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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叫我爹爹!你走吧……在我决定杀了你之前。” 常衮一把推开了傻丫头,让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随即又往阴暗处挪了挪,只露出一双孤狼般的眼睛示意着对方立刻离开自己。
傻丫头没有动,但是也不敢再接近。常衮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恐惧,但那种恐惧又不像是完全出自对自己的惧怕,还有一种更令人心疼的东西。
常衮选择不再去看她。他粗略将伤口包扎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闭着眼睛试图恢复体力。可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头顶竟是响起了两声闷雷,紧接着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
雨水很快冲去了常衮周身的血腥味儿,但让常衮开始变得饥寒交迫。渐渐的,身上的凉意开始化为病态的高温,灼烧着常衮的神智。刚开始,他还能听见身旁傻丫头急促的呼吸中夹杂着几声抽泣,到后来却也渐渐被雨声所覆盖。
他不确定傻丫头还在不在身边,也懒得再睁眼。高烧加上极度的疲惫让他不知何时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必须保持警惕,可不堪的身体又让他无力维持清醒。迷糊中,冰冷的雨水忽然停了下来,他竟梦见自己回到了那片广阔的草原上,骑着烈马肆意奔腾。怀中的女孩笑声如同银铃,回头冲他一遍一遍喊着,阿爸。
常衮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将她将刚刚做好的彩石串子小心翼翼地佩在了自己的手上。可一转眼,不知从哪儿射出了一支利箭,瞬间贯穿了女孩小小的身体。
“阿吉朵!”
滚烫的鲜血迎面将他浇了个透,常衮拼命地伸出手去想接住女孩倒下的身形,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也捞不着。他恨得发狂,又喊又叫,最后猛地睁开眼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肮脏的巷子里,手上的石子串已被磨得灰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重新透入了深巷。常衮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刚刚那种窒息的痛楚从心中挥赶出来。他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头顶上方用破木头架着一片小小的衣衫,上头还兜着昨夜不少的雨水。
那个傻丫头……应该已经走了吧。
常衮看着那件熟悉的小衣服,心中忽然染上了一丝不舍。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臂,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身旁,牢牢压在了他的臂膀上。
侧头一看,女孩小小的身子几乎蜷缩成了一团伏在他身边,而一双小手还紧紧攥着自己粗粝的手掌,似乎是怕她一觉醒来,常衮就不见了。
“喂,丫头。”常衮叫了她一声,忽然明白了昨晚女孩恐惧的来源。她不是怕自己骂她打她,而是害怕被抛弃。
“爹爹……醒了……”小丫头似乎已经忘了昨日的不快,笑着扑在了男人的胸膛上。瘦小而微凉的身躯直接钻入了常衮的怀中,让他脸上不自觉漾出了一丝温柔。
常衮下意识拍了拍女孩的背,动作熟练而轻柔。傻丫头感觉到他这个动作,兴奋地啊啊叫唤了两声,紧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了两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粘稠的红色果子,一股脑塞进了常衮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快刺激到了久未进食的舌尖,常衮下意识地嚼了嚼,才发现竟是昨天的糖葫芦。
“你特地留给我的?”常衮问面前的孩子。
傻丫头点了点头,她看见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了事,赶紧从对方身上站了起来,低着头绞动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裙。
常衮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这个动作了。这丫头看着虽傻,但心思却是敏感的很,她大约也知道自己常被人嫌弃不够聪明,所以只要旁人的脸色一变,她便能立刻察觉出来,并把这种情绪的变化归咎到自己身上。
常衮伸出手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去街角帮我买些吃食回来吧,再端一碗肉汤。”
常衮顿了顿,又紧接着道,“如果看到糖葫芦,你可以自己再买一个。”
傻丫头咧开嘴笑了,她重重得一点头,接过常衮手中的铜钱欢快地跑出了巷子。
常衮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他身上的热度已经退的差不多了,腿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常衮的好运气再一次告诉他,这是木叶山神在给他复仇的机会。
那个苏墨笙不是他要找的人。
常衮已经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可是为什么呢?他竟然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还有河道旁的那些人,出手帮他的那些人又是谁?为的什么目的?
半响后,常衮缓缓睁开了双目,看了眼空荡荡的巷口。
傻丫头已经去了有一盏茶的光景了。他坐在这里,尚能听到街上早食铺子的叫卖声。按照距离,应该不会耗上这么久的功夫。
常衮扶着墙壁勉强站起了身来,耳根一动,却听见了巷口的一声尖叫。
“啊——啊——”傻丫头死死抱住怀里的食物,攥紧剩下的文钱往回跑,后面有几个乞丐在追她。
那些乞丐看上去穷凶极恶,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路追进了暗巷中。傻丫头一边拼命往常衮所在的角落里跑,一边嘴里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呼喊。直到她跑近了,清楚看见原本常衮躺着的肮脏角落里,只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水渍,才骤然止住了脚步。
乞丐们瞬间就追了上来,带头的一个二话不说冲着小女孩瘦弱的脊背便是一脚,将她直接踹翻在地。
“啊——”傻丫头见他们来抢自己怀里的东西,发疯似的去抓去咬他们的手臂。尖锐的叫喊让她仿佛一只绝望的小兽,本能寻求着母兽的庇佑。
瘦弱的女孩又怎么会是街痞乞丐的对手,傻丫头很快就筋疲力尽,被他们随意扯着头发拖了开来。
食物和铜钱很快被哄抢一空,还有贪婪者在撕扯女孩身上的衣布。
“喂,走吧,说不定还有人在附近。”
“怕什么,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没人要的傻子,一会儿给她卖进楼子里,还能多赚几文。”
“啊——啊——”
傻丫头嘶哑的叫喊开始渐渐微弱,到最后只剩下几声可怜的呜咽。豆大的泪珠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出,再顺着脸颊滑落在地。
忽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神采。傻丫头将小脸拼命昂起,看着半空中骤然跃下的魁梧身形。
“阿……爹……”
傻丫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周围的那些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常衮很快从地上抱起了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傻丫头的小脸被紧紧地埋入了对方宽阔的胸膛,虽然有些难受,但却无比安心。
最后剩下的一个乞丐颤颤巍巍地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神色凶恶的男人,背部已经贴到了墙上。
“杀人啦!救命!”乞丐尖叫着向外头求救,可常衮迅速而准确地捏住了他的喉咙。
“你……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临死前,乞丐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是她爹。”
啪嗒一声,乞丐被利索地拧断了脖子。常衮看着地上的尸体,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着傻丫头的背,直到她在自己怀中熟熟睡去。
☆、神鸟献瑞换恩情
“廖叔的人,一个也没回来?”王希泽将笔搁在一旁的笔山上,紧紧捏住了眉心。
“老廖自己也没回来,我看,怕是凶多吉少。”沈常乐难得没有去动桌上的瓜果糕点,只是一下一下抚着阿夜的羽翼。
阿夜此时有些变了样,原本褐白相间的花色现下已被幽蓝翠绿的夺目艳彩所代替。那些羽翼长短不一,软硬相兼,完美地覆盖在它周身,宛如原本就是自己长出的一般。
但阿夜本身却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些强加给他的“珠光宝气”,一直在啄着那些臃肿的华羽,直到被沈常乐狠狠拍了下脑袋才安分下来。
“怎么会这样,常衮竟然没有死。” 沈常乐见王希泽扶额不语,怕他太过自责,便率先开口道,“这事儿怨我!都怪我那晚走得太急,没有善后妥当。”
沈常乐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是低眉不语,又道,“但是朝廷不是已经出了告文,说全部辽匪均已伏诛了吗?刑部和大理寺那些蠢货是怎么做事的!”
“……不行,我得去多安排些人,尽快把这厮解决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王希泽终于开了口,已经走到窗前的沈常乐脚下一顿,回过了头来。
“嗯?”
“先不论常衮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身一人潜伏城中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找到凤姚瓦舍,还盯上了希吟?”
“你的意思是……”
“以廖叔他们的身手,你觉得会轻易死在常衮一人手下,连个口信也传不回来吗?”
“……你说得对,只靠常衮一人,绝无可能。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在背后帮他?辽人吗?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形,要悄悄潜入东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是有人在帮常衮?我看不见得。”王希吟冷哼一声,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抄起了手来。
“不是帮常衮?那是为了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室朝廷虽然腐败,可也不全是无能之辈。”
王希泽的这句话让沈常乐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理寺之前故意放出风声,说常衮已死。原来是有人想顺藤摸瓜,引蛇出洞。
自蔡京辞相之后,宋室朝堂上竟还有如此沉得住气的人物,连沈常乐也开始好奇这个人是谁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希吟那边需不需要我派人看着?”沈常乐着急问道,现下当务之急是解决常衮这个棘手之患。
“不行,凤姚瓦舍内外现下全是魏青疏的人,我们万不可妄动。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有捧日军在,常衮应该短期内接近不了希吟。”
“那他接下来会从哪儿下手?不会寻来你这里吧。”
“嗯……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王希泽托着下巴,目光在沈常乐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咧开了嘴角,“所以,我们得先另给他寻一个目标。”
沈常乐被他那种目光一瞧,禁不住浑身一抖。上一次他感受到这种目光的时候,是王希泽安排他去接应辽人之时。
王希泽见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噗嗤一笑,安慰他道,“放心,这次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还有陈充那头,差不多也该动手了,别让咱们阿夜等得太久,对不对?”
阿夜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委屈地嗷了一声,逗得王希泽哈哈大笑。
沈常乐看着他疤痕扭曲的面孔,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些年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装得越是轻松,心中的思虑就越积越重。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将他压垮的。
朗月当空,星河璀璨,今夜天气难得极好。
陈充重新架稳了肩上的长弓,揉了揉疲惫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