍走漏了消息，把他的身份告知了那些人，他因此被抓而后自爆，被研究所回收，从此过上了营养仓生活。

    说起来，如果没有父亲在那时候的决定，他搞不好真的会死个透透的。

    用那个人自己的解释来说，当时萧晨旭的身体极度衰弱，恢复能力远远追不上器官的衰竭，于是他想先将萧晨旭的意识保存起来，等待身体恢复后再送回，到时候和皇帝那边表明人体实验没办法推进核心计划，让萧晨旭能够退场。

    全息性质的战甲联网中心，本就是研究室能够借助设备进行意识干扰的证明。

    没成想，这本意是救儿子的操作，竟然真的带来了核心计划的大进展，所有人都在称颂x博士的理智决定——但实际上，有部分知情人士也在背地里评价这样的举动太过冷酷。

    那件事也是夫妇离心的开始，等方雨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不是她能够影响的。

    她险些崩溃，但很快便振作起来，与此同时，那些误解与隔阂，也成了夫妇二人沟通的阻碍。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被贝塔帝国视为目标的存在，如今所经历的事情，不过是贝塔帝国胸有成竹的走过场而已。

    当然，事实证明，贝塔帝国根本没搞清楚萧晨旭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萧晨旭是无法被驯服的孤狼。

    “前辈，那这样的话，不是很糟糕吗？”喻夏可道，“高资质的年轻人被改造成奴隶，先天不足的婴儿当试验品……一直这么下去的话，人不是会越来越少吗？”

    “标准是活的，小家伙。”萧晨旭温柔笑道，“他们自然会控制底层的人口，只要在筛选的时候灵活一些便可以了。比如什么样才是高资质，什么样又是不好的资质，全都由检测仪器说了算。可是这检测仪器，本身就是贝塔帝国方解决的。”

    “所以……”喻夏可显然还要慢慢消化这惊悚的推论——对于一个在阿尔法帝国土生土长的孤儿，喻夏可难以想象在这片星际之中竟然存在这么一个可怕的帝国，可怕的制度，和可怕的观念。

    “不用想太多，又不是让你在这地方住。”萧晨旭见喻夏可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极尽温柔，“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学长这么确定吗？”喻夏可迷茫地道。“可是我们不是仅仅知道了这些……”

    “知道了这些就够了。”萧晨旭道，“你觉得把那些人赖以生存的改造设备全都毁了……如何？”

    也只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晨旭才能显现出原本的嚣张风貌。但此时旁人听来更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