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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面色有些白,但精神不错。她温声应了意闲,又转向我,“长余有心了。”
意闲身上的温柔大概是来自柳夫人,她是个和夫人很不一样的女子。
“应该的。”我点点头,“可找大夫看过了?如何说的?”
柳夫人微微笑了,“不妨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慢慢养着就是。”
在柳夫人这坐了一阵,她便见了疲色。我本想与意闲一同告辞,但她说要留我说会话,意闲便先出去等我了。
他刚走,柳夫人便低低地咳了几声,我忙递上新温的参茶。
她细细饮了,面上有些感慨,“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闲儿都成亲了。”又看着我道:“你是个好孩子,闲儿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我不知作何回应,只得默然。幸而她不需要我应承。
她把茶盏放下,朝我招招手,“来。“
我走到她跟前,微俯着身。
她拉着我,把一个玉镯放到我的掌心。
这玉镯虽然质地温润细腻,但以柳夫人的身份看,还是差了些。
柳夫人想来也知道我的疑惑,把我的手指推蜷起,让我拢住手心的镯子,这才解释道:“这是当初我嫁给老爷时,老夫人给我的,是柳家传给媳妇儿的。”
我顿觉手里的这物什灼手起来。
昨日意闲从夫人手里领了地契,我不知他当时是什么想法,但此刻我被柳夫人赠了家传的镯子,这心情着实有些微妙,悲喜难明。
这是我第一次得知得见这玉镯。
正怔忡着,又听柳夫人道:“意闲早些日子同我说,他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我很高兴他今日领你来见我。我把这镯子给你,也算将这镯子传下去了。”
“按规矩,闲儿是入陆府,这镯子本不该拿到你眼前。但我这个做娘的,私心里总希望这个镯子能送出去……还望你不要有芥蒂。”
耳边是柳夫人温言细语。我垂眼看着指尖的白玉。
原来被他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上一世我也曾来与柳夫人敬过茶,她虽也温柔待我,却也夹些不易察觉的冷淡,断没有现在的亲近。
自我二人关系日益冷淡,我便再未敢奢想这些,原来有一日我真可得享。
掌心的白玉渐渐被染上了我的体温。
我低声道:“无妨……多谢夫人。”
柳夫人欣慰地拍拍我的手,脸上疲乏之色渐浓。
“您安心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出了房间,正瞧见候在一旁的下人。
“你们小少爷呢?”
“回陆少爷,少爷正在湘竹苑,可需小的为您带路?”
我摆摆手,自己去了。柳府曲折蜿蜒的小径四通八达,稍不留神也许转个弯就迷了路。但走了这么多回,我早就烂熟于心。
我沿着花簇间的石径缓步而行。墙的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模糊的交谈声随风送到我耳边。
其中一人正是我要寻的。
我转过月洞门,入眼便是他长身白衣,对竹而立。他的样貌本就如画,自有远山薄雾的毓秀神韵藏于眉目之间。而今鹤立竹前,衣袂因风微动,当真如流云谪仙一般。
“意闲?”我不由上前一步,惊扰仙人。
“嗯?”他侧过头,似是才发现我,提步向我走来。
眉眼生动,带着笑意,染了红尘。
不知怎的,我暗松了口气,也分得出心神来计较别的:“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我环视一周,却除了他谁也没看到。难道和他说话的人离开得这样快?
正猜测着,便听他解释道:“我想去寺里为娘祈福,正吩咐他们准备。你若愿意同我一起去,那再好不过了。”
我直觉并非如此,但他面色自然,任我如何打量也瞧不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点头应了他的提议。
“……好,我和你一起去。”
竹影风移,翠叶随风而下,轻飘地落在地上。
我总疑心曾有人从那里离开。
第52章
“你这是……”我看着下人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往外边的马车上送。
他眨眨眼,“我们去寺里小住一阵,再去云杏庄看看,好不好?”
“住一阵?可是……”我心里惦记着那些越积越多的事务。
“有什么可是?”他打断我,“那些事情景游不是已经开始接手了么?”
“是。可他刚刚开始,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总要有人帮着些……”我越说,心底的笃定便越减少,我心知肚明景游做得很好。这些日子他所展现出来的手段与威势已足够叫人信服,与我比起来,也不逞多让,但我这已是多年积累……
“嗯?”他微微拉长了些声音,“他真的需要吗?”
“……”我更加不确定起来。或许……真不必我从旁辅助,景游自己也能应付那些事。
“他若碰到棘手的事,城主和夫人自然会帮他。”他窥准了我的迟疑,“倒是你,每日都很忙,有多久没有放松过了?不如趁这机会出去走走。“
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去散过心……云杏庄,不知那里的花开的如何?
我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不决。
见我仍不应,这人又轻飘飘地添了把柴,把我心底的那株小火苗烧得更旺,“听说那里的杏花开得极盛,你不想去看看吗?”
庄子后面漫山如云的杏顿时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再敌不住,立时便动摇了。
“……想。”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眼里划过些得逞的狡黠。
他真是惯会体察人心的,至少我瞒不过他。我从未和他提过喜爱那庄子里的杏花,不知怎被他觉了出来。
撇开上辈子那些事,这一次他待我细心周全,妥帖晓意,全挑不出错处……实难叫人无动于衷。
我瞧着他唇角眉梢缀着的笑意,心底喟叹一声。
我原以为再来一次不过是无望的宿命,我只求离他们远些,不再为他们所伤。可如今看来,他们反倒将那能伤人的利刃交到了我手里,但同时却以强势的姿态将我拖入局中,让我连后退一步也不能,看似留有转圜实则步步紧逼。
我思来想去,不觉身上有何值得这二人图谋的东西,最能解释得通的反而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
念及他们珍而重的态度,我的心漏了一拍。
……罢了,既无法轻易脱身,那便先如此吧。
不知是否了却一桩心事,我觉得松快不少。再想起前世的事情时,胸中的郁结也不觉散了。
我以前觉得是景游接管我手里的事情之后防着我,疏远了我,闭塞我的耳目。于是便更想拽着手里那仅剩的不放。但若要论起来,若不是他有意为之,我手里仅剩的那些大概也留不住。况且城主携夫人云游之后,央城便是他在打理,许多事务待他定夺。原先我手里这些,反倒成了分他心神的累赘……他不辞辛劳,不知是不是想让我轻松些?
心念一动,原先心底强抑的抗拒渐消,反而生出了一丝窃喜。实因我于经营一道没有什么天赋,一路据着摔打之后的经验在苦撑,这才走到今日……如今这担子终于能卸下,又不再有旁的顾虑,我反倒是乐意的。
既然要离开一段时日,那便要知会陆府一声。于是趁柳家的下人还在收拾时,我差人回去递了口信。
等到晌午过了,我们正要出发,却在府门见到景游。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我意外地看着他。
他身后的马还在喷着响鼻。
……该是才到不久。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点儿急乱,只道:“我将事情交代好了,我和你们一起去。”
坐在稳稳前行的马车上,我才得空记起——前往岩城的商队还有半月要出发。
我的余光扫到分坐两侧的二人,心底默然。
这半个月我大概是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