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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2

    就刚才曲海遥和林琦进来走过的那段路,几乎没地方下脚。看上去那是一个大的工作间,面积大概有百十来平,到处堆杂着各种各样的木料、铁条铜块之类的原材料、成品、半成品和电动工具,甚至还有车床,木屑铁屑满天乱飞,空气质量极差,而且由于东西堆积得太多,光线也非常糟糕。曲海遥和林琦走过那个工作间就走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到了里间,曲海遥又是两眼一黑。

    曲海遥一向认为林琦的狗窝已经是乱得登峰造极了,没想到他居然在范出征这里见识到了几乎能够被看做行为艺术品的住宅——比如说,他就无法理解为什么组合沙发中有一组是倒扣在地上的,并且被用来当做了晾晒一些染色布料的工具;他还无法理解为什么本该放茶几的地方放了很多很多的锅,而锅里面有些放着朱砂黄符,有些放着一大堆机械键盘的键帽,有些放着明显是自制的子弹,有些锅里面又放了一个锅,里面又放了一个锅,里面又放了一个锅…………

    真是超现实啊……曲海遥和林琦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在感叹这难道就是艺术家的水平?

    “随便坐吧。”范出征说。可曲海遥和林琦的疑问是压根儿不知道能随便坐在哪儿。曲海遥左右看看,挑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储物凳的东西坐了下去,结果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中空的——他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还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坐碎了什么东西。

    “你把我用来种大蒜的容器给坐瘪了。”范出征面无表情道。曲海遥同样面无表情地指着他刚坐瘪了的那玩意儿问:“你为什么要在种大蒜的容器里放鸡蛋呢?”

    “因为鸡蛋可以为植物提供养分,”范出征说,然后又加了半句,“我以为这点连傻子都知道。”

    “傻子都知道的是用剩下来的蛋壳可以为植物提供养分。”曲海遥毫不客气,“我见过人家在家里种花,往花盆里面放敲过了的蛋壳还有吃剩的骨头渣,可我从来没见过往花盆里放整个儿生鸡蛋的。”

    然后曲海遥也加了半句:“我以为这点连傻子都知道。”

    范出征沉默了一阵,才说:“关你屁事。”

    然后就走过来把他“种大蒜用的容器”给丢出去了。

    曲海遥、林琦:“…………………………”

    范出征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两听可乐,曲海遥和林琦决定忽略范出征有没有顺便洗个手这种问题。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俩也不打算讲究了,两个人一人开了一听可乐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范出征随手扔了个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像是被狗舔了一遍之后又扔到洗衣机里绞了一通似的牛皮笔记本给他俩,曲海遥和林琦翻了两页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范出征这部电影的剧本。

    如果忽略范出征这鬼画符一样的手写字的话,剧本的质量还是相当不错的。查思敏跟林琦说是说这是一部悬疑动作片,但其实更接近于警匪甚至是战争片,林琦看了看剧本就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了。

    范出征执意要在新疆拍摄不是无理取闹,因为这本就是一部以新疆为事件背景的戏。男主角出生于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因为天生跛脚而在家帮父母放牧,哥哥外出去了南疆打工,家里几乎是凭着哥哥一个人的力量支撑了起来。有一天哥哥在外被杀的消息突然传回家中,家里一下子垮了,母亲悲痛过世,父亲病得卧床,男主角本来平静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哥哥的仇恨和卧病在床的父亲,他跛着脚走出了家乡,去找寻哥哥被杀的真相。

    范出征给他们看的这版剧本显然是半成品,上面还有很多涂涂改改、甚至整页垮掉被撕的痕迹。曲海遥读完本子很长时间没说话,缓过神来之后才跟林琦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是个好本子,但执行起来非常难。要拍这样一部电影是对整个剧组的挑战,以曲海遥目前的能力,要演好这个本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色都很有难度。

    范出征注意到他们的神色交流,不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用打退堂鼓,本来这个戏也不会有你什么事儿。你能演这里面谁?人家来跟我说叫曲海遥演萨布尔,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给了人家什么印象,让人家觉得萨布尔是个小白脸?”

    曲海遥没有生气。他眯着眼睛看了范出征一会儿,然后拿起本子又翻了翻,问道:“所以你这个戏现在定下来什么班底了?”

    范出征也看了曲海遥一会儿,好像是在分辨曲海遥到底有没有生气。似乎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用没什么耐心的语气回答:“制片人,摄影,配乐。”

    “都定下来谁了?”

    范出征第一时间没答话,顿了一顿才撇了撇嘴,做出了一副像是闻到了什么怪味道的表情回答:“摄影是我同学,你们不会认识的。制片和配乐都是我。”

    一瞬间曲海遥差点嗤笑出声,好歹被他给咽回去了。林琦的反应也没有好多少,嘴角抽搐的样子显然是在忍笑。但林琦脑子里的弦只是松了那么一瞬间,下一瞬间他立刻紧绷了。

    那这还不是个到处漏风的剧组?!他就不信他们钻不了空子!

    林琦根本就不需要跟曲海遥商量了,他敢肯定曲海遥一定想演这部戏,他也想把曲海遥塞进这个组里。他眼珠一转,想起了查思敏跟他说过的话,然后直接开口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起来。

    “你是打算跟那边的特警大队合作?谈得怎么样了?”

    不提这茬儿还好,林琦这一提,范出征脸更臭了,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关你屁事。”

    林琦和曲海遥都乐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林琦开口道:“别呀,你这戏都耽搁多久了。”他把手里那牛皮笔记本翻过来看了看——这是个活动纪念册,上面的日期是将近七年之前了,看来这七年里这部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这么久了,你连一个演员都没谈下来,你还打算耽搁几个七年啊?你没有别的戏想拍吗?”

    “你懂个屁!”范出征怒道,“这个戏是一般人能拍的吗?我让原来的男主角到当地牧民家里去体验三个月生活,他他妈的两个星期就跑了!还卷了第一期的片酬跑的!我跟谁说理去!”

    “怎么就不能说理了?”林琦大惑不解,“你们签合同了没?如果签了,他违约跑路,怎么就不能让他把片酬吐出来了?”

    范出征本来怒气冲冲,被林琦问到这儿反而有些怯懦。

    “……我揍了那孙子一顿。”

    林琦:“…………………………”

    “我认为你需要一个新制片人,你做制片人不行。”

    不等范出征作出反应,林琦又干脆地轰炸道:“你整个剧组等于就是没组,除了你一个光杆司令之外其它啥都没有——我估计你也没钱。像你这么折腾法,除非你家里有矿,否则不可能经得起你瞎搞。”

    范出征把两只胳膊肘子撑在大腿上,伸手搓了搓脸。

    “本来不光有男主角,制片人也是有的。不过跟我吵了几架之后,也跑了。”

    林琦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种人,会把人气跑也属于正常。制片人背后一般都是出品方或者发行方,既然原来有制片人,那么本来整个剧组的运作应该还属于正常,恐怕就是制片人跑了之后才垮掉的。

    “原来是制片人是谁?”

    “尤阚。”范出征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尤阚是林琦以前完全没接触过的一名电影从业者,确实担任过几部电影的制片人或者监制,但他在圈内出名是因为他是裘山电影节的主办方之一、中欧电影交流中心的负责人,近些年国内影片和欧洲影片互相参展交流的,都要通过这个交流中心,既然这部戏原来是尤阚制片,那么说明这戏本来是被看好能够拿去欧洲参展的。

    虽然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尤阚,又或者是中欧电影交流中心,但是林琦心里已经为曲海遥参与到这部戏当中整理出了一条完整的执行脉络。

    “这样吧。我去帮你把尤阚给请回来,继续给你当制片——不准不干!你一个人能把这部戏拍出来吗?”林琦难得地表现出了非常强硬的一面,他挥舞着手里的牛皮本本沉声教训道:“一部戏拍得久不要紧,可你现在是完全没拍,尽在外面混日子了!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在这种日子上浪费这么多时间,还这不干那不要的,你一辈子有几个七年给你这么浪费啊!”

    其实林琦年纪比范出征还小,哪怕在汇星文化的经纪人里他年纪也不算大的,但是无论是在公司还是现在在这位第一次见面的、性格古怪的导演面前,他沉着脸教训起人来都是气势十足,一时间范出征竟然被他给唬住了。

    “想法这么好,半天拍不出来还不是暴殄天物!”林琦作出一副怨恨好苗子被埋没了的痛心疾首状,让范出征心里一揪,产生了一种作品被人看重了的感觉。林琦再接再厉道:“我这儿给你一个绝对不会临阵脱逃的男主角,再帮你把制片人找回来,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上哪儿去找啊!”

    曲海遥跟林琦合作惯了,此时立刻接话道:“我是绝对不会临阵脱逃的。我的状况你出去打听打听也知道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商业活动要出席,更没什么剧组敢找我拍戏——都怕碰钉子。”

    “碰钉子?碰什么钉子?”

    范出征听说过曲海遥这号人,也对他以前的“小容意”名号有印象,但近期的八卦他确实并不关心。曲海遥和林琦一听就知道这把赌对了,于是添油加醋地把曲海遥和容意被人背后下手往死里黑了的事儿给范出征说了一遍。

    “操他妈!”范出征一脚踢翻了一口锅,“容意也是那些个王八羔子敢下手黑的?!”

    毕竟是容意啊……作为演员,容意的业务能力实在太强,华语电影圈内大多数从业者对他在表演方面的显现出来的天赋都十分佩服。范出征虽然算不上多推崇容意,但在国内的男演员里他毕竟还是对容意高看一眼的,闻言立刻暴怒了起来。

    “还想用这些个不入流的手段断人路子……我呸!”范出征满脸的厌恶,胡子拉碴的脸上还露出一副挑衅的神情。

    “别人不敢用,我他妈还不敢用吗?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他转脸对曲海遥吼道,“就你了!我就用了,怎么的?你要是敢跟前面一个男主角一样临阵脱逃,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狗腿!”

    曲海遥立刻从地上跳起来稍息立正:“我向毛主席保证,永远战斗在革命第一线!不拍完死都不离开!”

    仍然坐在地上的林琦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满心的难以置信:这连蒙带吓唬的居然也能成了?!

    第79章

    谈拢了范出征这边,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制片人尤阚给请回来。

    本来如果是中欧电影交流中心的关系,其实去拜托容意的团队帮忙牵线会更方便些,毕竟容意跟裘山电影节官方的关系一向不错,而现在对于曲海遥的团队来说容意已经算是半个自家人了。但是鬼使神差的,林琦直接绕过了容意和罗彦,找到了跟曲海遥合作过《怒海狂花》的袁建军导演,权衡了一番之后还拉上了查思敏,几方面的人凑在一块儿吃了顿饭。

    林琦也不是乱点兵的。《怒海狂花》刚刚下映不久,曲海遥在假期里还偷偷去看了一次,基本上全片里都没有他饰演的娄双参这个角色的镜头,等于除了片酬之外,这个角色他演了白演,完全是在海边浪费了那么长时间把自己晒成了黑炭。

    之前林琦也间接探过袁建军的口风,袁建军本人倒很想保留娄双参的戏份,不然也不会在拍摄中给曲海遥加戏了,可还是架不住出品方的施压。难为袁导拍了这么多年戏,在圈内已经地位卓越了,到头来还要受资本的如此摆布。

    按照林琦对袁建军的判断,此时的袁建军对曲海遥应该是有一丝愧疚的,林琦想利用的就是这一丝愧疚,让袁建军帮忙给他们和尤阚搭个桥。

    但是在袁建军看来,帮他们搭个桥当然完全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如何让尤阚回头再去接这部戏。

    “尤阚不是一个特别情绪化的人,不太可能只因为跟导演吵了一架就尥蹶子不干,”袁建军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沉吟着,“会让他放弃一个本来计划好的项目,我看八成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戏没有什么往下执行的可行性了。”

    林琦在心里叹了口气,清楚地感觉到事态是行走在hard模式上的。但事情都已经进行到这儿了,他们不可能在这个节点上打退堂鼓,他推了推眼镜,不太在意地对袁建军说:“没关系。不管是个什么结果,我们总要先见了尤老师再说。事情也过去这么久了,说不定他们两个人的想法都有变化了呢。”

    袁建军很好说话,还答应帮他们游说一下尤阚,果然正像林琦猜测的那样,他对曲海遥多少抱着点愧疚感。不多久之后尤阚那边也答应见面聊聊了,这回林琦和曲海遥当然不会让尤阚和范出征单独谈,他们两个也会出席,见面之前曲海遥跟范出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万事一定要先保持冷静,一切以电影的执行计划为重。

    “你们不要以为我没脑子!”被当做幼儿园小孩一样告诫了的范出征明显有些不满,“我知道分寸,我只是跟他八字不合而已。”

    “八字不合也没关系,”曲海遥十分不着调地接话,“你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而已,又不是要结婚,八字合不合不重要。”

    范出征为之气结,但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某种角度来说范出征真的挺好哄的,至少被曲海遥和林琦这么念叨了一阵子之后他还挺听教听话。出门之前范出征特地把自己给捯饬了一番,胡子刮了,戴了副黑框眼镜,总算看上去不那么神经兮兮的了,只是一张小脸上长了他那么一对凸出的眼睛多少让人感觉有些惊悚。

    四个人在一间安静的茶楼包厢里见了面。尤阚的外貌在圈内属于扔到人堆里都找不着的类型——蓄着胡子皱着眉头的文艺男中年,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没表现出什么过去有仇的意思,反正曲海遥和林琦本来就跟尤阚是初次见面。

    坐下来之后范出征先简单说了一下现在这部戏的状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穷二白。尤阚一开始没表态,范出征说完之后就看着尤阚喝了两口茶不吱声坐那儿不吱声。

    范出征心里有点着急,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肢体或者语言上的反应,就被林琦和曲海遥两个人在桌子下面各踢了一脚。

    还踢在了两条不同的腿上。

    范出征一阵龇牙咧嘴,刚想拍桌暴怒,尤阚就在圆桌的对面开口了。

    “其实论大环境,现在反而比那个时候要适合开这部戏。”

    尤阚歪坐在椅子里说话,脸色有些难以捉摸。桌上另外三个人都不太摸得准他这话的意思,于是都没有贸然接茬儿。

    “我后来不看好这部戏了,主要是因为各方面的大环境不太好。一来那时候政策收紧了,上头不鼓励拍纪实性太强的边境反恐题材戏,容易牵扯到民族问题;二来当时国际上对一些宗教信徒的包容性很强,如果要拿这部戏出去参展,想被欧洲人接受并不容易。”

    尤阚说的是当时的局面,而在座的另外三个人很轻易地就能从他的话里推出现在的局面变化了。近几年上头的确很注重国家凝聚力的展示,这部戏的题材放到现在很是讨巧;而随着宗教恐怖势力在各大洲的到处开花,国际上也开始批判、辩证地思考一些宗教问题,而不是一味包容了。就时机来说,现在确实比当年的形势要好得多。

    “不过虽然大环境好多了,但是这个戏,我还是很不看好。”

    曲海遥被尤阚这个大喘气给搞得心脏像坐跳楼机一样急上急下的。他现在有点理解范出征为什么说他跟尤阚八字不合了,范出征是个急性子,说话做事都有一不二,尤阚却是个一句话能掰三段说的人,刚让你看到点火苗就唰地泼一盆冷水下来,确实会让范出征这种人很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