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九章
待他到帐外时, 先前一众入了疫区的太医已剥去一身束缚从疫区出来,正一路擦着虚汗边讨论边去向霍定疆营帐内, 行至半道却被付子君拦截下来。
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付子君, 此时却似是一柄利刃般直插在将军帐前, 周身凛冽清寒之气不觉为燥热的营地降了温。
姜太医不解的抬眸看向儒秀俊雅的男子,半晌才提了提被烈日烘烤的散去大半的底气,微哑着声音淡淡开口:
“子君, 你拦在此是为何?”
姜太医曾受贺珉诃提点,故此平日里对其徒也多了几分帮带之意,但奈何付子君其人秉性清冷孤傲,从不受世俗之扰, 自贺珉诃离去后舌不舐草, 指不拈针,似是自此绝了行医之念,只让他数次慨叹可惜了他一身的好医术。
付子君面色无异, 只淡淡的回以一句:
“霍将军歇息了,瘟疫之事请还几位太医自行商议解决。”
接着便掌心朝上,将几位太医以“请”的形式,指引向了一侧的小营帐, 其话语却落地有声,不容置疑。
几位太医中的胡太医本就不满贺珉诃仗着医术精湛目中无人, 此时看到其徒也深受其影响, 大有其师之风, 心里不觉恼怒丛生, 仗着官高几级抬手便指着付子君训道: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竟如此目中无人,离了太医院你还要反了天不成!”
付子君原本寡淡的眉眼在听完胡太医的训斥后,竟隐隐透着些许讽意,款步行至他面前,高大的身形为胡太医遮住了扫射下来的阳光,阴影铺盖下来,让胡太医只觉空气稀薄,半晌额前的汗滴尽数敛去,后背还隐隐生着寒。
“就算不离太医院,我便是反了天又如何?”
言语间酣畅淋漓的嘲讽之意让胡太医的老脸顿时注了猪血般燥红,贺珉诃离开太医院后,他便时常揪住付子君的小失误放肆拿捏,连他晚起半刻也要被罚抄录医书打扫庭院。
那时的付子君真如熟的透彻的软柿子,任由他折磨凌|辱,但今日他突如其来的反抗不仅让他遍体生寒,更是连带着心头都下了怒意,取以后悔而代之。
片刻后,被姜太医和乔太医一边一个拉着匆匆离了付子君面前,钻进一旁的营帐中再也没出来。
这日夜,霍定疆终于伸了懒腰慢慢转醒,连日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只是周身换上的酸痛感让他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声音刚起床边烛火突亮,付子君一脸担忧的凑到床边,皱眉看着毫发无损的霍定疆柔声问道:
“可是何处不适?”
初醒的霍定疆失了魂般定定盯着付子君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后突然照自己脸上一巴掌,接着惊喜的喊道:
“我没做梦啊?你真的来了!”
付子君听得心里一阵难过,他不在时,霍老将军的离世是让他遭遇了什么?
伸手心疼的抚了抚被他扇的微红的脸颊,疼惜的问道:
“疼吗?”
霍定疆突然鼻子发酸,硬扯了笑出来“哎呦呦”的叫唤着,不住的故意呻|吟道:
“疼,背疼,腿疼,脚疼,脖子疼,脚脖子也疼,哪哪儿都疼,快帮我捏捏,快!”
言语间的泼赖气息逗得付子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手下依着他的意思张弛有度的替他捏着身体,眉头却依旧微皱着,尽量平淡的问他关于瘟疫的事。
聊完瘟疫,再次让霍定疆沉沉睡去后,付子君似是暗夜中的鬼魅般,悄无声息跃进了被隔离的严丝合缝的疫区。
疫区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气冗杂的腥苦气息,付子君所过之处,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一闪身便进了哀嚎声最惨烈的营帐。
借着幽幽烛光,付子君的指尖泛着莹莹白光,探上了皮肉薄的像蛾翼,轻触一下却不断往出泛血水的士兵的手臂。
透过皮肉付子君终于掐到了士兵的血脉,那士兵早已疼得感受不到皮肤被戳破的痛感,只声音更为凄厉的持续惨叫着。
只一瞬,付子君甩干净指尖的血肉,抿了抿唇皱着眉便转身出了营帐,这哪里是瘟疫,分明是夜幽奇毒——丝影祭。
回到营帐,看着在酣粉作用下睡得人事不知的霍定疆,心里一阵阵的矛盾和揪心。
第二日晨起,霍定疆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付子君,一身轻松的去见了几名太医。
许是前一日付子君带给他们几人的反差太过震撼,此时见到霍定疆身后跟着付子君时,挨个敛去了心里对于年纪尚小的霍定疆的轻视,恭声回禀着他们讨论的结果。
与军医无异,几人并未在病患身上寻到丝毫中毒迹象,皆是认定此为瘟疫,比军医高明半分的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用药方案,只等霍定疆批复后开始试药。
看着手中的方案,霍定疆却也辩不得好坏,侧了身子将方子很顺手的塞给付子君,等着他给定论。
这样的信任源自霍定疆幼时突发疾病昏迷不醒,整七七四十九日间,霍齐霄请遍了城中郎中,最终却连病因都没能诊出来。
无法,霍齐霄备上厚礼去了时任太医院院使的贺珉诃府上,彼时贺太医正于太医院当值,府中除了小厮便只有正在分拣药材的付子君。
听闻霍定疆病重后,付子君毫不犹豫,回屋提上药箱便跟着霍齐霄去了府上。
霍齐霄本见付子君年轻,心中隐有微辞,但付子君似是毫不在意,当着霍齐霄的面诊了脉后,笃定的拿出银针在霍定疆胸口两处大穴上精准扎了下去。
霍齐霄看得心里直打鼓,直勾勾盯着霍定疆的反应,两枚银针渐渐提起,霍定疆的呼吸竟也开始变得深沉急促,直到两枚银针被付子君完全提出,针眼里争先恐后涌出来一股股的黑血,片刻后黑血尽,霍定疆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虽依旧昏迷,但付子君抹了把额上的汗珠转身对着霍齐霄低眉轻述:
“霍公子蛊毒已解,但因他昏迷时日过久,接下来还需细细调理,不知府上可方便在下暂住,待霍公子身体痊愈付某自会离开。”
付子君并未细解霍定疆所中蛊毒,但霍齐霄看着霍定疆脸颊上逐渐恢复的血色倒也对此人放下心来,一边抱拳感谢,一边着下人收拾了上好的客房出来给付子君暂居。
第二日,听闻霍齐霄上门拜见过的贺珉诃亲自登门回礼拜访,随着霍齐霄到霍定疆房中见到了眉目恬淡的付子君,把过脉后深深看了付子君一眼便乐呵呵的随着霍齐霄出了门。
这日后半月,霍定疆虽一直未醒,但概是付子君调理的好,沉睡中的他脸上却是与正常人无异的红润白净,这让霍齐霄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因在府中停留时日将近两月,担心南境出问题的霍齐霄没等到霍定疆清醒,便将人托付给了付子君,放心的回了南境。
终于,霍定疆又睡够了七七四十九后幽幽转醒,梦里时时知晓身侧有人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他许久,但总是醒不过来,睁眼间看到唇角挂起些许笑意的付子君,他傻乎乎的对着那人憨憨一笑,那人自此便装进了他心里最信赖,最踏实的地方。
此时付子君捏着手中轻飘飘的药方,只淡淡扫了一眼“嗯”了一声便还给了霍定疆,后者将药方交给胡太医,谨慎的说了句:
“若是几位太医都无异议,便照着次方先煎了药来,让那一批最严重的先喝吧。”
胡太医自觉被一个小学徒拂了面子,神色颇为不敬的将药方扯进手中低头道了声“是”,再抬头时,霍定疆已然走向一边看向那些药材,眼前只剩下高挑挺拔的付子君,微眯着的眸子里渗着点点寒意,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之后几日疫区的疫情虽未加重,却也并不如想象中一样随着几位太医的到来逐渐见好。
这日晚间,霍定疆从疫区走出来,脱去身上包裹的油纸,一边擦着汗一边一脸惋惜的跟付子君说:
“好好的汉子没折在战场上,却被折辱在了瘟疫中,这对哪个军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啊!”
两人一道走去了城墙上,看着远方渐渐黑透的夜色,霍定疆丝毫没注意到付子君眸子里转瞬遽变的矛盾和挣扎。
三日后,付子君找到霍定疆,将一张画着一株植物的白纸轻飘飘放在了霍定疆桌上,接着声音依旧淡淡的说:
“西边苍耳山中段往上长有此物,你派人去寻了来入药,这瘟疫很快便过了。”
霍定疆对于付子君的话自是全盘相信,当下便召了副将进了营帐,将这事安排了下去。
几日后当副将率人背着几麻袋纸上的这种草进了营帐时,付子君却只在里面找到了几株,当下便皱起眉头开始疑心。
霍定疆从了付子君的吩咐将这几株植物对了草药煎了,送去给最严重那批服用,胡太医在一旁冷眼看着,只等着看付子君的笑话,只是当日晚间,这批最严重的士兵胳膊上的皮肤却以他们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长好了。
霍定疆丝毫没注意到胡太医脸上千变万化的神情,只兴奋的再次寻了付子君来商议明日再去苍耳山寻这植物的相关事宜。
屏退旁人,付子君唇角噙着一根绿油油的冰草,若有所思的点拨霍定疆:
“这荨饬草在苍耳山中遍地都是,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草药,你打发去那么多士兵,怎的就只取回来这么几株?你....没想过?”
霍定疆发誓,这是自他识得付子君后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因为付子君说话时他总以为说完了,但断句后他跟着又说了几句,一时间霍定疆断句没断好,半晌后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微微思索后只无奈回道:
“现下即便是夜幽在山里下了套,我们也只能往里跳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将士,连战场都下的来,最后却死在了病榻上。”
付子君却也无奈,噤了声再不说话,片刻后霍定疆都以为他要睡着了,突然间听到他说:
“那明日,我亲自上山去为你取荨饬草。”
说完以不容拒绝的姿态翻身睡了过去,留出大半床给霍定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