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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对。”张子初摇了摇头,接着道,“马贼也是汉人,可他们伤天害理,草菅人命,实不可赦。若是将军连他们也放过,那为何辽朝百姓就非死不可?”
“这……去把汉人的百姓找出来,马贼与辽人一同歼杀!”将军被他弄得头昏脑涨,只得再一次修改了命令。
黑风闻言双眸一沉,却安耐住了心中杀意等待书生再度开口。
“又不对。这里头还有好些辽汉通婚的,父亲与妻子一体,儿女与父母一体,将军如何区分他们是辽是汉?”
“那公子究竟想如何?”将领眼珠子一瞪,陡然拔高了声音。张子初这番得寸进尺的话显然激怒了他。
他给蔡京面子,不代表会怕面前这个羸弱书生。何况燕云本就是兵荒马乱之地,就算对方在此地出了什么意外,任何人也怪罪不到他头上。
马素素眼看着那将军又缓缓抚上了身侧的佩刀,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明白张子初为何要这般抱虎枕蛟。明明形势刚开始对他们有利,明明黑风的隐患还未解决,明明……能保住一条性命就很好了。
张子初却始终温颜相对,坚口不改,“依我看来,将军一个都不可杀。”
☆、从来只有情难尽
京城李府上,李邦彦负着手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一转头见丫头女使们自女儿房中再一次端出了破碎的碗碟,重重叹了口气。
“娘子依旧不肯吃饭?”
丫头低头啜泣了几声,诺诺道,“一口也未得进,看着面儿上都快不成人形了,相公到底是进去劝劝吧。”
“……”李邦彦沉默了半响,一扭头朝着李秀云的闺房走去。
进去一瞧,人正躺在榻上发呆,原本饱满莹润的面颊深深凹下去两块,形如枯槁的样子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
“爹爹……”李秀云见了李邦彦,身子一歪,彭地一声从床上滚落下来。李邦彦上前欲扶,却被对方先一步抓住了手。
“爹爹,张郎如何了?”
“……秀云啊,你这又是何苦?天下间有才情的郎君又不止他张子初一人,爹爹一定帮你寻个更好的,你就别再执着于他了。”
“爹爹这话岂能说得!我既已嫁入张家,便做张家之妇,哪里有重择夫婿的道理?何况我与张郎本就两情相悦……”
“什么两情相悦!你难道看不出那小子根本是在利用你?”
蔡京将大名府的兵符交还给他时,他几乎吓得肝胆俱裂,幸好官家没有因此迁怒于他。还有那个姓萧的娘们儿,不但骗了自己的兵符,竟还拿着他的聘礼趁乱跑了。
李秀云张了张嘴,而后面色倏地一变,不知从哪儿取出一片碎瓷对准了自己的腕子,“他是真心对我也好,单纯利用我也罢,女儿此刻只晓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也活不成了!”
“你……孽障,孽障啊!你可知他如今牵扯进了陈宁魏渊的案子,那可是谋逆犯上的大罪!你若再执迷不悟,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李府!
“只要爹爹肯让我随了他,女儿发誓,从此再也不踏入李府一步!余生张郎便是女儿的天,他生我生,他死我死,绝不敢牵连爹爹!”
李邦彦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这是要为了他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女儿不孝,望爹爹成全。”李秀云咬紧下唇,憋住眼泪,伏在地上重重地朝着李邦彦磕了三个响头。
“好!好哇,我养出的这么一个好女儿!”李邦彦哆嗦着手指向她,“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李家的大门!”
李秀云挣扎着起身,扶着门框朝外走去。一脚跨出门前,她听见身后李邦彦幽幽道,“你可想清楚了,此刻你一旦踏出我李家大门,便再也不是我李邦彦的女儿。”
李秀云的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她最后还是狠狠抹干了眼角,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爹爹的恩情,女儿唯有来世再报。”
清平司的牢房深处,依旧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狱卒们已经疲于审问犯人,该上刑的也早已上过一遍,再没什么能问出的。
吱呀一声,随着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丝久违的亮光冷不丁地透了进来。学生们不知他们这次来提审的又会是谁,惊恐地缩作一团。
“你们,通通出来。”牢子进来打开了几间牢房,不耐烦地冲里头的人喊道。
“要做什么?我不去,不去!”
“直娘的!放你们走还不乐意,在这里住快活了不成?”
“放我们走?真的放我们走?”学生们这一听纷纷瞪大了眼睛。他们在这里已经被关了足有十日了,这会儿忽然说能离开,反倒教人不敢相信。
牢子哼了一声,“算你们运气好,有太子殿下亲自替你们求情,官家体谅你们是被奸人蒙蔽,已经放恩了。”
学生们这一听顿时欢呼了起来,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时间。你们这些个书呆子,可得长着些教训,下次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胡乱聚众干政,朝廷定剥了你们的皮!”
牢子骂骂咧咧地看着学生们争先恐后往牢房外跑,一回头,却见一人仍立在门口不肯走。
“张子初呢?”陈东指着最里头那道厚重的铁门问。
牢子嘴巴一歪,笑道,“他?他就惨咯,种将军一会儿会来亲自提审他。”
“种将军?哪个种将军?”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自然是新上任的种伯仁将军!”牢子说罢不耐烦地将陈东推出了牢房,而后啪嗒一声重新闸上了铁门。
原本混乱的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王希泽竟有些不习惯。他眨了眨眼睛,确定这偌大的地牢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心中既是宽慰又有些害怕。
种伯仁亲自提审他吗?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漫长的等待中,牢房铁门终于再一次被打开,等来的却不是刽子手,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犯人。
他被直接丢进了王希泽这间房。
王希泽一惊,刚想上前瞧瞧,却连对方的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扑到在地。男子铁钳般的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愤恨的目光穿过杂乱的毛发直刺过来。
“杨客行?”王希泽惊讶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见他大张的嘴巴里只剩下了半条猩红的舌头。
杨客行是恨透了他,竟用牙齿撕咬他脖子上的皮肉。剧烈的疼痛让王希泽变得头脑清醒,他认定杨客行此时此地的出现,定是出于某人的故意安排。
随着空气与血的逐渐流失,他的呼吸开始变弱,但偏偏在他快被杨客行弄死之前,有人适时地拽开了那头发狂的“野兽。”
“张翰林莫要见怪,我没想到这小子疯得这么厉害。”
种伯仁的声音在牢房外响起,王希泽一边剧烈喘息,一边斜眼看向了他。他此时换上了一身高级军官的甲胄,看起来威风凛凛,只有脸上那副惹人生厌的虚伪表情从没有变过。
“来啊,还不快请张公子出来坐坐。”种伯仁拾起一张板凳在他面前坐下,左右两边的侍卫一个手里拿着画押的罪纸,一个拿着副木制的夹棍。
夹棍被轻易套上了王希泽的双手。轻轻一拉,便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连这般小玩意儿都经不住,一会儿咱们可怎么继续?”种伯仁笑了笑,忽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你看我这记性,你们文人可不就是这十根指头最金贵?”
牢房里的杨客行第一个拍起手来,看见王希泽受罪,他心中便是快活。
夹棍来回拉了不过两三次,王希泽浑身便被冷汗浸透了。原本十根修长洁净的手指此刻宛若被烧红的铁棍,看上去惨不忍睹。
“左右……你只是想让我画押认罪,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如你所愿。”趁着疼痛的间隙,王希泽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整。
“现在这时候,你还要跟我谈条件?”种伯仁闻言笑出声来,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王希泽眉毛一挑,跟着咧开了嘴角,“你既要来亲审我,便说明我的供词至关重要。上刑都只上最轻的夹棍,更说明了我的性命你不敢要。只要我多忍一忍,说不定还能亲自到官家面前陈述一二,种将军您说是吗?”
种伯仁的面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你勾结叛党,犯上作乱,你以为就算你到了官家面前,官家便会听你巧言舌辩?”
“官家不会,但或许官家有兴趣听听邓询武这个名字。”
“……”种伯仁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果然,官家没有见到邓公。”
对方说的不错,若是官家见到了邓询武,此番朝廷是个什么场面还未可知。种伯仁几乎要承认面前这个书生是个相才,这般情况下,他还能准确拿捏住敌人的弱点。
王希泽见他沉默,趁热打铁道,“你放了牢里那个疯小子,纸上的罪状我都认。”
种伯仁愣住了,杨客行更是如失魂魄。他忽然发疯似的撞向牢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唤着什么,双手想要透过栏杆去拽王希泽。
他想干什么?他怎么可能为了救自己而认罪!
心中的疑问再无法质问出口,只剩下胡乱的嘶喊。
“还有,让他带走吕小凤的尸身。”王希泽没有回头去看杨客行,更不在乎对方是否还误解他。他只知道,被自己连累的人已经够多了。
“好,我答应你。”种伯仁搓了搓指尖,让牢子将杨客行拎出了牢房。
杨客行被一路拖拽着往外走,却不甘心地一路挣扎。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王希泽,好像要将他看穿似得。
“这是我最后能还你们的了……”王希泽呵笑一声,坦然地抬起头来。
等杨客行被拖出了地牢,种伯仁命人在王希泽面前展开了那纸罪状。
“你知道我本不信你。叫张浚来,他若肯向我保证杨客行的安全,我就画押。”
“张子初,你可别得寸进尺。”种伯仁对着身边的狱卒一抬下巴,狱卒即刻上前一把钳住了王希泽的手。
十指如磨碾,王希泽疼得几乎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