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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5

    为什么会紧张呢?程默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约饭的起因在于早晨那中年女人出现后,程风一直不太正常的状态。

    要说不太正常或许不够确切,毕竟人家该干嘛继续干,情绪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样正常就如深埋的炸弹,只要一根引线就能起燃。

    现在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大马路上,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程默想了想,“我说……”

    程风侧过头看他,“什么?”

    程默挤出笑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哎有些事想开了就好。”

    “还真是家事。”程风笑了,“所以你是在安慰我吗?”

    程默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顿了顿,程风坦诚道,“那个是我妈。”

    程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摸了摸鼻子,“……哦,其实吧,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各有各的不同,比如你看钱老板表面嘻嘻哈哈的,但和家里的问题也老大,他有个厉害的海归高材生妹妹,他却只能在咱们这学校当老师,他爸没少拿话挤兑他,他为这事啊,刚来那阵子天天抱怨……哎看开了就好……炒年糕你吃吗?”

    “程默。”程风叫他。

    “嗯?”程默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其他的?”

    “难得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程风笑了笑,“就吃这个吧。”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西桥,这地儿统共有三座桥,命名人的取名水平八成是小明小红档次的,三座桥按照地理方位划分,分别叫西桥、南桥和东桥。

    在西桥靠近南桥的地方,有家老店,叫“西桥胖子炒年糕”,和附近的“老袁炒年糕”并称“年糕双雄”。两家老店坐拥无数脑残粉,其竞争程度不啻于可乐界的可口和百事。可程默是理智的路人粉,吃了那么多年,也没分清楚到底是胖子厨艺好一些,还是老袁做出的东西更色香味俱全。

    按照距离优先原则,他们走进了“西桥胖子炒年糕”。店内分为外面的大灶头和里面的空调隔间,大概是时间晚了,吃饭的人并不多。等两碗炒年糕上来时,整个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炒年糕的全名叫豆腐炒年糕。分量很足,带着汤汁整整一海碗。年糕一根根切成细长的条状,配菜很多,除了白花花的豆腐,用筷子搅拌几下,就能看到金黄的炒蛋丝、葱绿的韭菜,鲜嫩的笋丝,还有松软的瘦肉、鲜咸的咸菜以及细滑的平菇……

    “最近这一天天的,尽往吃上琢磨了。”程风笑着看他,“这不重样的,打算带我吃遍全城?”

    “也不是不可以。”程默吸溜了口年糕,“咱中国人不得吃好喝好先,再大的事儿也靠边站。”

    “其实你不用绕圈子说话。”程风搁下筷子看他,“你想问的是我和我妈……怎么关系差成这样吧?”

    程默没想到程风会直言不讳,他移开视线,尴尬道,“……个人隐私 我没有非要打听的意思。”

    “因为我的……她和我断绝了关系。”

    ☆、战友

    这句话程风没有说清楚,中间的关键词含混了过去,但隐隐的,程默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太过狭隘,不过他这么想,也是有理由的。

    昨晚和钱深他们一道吃小龙虾的时候,程风突然喂了他一只小龙虾,他猝不及防地就连手指带虾肉地咬住了。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是两个酒鬼之间犯了迷糊劲儿。问题出在,当时程风抽出手指后,不经意间划过了他的嘴唇。

    这可以看成是“不经意”,但也可以看成“刻意”。当时酒精上头没反应过来,现在忽略地场景和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指腹粗粝温暖地轻碾过唇瓣,亲昵旖旎地像情人间的挑逗。

    打住,这啥乱七八糟的破比喻,程默觉得自己的思想不太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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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出来的话能收回,程风只想立即收回。

    可能是年糕太好吃,可能是今天的程默特别乖巧,又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缓和了太多,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需要隐藏的秘密与日俱增。尤其和同事之间,知道对方表现的是个什么人设,让对方知道自己需要维持什么人设,就足够了。

    尤其是他看见了程默思索中带着了然的眼神,让他产生了无处遁形的慌乱。

    任何一种人际关系都需要安全距离,就像人出门需要穿衣服来遮掩一样,一旦除去了遮蔽物,安全距离就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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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好在年糕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程风迅速起身,“我去结账。”

    程默没和他抢,站在店门口等他,想了想换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问道,“我们走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程风转过头,程默站在人流涌动的街头,烟火气十足的陈旧背景里,这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程默的眼睛长得好看,神采像古道热肠又放荡不羁的侠客,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知道。

    相由心生。

    所以他嘴上说着“不帮不管没事”,私底下却会全心全意帮助算不上太熟的同事。

    就像一盆温水淋在心头,一下子块垒全消,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笑着说,“走回去吧。”

    西桥的桥面和桥体之间有段斜坡,每走过一段,就能看到斜坡上有条直通向下的石梯。程风和程默沿着石梯往下,在连接江水和斜坡间的小道上慢慢溜达。

    静默了许久,程风淡淡开口,“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她身体不好,也守旧,过不惯大城市的生活,读大学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回这儿算了。世上意难平的事很多,人生总得有取舍不是?”

    程默抿着唇听着,觉得心里发堵。

    “不过也是那几年,我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程风说,“以前也有感觉,但一直压着藏着吧大概,没往深处想。大学时间多了,这个问题是无论如何都回避不开。”

    程默霍然抬眼看他,“你……”

    程风点了根烟,刚开始说的时候尚且艰涩,后来只觉得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是。她一生的盼头是我能出人头地,然后步入她认为结婚生子的正轨。知道我这件事后她闹过自杀,什么难听的话和威胁都说过,最后我们交涉失败,就在那天,“捭阖杯”决赛,她打电话过来和我断绝了关系。你可能不知道,那次比赛我也在现场,却提不起劲去辩论了。后来她没再给我汇过学费和生活费,我在s市谈过的那个女朋友,试着想让自己接受异性,想和她缓和关系,结果发现……还是不行。”

    程默盘算着该说些什么,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这时他发现有些气闷,才惊觉一直屏息听着,赶紧使劲做了几次深呼吸。缓过来后,他还是没把一团乱麻似的思绪理清楚,只得哥俩好地拍拍程风的肩,“程风……程风啊……”

    程风对上他的眼神。

    程默舔了舔唇,半天憋出一句非常符合他语文教师身份的话,“母子关系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

    就如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我知道。”程风说,“这并不是一种病态的感情,但社会的伦理道德、传统观念等等会像卫道士一样,围剿并铲除异己,然后少数人陷入沉默地思考,要么妥协,要么抗争——有时候啊,总会碰到一些无论如何也妥协不了……哎,你能明白吧?”

    程风从哲理说教中突然刹车,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和直男谈少数群体的事儿。作为一名伟大的人民教师,有个通病是碰到些问题总想通过说教让其他人接受自己的观念,虽然他深知大多数说教都是千辛万苦教会马数到10。为什么这么说呢?好比有些道理我们从小就知道,但真正觉得这话贼几把牛逼,却在栽跟头之后。

    “我……”程默顿了顿,挣扎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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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是个耳聪目明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甚至无法出口再问,既怕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说,问了徒增尴尬,又怕自己的耳朵真的有毛病,出现幻听。

    左右踟蹰之际,程默已经开口了。

    “大学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了,之后一直没敢回家。”

    程风突然心定了。

    任何一个脱离主流文化外的群体,要么小心谨慎、夹起尾巴,伪装成主流中的一员,从此跟着大风向,不再展示一丝一毫“异类”行为;要么冲破壁垒,勇于抗争,孤独又顽强的抵御世界恶意的洪流。

    如果选择后者,这样的过程很艰难,有时候难的不是初心不改,而是一路走着,发现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战斗更令人绝望了。

    程默还在继续说,“第一年,我爸出去单位饭局,都羞于提起我,就当家里没我这个儿子,我姐从中条调停没断过。第二年,我爸开始去书房查这方面的资料,先是书,再是网上的文章,他眼睛不好,就把那些文章打印下来,然后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就这样过了半年,他终于明白同性恋不是病态的感情状态,他儿子也不是怪物,我姐连夜打电话告诉我,我可以找时间回家了。”

    他平平静静地叙述,像在说个别人的故事。

    其实只要故事结局是好的,中间经历些波折只会增加故事的可看性。就算是当事人,也会觉得这里面的波折是通往happy ending必备的考验。

    程默经历过与全家的抗争,但他胜利了,所以他对“同志仍需努力”的程风感同身受,不过程默的抗争是场改革,他要面对的群众还能听听他的“公车上书”,甚至还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深入了解新思想。可程风的抗争是场革命,他的群众冥顽不灵,贯彻“不妥协不动摇不接受”的“三不”理论,坚持闭关锁国,杜绝一切“歪理邪说”。

    然而,在沿江的小道上,程风一下子有了战友,就像有了光。

    ☆、围城

    时间不动声色地挤到六月底,三中的期末考试快来了。

    学生的心思飞出去一半——暑假快到了。

    老师的心思也飞出去一半——疗休养快到了。

    刘倩翘着二郎腿吃午后小零食,“n市的疗休养你们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