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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在场五六个三江人,听了这话没有一个开口反驳。

    夏麒猛地回头看他们,只见那一张张脸或漠然,或胆怯,或厌恶。他的目光最终定在周总监脸上。这张胖脸的表情轻松从容,甚至扬着一丝微妙的满意。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又不太明白。

    他心尖发麻发颤,唯有反握住费天澜的手。而后者像是顺着他加重的力气,站了起来。刚才女人大嚷斥责的时候他蹲着,好像还低着头——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他也明白了吗?”夏麒想道,转头望向他,却一时看不出这人有什么表情。

    只听他对妇女郑重地说:“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个交待的!”

    “吱呀——”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手术室门口。

    夏麒感到相握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像神经抽搐那样。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车上,费天澜说的那句“活着就没什么大事”。然而,他的耳朵分明听到医生说:“对不起……”

    那只手颓然一松。

    后来夏麒拉着费天澜的手向前狂奔。

    他本来以为费天澜不会跟他跑的,他做好了出蛮力也要把人带走的准备。但费天澜几乎没有反抗和犹豫。他抬腿向前,口中低声说“走”,费天澜就真的完全跟他一起奔跑起来。

    大概也没有任何人料到他们会跑,包括那女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了一刹那。

    等那女人狂吼着要杀要赔追来,他们已经跑到楼梯口。他们两个台阶或三个台阶一跨,三层楼转眼间就越过了,后面的追赶和喊骂都开始远离。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门诊大楼外面是广场,广场外面是马路。

    深夜的马路,车少,人少。安静到只有脚下奔跑声、口中喘丨息声、耳边风声。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跑,一直跑。在夏麒的记忆里,他们跑到快要反胃呕吐,连手都拉不稳,才终于双双瘫倒在连路边。

    跑得过了度,整个人供氧不足。身体是凉的,头是晕的。想吐,然而张嘴又只能干呕。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才渐渐恢复正常。

    他转头去看费天澜。

    对方早已经恢复,呼吸很平缓。从对着他的半张侧脸看,神情也很平静。但脸色苍白。路灯照在他脸上,像是把额头、鼻尖、下巴连成的线条镀上一层暗暗的边框。这轮廓线条看在他眼里,是可怜,是委屈,也是坚强和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费天澜。”他动了动唇,随即心一惊。紧跟着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嚅动出了这个名字。他感到心疼。

    他第一次对别人同情得心疼。

    可又怕这份同情是对费天澜的羞辱,因此不敢泄露半分。于是他想了想,问了个最合情景又最无聊的问题:“这是哪里?”

    “嗯?”费天澜听到问话,好像从什么思绪中回到现实,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迷糊感。接着转过脸来,迎上他的目光。彼此短暂相视。费天澜提了提嘴角,笑了。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

    “不知道。”

    “……”

    过了一会儿,夏麒又问:“你饿吗?”

    费天澜说:“好像有点。”他移开视线,望向天空,喃喃道,“我想喝你煲的汤了……一直忘了问你,你们江苏也喜欢喝汤吗?”

    夏麒吞了吞喉咙:“……没有。我来这边以后学的。”

    费天澜点点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说:“那你对我挺好的。”

    夏麒小时候看古代历史剧,不记得是讲汉朝还是三国的,拍到两军对战。一方太强,另一方举着盾一边自护一边节节后退。他听到费天澜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心里就是这么个阵仗。

    无故而退,不知道退往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已经阴了很久,乌云黑压压地叠着,感觉就在房顶上方不远处。雷声骤然而来,紧接着是落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很快连成密密的雨幕。夏麒转头盯着实验室窗外,发呆出神。

    “喂,看什么呢?”周怀洛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五点啦,收拾收拾下班啦!”

    “雨太大了。”夏麒说。

    周怀洛说:“放心,我今天开车了,我送你回家——我车技已经大有长进!”

    不是回家的问题……夏麒心想。但他没有兴趣对周怀洛倾诉自己,也想不出自己对人倾诉的样子。他从小就善于消化,善于看淡,没有什么心情是非要倾诉才能缓解的。

    “谢谢。”他对周怀洛说。

    两人一起收拾实验台,周怀洛哼着轻快的歌。收拾妥当,周怀洛带夏麒从这栋教学楼三楼的连廊去另一栋楼,再从地下到自己停车的停车场。

    这次不是卡宴了,换了一辆低调得多的奥迪q5。

    “你住哪儿啊?”周怀洛热情地问。

    夏麒忽然发现,周怀洛好像对扮演兄长的角色照顾自己,异常热衷。他想了想,沉吟少顷,问:“你知道三江集团在哪里吗?”

    “你去三江干什么?”周怀洛刚刚的轻快瞬间当机,表情跟天上的厚云一样,盯着夏麒的目光有一丝锐利。

    夏麒像是被问住了,张张嘴,没答出什么理由来。

    “唉,随便吧。”周怀洛没再追根究底,拉开车门上了驾驶位,喃喃着,“这个时间从这边过去不太顺路,有一段限时单行,要绕,烦死了。”

    夏麒听了,顿时感觉很是抱歉:“那麻烦你了。”

    周怀洛:“知道麻烦就好,真是……”

    后面还有一串什么,说得囫囵吞枣含含糊糊,夏麒没听清。

    今天是自卸车队司机严师傅去世的第七天,也是八月的第一天。在过去近一周里,夏麒几乎没有见到过费天澜的面。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王叔在街头接到他们两个。回家以后,时间接近黎明。他用冰箱里剩下的排骨和山药,配枸杞,煲了一锅汤。文火一直熬到天亮。他没守到底,中途去睡了。再醒来,费天澜已经走了。

    令人欣慰的是,汤动过。

    接下去一直到今天,费天澜都早出晚归得厉害,甚至有两天根本没回家。连王叔也没有来过,唯一的联系是王叔打过一次家里的电话,问有没有在费天澜房间看到一份文件。夏麒那时候才知道家里是有固定座机的。

    因为是寄宿,他一直谨守自己的小地盘:小房间和厨房。加上费家有固定钟点工,他也不必打扫。所以住了这么久,他对这栋房子仍然不甚了解。

    接过那个电话之后,他第一次把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很奇怪,当完全逛过了这房子,他那种寄居的感觉消失了。有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寄宿在费家,而是独守着费家。

    为什么想去三江集团?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并没有去找或者接费天澜的意图,是确定的。

    费天澜现在处境凶险,他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为他做什么。那天拉着人逃跑也许本身就已经错了,他不会让冲动而为发生第二次。

    “我吓了一跳。”

    “什么?”突然听到周怀洛说话,他没反应过来。

    周怀洛微微偏头和他对视了一下,说:“就是老叶一开始跟我说,你房东是费家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如果是在刚认识那会儿听周怀洛这样说,他还会迷惑不解,不懂这怎么至于令人“吓一跳”。现在在平港呆久了,无论是从费天澜身边,还是从周怀洛和叶教授身边,他都能感受到,在平港城,商场和官场形成了一个十分诡谲而紧密的圈子。哪家和哪家,都存在几分微妙的关系。

    是盘根错节的大树,也是丝丝相关的蜘蛛网。

    所以,即使是完全不插手生意场,一心扑在科研上的周怀洛,也对其他“根须”和“蜘蛛丝”有非同寻常的敏感与警惕。何况是现在最地动山摇的费家和三江集团。

    他理解地点点头,但无话可应。

    周怀洛接着说:“我们学校有很多研究项目,三江都有投资的。本来老叶的研究室,他们也有意向资助。但老叶很讨厌之前那个市长,三江却和那个市长关系密切,老叶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所以就没谈下来。”

    说着,他转头看夏麒的反应。

    夏麒没有反应。

    他不是不想有反应,只是不知道怎么反应。他不过是外校调来参与单个项目的人,叶教授的研究室有谁投资跟他毫无关系。

    周怀洛见状,语气忿忿:“老叶说你住的是费家,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冤家路窄吗?而且你不觉得,你跟他挺有缘的吗?要我说,就是孽缘!”

    话到这里,好像再不给点反应就过于冷场了。虽然夏麒自己不介意冷场,但周怀洛毕竟算得上朋友了,对朋友应该友爱一点、包容一点。

    于是他想了想,勉强回答:“偶遇是挺多的。”

    周怀洛听了,一脸“我真是对牛弹琴”的表情,气得不说话了。目视前方,貌似专心开车。可眉心夹着的忧愁,却证明他还憋着满肚子话。

    夏麒对此泰然处之。他也不是第一次不会聊天了。反正搞科研不用总是聊天的,交际能力有没有影响都不大。他一点提高改进的意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