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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若源看向封秋,他腰背挺的笔直,神色比平日还要冷硬几分,眉宇间满满的肃杀之气,薄唇轻抿。他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湖面,却又似乎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整个人笼罩在端凝沉郁的气氛之中,凛然不可侵犯。
“封秋白。”裴若源忍不住唤他。
“你曾说过,待我十八岁生日,要在此处为我亲自主持冠礼。你这人一向守诺,如今心愿未了,怕是十分不甘心。”封秋白没有理裴若源而是端起酒杯自顾自的说道,恍若空气中有人聆听一般,言语中竟带着一丝笑意,“今日断七,你今后便要往生,我带了你赠我的冠,也算是全你心愿。此行,再无重逢之期,只愿你一路保重,来生过你想过的顺遂日子。”
封秋白自顾自说完,将手中酒水撒了出去,最后一句竟有些不可查的颤音,封秋白眼里哀戚一闪即逝,却看得裴若源止不住心惊。他早就明白过来,封秋白不过是一直硬扛着罢了,太子离世,封秋白也是一直悲痛着的。如今看到这情形,心里也跟着钝痛起来。
封秋白撩起下摆要跪下去,地上冰冷刺骨,怎么是封秋白受得了的。裴若源一把拦住,难得他气势十足制止道,“你身子不好,这一路寒冷,就不要再拘着这些虚礼,我来。”
他将封秋白扶了起来,自顾自的跪了下去,地上冰冷异常,跪在上面犹如钢针入骨,只是片刻便麻冷生疼,但是裴若源丝毫不在乎,他将酒杯高高举起,同样对着虚空说道,“太子保重,我二人定会为护佑皇孙荣登大宝万死不辞,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千载骂名也甘之如饴。”
封秋白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如此忤逆的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裴家就要被诛九族。可是封秋白并没有拦着裴若源,毕竟那就是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他信裴若源的忠心,只是他真有让他信任的本事吗?封秋白是个太过世俗的人,看得十分实际。他虽然看重裴若源,但那是于情而言,但若于理,现在真的要把裴若源当做交付后背的战友搭档,他终究是信不过的。
☆、开考(上)
时光飞快,转眼就到了太初开学的日子。太初学院坐落于大齐中部的贵城,招考自三月初九开始,裴若源和封秋白还有邝远结伴而行,提前了几日到了贵城。
太初是大齐开国皇帝所创办,神宗马上得天下但文治也十分英明,尤其重视国人教育,在他的主持下开办太初学院,虽然招收极为严格,但是因为它兼容并包,力求公众,不问门第,只问人才的理念,近百年过去,仍旧是大齐最优秀的学院,位居三大学院之首。
文部和武部初选不在一起,海选那日大早,裴若源和邝远便一起到武部的初选地,果然是人山人海。海选较快,大家都保存着实力等待着复试,其实海选不过是太初所展示出的公正平等的态度,因为每个考生都得老老实实的自己亲自排队。
两人分别抽签进入考场,每个考场里面三人一组,裴若源抽到的是丁组,他原本不在乎这些,可是看到曲出云那张欠揍得脸,就觉得自己还是莫名有些点背。正所谓冤家路窄,曲出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瞧见裴若源,两个人一向看不惯对方,可是又碍着彼此的身份压着性子,好几次差点打起来又不得不忍着,两个人性格都有些火爆,差点没有憋死。曲出云是兵部曲尚书的嫡子,也是大皇子的亲随,这本就够碍眼的了,曲家和柳姨娘还是远亲。裴若源本着对他好鞋不踩臭狗屎的态度,大多时候是不冷不热。只是曲出云这厮看着伟岸实则猥琐,总爱背地里指桑骂槐,实在是恶心人得很。
毕竟是在考试,虽然裴若源恶心的不行,还是认认真真的对待。三个人依次上前考试,一个人舞出了拳法,虎虎生风,很是不错。曲出云使出的碧落剑法家学渊源,自是精彩,老师不住点头称赞。曲出云收势朝裴若源看了一眼,满满的不屑。裴若源无视他的存在,大步上前来到场中,然后气势十足的扎了个马步,然后大家都呆住了。
“这位考生,你是真的只考马步吗?”一位年纪稍显年轻的考官问道。
“回先生的话,我就是只考马步。”裴若源全泰然自若的答道。
监考老师是个有些年岁的,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稳实且力道足。不错。合格吧……”
“谢……”裴若源开心的眼睛一亮,只是谢字还没出口。就听曲出云大声质问道,“马步也算?”
那老头微微眯了眯眼,“曲少爷是在质疑老朽的判断吗?”
曲出云面色一僵,还没解释,就听到那人说,“考则我比你熟悉,里面没有规定马步不可以作为海选展示的条款,所以,便是可以的。你觉得这马步可有错处?”
“没有……”曲出云不甘心道,一个马步有什么可错的。
“那合格可还行?”
“全凭老师判断。”曲出云咬咬牙道。
那上了年纪的先生对于裴若源说道,“你马步扎的不错,看来下了功夫的。不过太过简单,只能给你合格。你有无异议?”
“没有,谢先生。”裴若源不卑不亢,十分认真的行礼,完全没有讨巧的心虚,反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光荣无比,曲出云脸上的无耻二字简直都要实质化。
三人考完便朝门外走去,门外还有很多应考的人,看着十分热闹,眼看就要走出院门,只听曲出云说道,“想不到如今太初如此不济,竟然连个刚学会马步的小子也放了进来,莫不是你们裴家给你走了后门。”
曲云间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眼看着裴若源,一脸的不怀好意,惹得众人侧目。
“若质疑考试公平,可以去监察司举证,必定秉公办理,但若凭空诽谤太初考生,可是重罪。”
还未等人议论,不远处就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女子声音,明显是在回应曲出云的话语。
裴若源定睛一看,原来不远处站着几人,居然是封秋白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那女子一身鹅黄绣裙,手拿一把宝剑,看起来英气十足,他们前面站着一个紫衣女子,相貌秀美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但是气质出众,只见她腰间缀着一块玉牌,上面被金字镌刻着“鸾鸣堂”,由此可以想见这位必然是鸾鸣堂的老师之一了。鸾鸣堂是太初三堂之一,地位超然,其中的老师更是人中翘楚,权势斐然。
曲出云脸色一白,他一眼便认出了女子的身份,脸色难看的甩了衣袖,转身离去。
裴若源看到封秋白望着自己便急忙走了过去,封秋白问裴若源,“考的如何?”
“过了。”裴若源笑着答了,模样有几分得意。
封秋白眼里很是无奈,却并未说什么。
“也是,能凭马步过初试的也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倒是封秋白身边的姑娘不客气的呛声道。
看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这边刚刚踏出考场,他的事迹就已经闻名江湖了,不过无所谓,考都考了,还怕说嘛。更何况还是个女子,裴若源更是懒得和他计较。
“麓樱,”封秋白倒是没那么宽容,声音冷冷的对黄衣姑娘说,“ 你有什么资格如此说他,道歉!”
“我哪里说错了,你竟为了他说我!”岳麓樱没料到封秋白竟然如此说自己,眼眶一红扭头就跑了。
紫衣女子看着岳麓樱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她对封秋白说道,“你们好好准备考试,今天这不算数的,复试才是动真章。”
“我知道,”封秋白对裴若源说道,“若源还不快谢谢姑姑刚才解围。”
裴若源一脸迷茫,卫国公是独子,哪里来的妹子,“啊,啊,多谢姑姑!”
紫衣女子闻言,深深地看了封秋白一眼,封秋白泰然受了,紫衣女子深深叹了口气,露出几分倦色,无奈道,“你既叫我姑姑,我们便是一家人,无须多礼。你们走吧,我得去找我那傻徒弟。”
裴若源指了指走远的紫衣女子问封丘白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卫国公是独子,你哪里来的这个姑姑。”
“他是我父亲的义妹冷香凝,”封秋白边走先说,”她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又对我父亲情有独钟,只可惜我父亲钟情我母亲,为了还情,我父亲便认她做义妹。“
裴若源一时震惊又有些无语,震惊的是自己竟然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人物无心剑派的紫光仙子,无语是总觉得卫国公一定不希望自己知道他这段过往。
“你叫他姑姑,对你百利而无害,毕竟一般人不敢得罪她。”封秋白接着说道,“冷香凝是无心剑的继承人,也是鸾鸣堂的掌事。”
☆、开考(下)
砚缨阁、墨泽斋和鸾鸣堂是太初三堂,三堂各有特色,但是都是吸收最有实力的人物进入其中,砚缨阁文武兼备,墨泽斋则主要是文部之人,鸾鸣堂则全部招收女生,而最重要的是三殿以砚缨阁马首是瞻。各殿掌事虽无品阶,但是却都是太初的栋梁。
“那姑娘是谁?”裴若源突然想起封秋白叫那黄衣女子为“麓樱”,于是问道,“名字有些熟悉,可是实在是记不起是谁。”
封秋白颇为无奈的看了看裴若源说道,“定远侯的嫡女,岳麓樱。”
“哦,哦,原来是他。”裴若源恍然大悟。
定远侯虽然软弱怕事了些,但是侯府女将个个骁勇,不说兆恩皇后单兵秣马,天戈直指敌军。单说这岳麓樱年方十七岁,也是太初上一年武部的魁首。
”哇,那姑娘就是岳麓樱,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确很有气势。“裴若源浑然不在意自己之前被耻笑的事情,满口赞叹。
封秋白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脑子里缺了根弦,还是心胸太过开阔,不过难得同情了岳麓樱一会,和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斗气估计得先把自己气死。
“你们小时候便不对付,没想到大了依然如此。”封秋白无奈的感叹了一句。谁知道裴若源却立马皱起了眉头,“我哪里见过她,你是不是搞错了。”
封秋白微微愣怔,却没有过多纠缠,他之前便觉得裴若源记忆有些蹊跷,如今听他那么说就越发奇怪了,毕竟岳麓樱可是在宫中陪兆恩皇后住过几年的,安平郡主时常去宫中走动,裴若源和岳麓樱必定时常相见才对,那时裴若源年岁也大了些,是该有些记忆才对,可是看他如此说,竟然是一点都不记得的样子。
两人一路向客栈走去,突然间裴若源想到,自己还未过问封秋白今日考的如何,他俩关系日笃,虽然知道自己都好赖蒙混了过去,封秋白自是不必说,但是不问下总是显得有失厚道,于是问道,“你今日考的怎样?”
封秋白顿时停下脚步,眼神诡异的看着裴若源,裴若源被他瞅的直发毛,几乎要本能的后退了,才听封秋白皱着眉十分不解的问道,“莫非是我今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让你有此一问?”
这就是你还用问的意思吧,是吧,啊啊,真真是大言不惭,裴若源甘拜下风,他真的是记吃不记打,裴若源在内心深处飙泪道,牢记莫再要自取其辱,切切。
这边厢两人已经回到客栈,裴若源却将和邝远相约回来的事扔到了九霄云外。这边邝远没隔多久便从考场出来,邝远是个心眼实的,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裴若源,眼看着考场都要关门,裴若源早走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邝远不得不直面自己被抛弃了的事实,寻思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裴若源一顿。裴若源和邝远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却意外的投缘,因此邝远便不怎么介意此事。确切的说裴若源一向靠谱,向来十分守约,估计今天是有什么意外事件才提前走了。他这边厢饥肠辘辘急忙朝客栈赶去,没想到一个拐角却被人撞的趔趄,那人更惨,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过那人应该有急事,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抱歉都没说就朝前奔去,邝远心里着实有些窝火,他揉了揉肩膀,正要朝前走去,却发现地上银光一闪,他捡起来一看,竟然是根银簪,没没有花纹只镌刻着风云二字,他正想着莫不是刚刚那人的东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还有一声大喝,“拿来,那是我的!”
这一声声嘶力竭,把邝远吓了一跳,他简直怒不可遏,这是把他当成了贼人不成。邝远阴着脸色转过头去,只见对面人果然是刚才撞了自己就跑的那位,夜色苍茫他的面容看的不十分清楚,只是身形瘦削,看起来约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单薄,似乎只着了一件宽大的灰色棉衣,那棉衣宽大得很,脖子和袖口咧着的空隙不时灌进风去,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吹起的风帆,看起来十分好笑,只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胸口起伏的厉害。
“还我!它是我的!”见他不答话,那少年越发急切甚至有些强势,这态度让邝远越发觉得不舒服。,有些强势的态度,让邝远深感不耐烦。
“这是我在地下捡的,若是你的自当还你。“邝远见那少年急忙伸出手,又慢慢道,“可你怎么证明他是你的呢?”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上前一步,正好露出了自己的容颜,街灯初上,淡淡光晕洒在他清秀的面容之上,显得极为不真实。
“在下顾尘,此簪是亡母遗物,方才发现遗失才会如此忐忑,若是因此冲撞了公子,请您一定海涵。若要证明,您看上面可否刻画了风云二字?”
邝远见对方眼含泪意,眼眶发红,一句话说完已经有些哽咽了,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逼良为娼的恶霸,急忙将簪子递过去,顺便安慰道,“那什么,没什么,哎哎,算了,你收好了,别那么急着跑,刚才是不是摔着了?”
对方接了簪子,深深一躬,径直朝反方向跑了。
邝远摸了摸鼻子,觉得甚是无趣,遂踢了路边的小石子几脚,闷闷不乐的朝客栈走去。诸不知那刚刚跑走的少年,早就收敛了脸上的哀戚神色,仔细的将簪子收进内兜,朝邝远走去的方向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邝远其实没那么较真,所以并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他,只是顾尘刚才态度实在不怎么好,此时对方如此说,看来人家是真的有急事,这么一对比他倒显得太过小气了。邝远又把自己郁闷的不行,一路闷闷不乐的回了客栈,心想着一会得好好报复下裴若源泄泄火气。
等邝远回到了客栈,发现裴若源正吃着糕点,便一把夺了过来,裴若源目瞪口呆,猛然间想起自己失约的事情,急忙将已经要脱口而出的怒吼悉数吞了回去,讪笑着又拿了一份糕点送了过去。封秋白在一旁瞧着,也不说话,只端起茶杯轻轻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驽马
时光转眼即过,太初的复选终于开锣,此次考试必然不会像之向之前那般轻易,裴若源当然也明白这点,遂抖擞了十二分的精神。太初的复试都分为四场,武部分为马术、箭术、兵法还有大比,文部则为书法、绘画、诗词、策论。
今日裴若元考的是马术,马术是他最为擅长的一项,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自然没什么怕的。但是临行前封秋白特意叮嘱了,让他万不可马虎大意,一定要拿下上等,拿下合格或者中等都是做无用功。
裴若源分到的是匹枣红马,看起来颇为壮实,只是年龄有些大了。他习惯的揉了揉马头,可是却擦出一手颜料下来,他心里奇怪,忍不住又用手使劲擦了擦,那马有些不耐烦。可是裴若源低声安慰他,“你头上的毛脏了,我替你擦干净。”他不过是随口嘟囔,那马却真的不动了,裴若源只以为是凑巧并未多想,手下更是快了些,很快一个白色的花纹便显露出来。裴若源正疑惑着,突然听到旁边的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