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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醉了(修改)

    来报信的是先前曼春打发去问姨娘们的安排的婆子, 她气喘吁吁的跑来,脑门儿上都是汗, 进了院子抖抖裙子, 先给唐曼宁和唐曼春磕头。

    唐曼宁急切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婆子说道,“抓、抓住了!两个!已经让官兵给押走了!”

    姐妹两个相互看了一眼, 问那婆子, “在哪抓住的?”

    曼春想去看看那被抓住的,总要看一眼才能更放心,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二姑娘让我去问问伺候姨娘们的人手够不够, 我问了好几个,才有个小丫头领我去找了李嬷嬷,正巧李嬷嬷正在姨娘们院子里……”

    唐曼宁急了, 捶捶桌子, “说话怎么这么啰嗦?到底是在哪里抓到的?”

    那婆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是在后罩房抓住的!打断了胳膊。”

    竟是后罩房……

    唐曼宁和曼春两人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太太走时带走了不少人, 家里各处人手就有些短缺, 夜里值夜都忙不过来, 回后罩房歇息的就更少了, 尤其昨天夜里, 各处的人手都被安排起来值夜巡查, 若是贼人藏到了后罩房, 倒不用担心有人会被伤着。

    “没人受伤吧?官兵都走了?”唐曼宁顺口问了一句。

    既然贼人已经被拿到了, 这附近街上又有官兵守着,她就打算回自己院子。

    那婆子悄悄抬眼去看唐曼宁,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

    唐曼宁皱眉,“怎么了?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

    “没、没……”

    “你怎么——”唐曼宁还要再问,曼春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姐姐,“既然没有,那咱们就回去吧。”又问那婆子,“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那婆子显然讷于言辞,吭哧吭哧答道,“奴婢、奴婢男人是车马房的余贵,在乐志堂做洒扫。”

    曼春就问旁边另一个婆子,“余贵家的平时干活怎么样?”

    那婆子显然没想到二姑娘会问自己,微微怔了一下,“她干活儿挺卖力的。”

    “好打听事儿,好说闲言碎语吗?”

    “不曾,余贵家的嘴笨。”

    曼春点了点头,告诉余贵家的,“一会儿去我那领赏钱。”

    唐曼宁哪儿还看不出曼春问这话是有缘故的?她到底不是真莽撞,眉头微皱,便也闭了口,等到回了自己住处,打发了闲杂人等,才叫了葛嬷嬷和李嬷嬷进来,“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着两位姑娘的面,李嬷嬷不敢说,葛嬷嬷就更不敢说了。

    唐曼宁就有些恼了,“我如今管着这家,总该叫我知道是什么事吧!你们就是不说,我早晚也能问出来!”

    李嬷嬷神色就有些犹豫,她看了看大姑娘身边的二姑娘,“这事腌臜,原本不该让姑娘们听见……”

    曼春就站起身,“我回避一下。”

    唐曼宁点点头,没说什么。

    曼春就去了西间里屋。

    葛嬷嬷和李嬷嬷心照不宣的互相看了一眼,葛嬷嬷劝唐曼宁,“这事儿还是等老爷回来交给老爷处置为好。”

    唐曼宁也看出了她们的为难,长出了一口气,“可总也该让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她看着俩位嬷嬷,试探着问道,“是后罩房里哪个丫头受伤了?……死了?……给欺负了?”

    “是石榴,人倒是没事,就是……”就是跟两个男子待了大半夜,清白不清白的,谁会信她没事?

    这个答案实在让人意外,唐曼宁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是她?她昨儿夜里没在这边?回了后罩房?”

    葛妈妈面容苦涩,出了这样的事,她这个管事嬷嬷是要说说话的,“昨儿有小丫鬟说她睡了,其实不是睡了,是回后罩房去了,那两个贼人也不知怎么摸到了后罩房,她睡觉又爱点着灯,不找她找谁?她那屋里颇有些财物,钱财晃眼……”

    葛嬷嬷从袖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摆在曼宁跟前的桌子上,“我瞧着这几样像是姑娘的东西。”

    那里头有一对六两重两寸宽的錾牡丹银镯,唐曼宁认得这是她的镯子,有一回她见着一副好看的牡丹图,就央了兄长去描摹下来,画了图去银楼请了老师傅打制,镯子上的牡丹花仿佛会随风摆动似的,花蕊用的是磨得极细小的蜜蜡珠子,打这么一对镯子花的工钱比镯子本身还贵,她因为特别喜欢,便一直不舍得带,收藏在柜子里。

    哪知却被人钻了空子。

    余下的几件首饰,虽说用的材料寻常,却也无一不是精工打制。

    唐曼宁气得直捶桌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平静了心绪,“真是把她家三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先关到柴房,等老爷回来了,这事就交给老爷处置,不论是赶出去,还是遣回王家配人,以后我不想再见到她。”

    她们这边的声音,一帘之隔的曼春听得清清楚楚,等屋里只剩下了唐曼宁,她悄悄地掀开帘子出来了。

    唐曼宁心里有些不自在,“让你看笑话了……家贼难防,我这院子里竟养了这么个……”

    曼春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是应该和姐姐说说,“她是你屋里的大丫鬟,金银珠玉、好看的衣裳,这些东西天天从眼前过,姐姐你有时候又是个不走心的,她要动手实在是太容易了。”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衣料、银钱、饮食从来没有吝啬过,她是缺了吃的还是缺了穿的?”

    “……”

    半晌,唐曼宁叹了口气,“若是把她赶出去,或是遣回王家配人,她祖母那里且不说,依她的性子必是不肯的,到时候闹得难看了,连我也要没脸。”

    “所以,葛嬷嬷说让父亲来处置这件事,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曼春两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人心不足罢了。我劝姐姐先别难过了,还是照着账本儿查查都少了哪些,若她就只偷了这几样东西,倒也省心了,我看这些都是外头没有的样式,虽说不是特别的贵重,却也值不少银子呢,但凡偷东西的,都是从不起眼不值钱的小物件开始偷拿,之后才胆子越练越大。”

    唐曼宁愣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为难道,“我的东西一向是她管着,账本也在她手里,还不知那账本对不对,又如何查起?”

    她这么一说,曼春也无奈了,想了想,“那就先照着账本上查,没准儿她想不到那么远呢?”后头这句话说出来,曼春自己都觉得心里没底。

    果然,翻箱倒柜的搜出了石榴管着的首饰账,一翻开,两人直接傻眼,前头两三页还算整齐,后头就完全不能看了,乱七八糟的记了些字,还有偏旁部首都不全的。

    “这叫人怎么看!”唐曼宁一把将账本扔在地上,气呼呼的上去踩了几脚。

    显然这账本是没有用了。

    账本没有用,就只能靠脑子想了,唐曼宁把葛嬷嬷和丫鬟们都叫了来,帮她一起回想,先把成套的首饰都凑齐了,缺了哪样就记下来,再回想那些零散的,这样一来,虽然肯定有一些会漏掉,却也比对着那漏洞百出的账本要来的强。

    曼春充当了一回记账先生,帮着姐姐重新做了账,她翻开一本空白账本,“先算衣裳还是先算布料?”

    唐曼宁看着账本上那隔三差五就要出现一回的红勾,气哼哼的,“我不干了!”

    曼春忍着笑,“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算清楚了,回头去跟她娘老子讨账。”

    “哼!有哪样是他们自己的?”

    石榴连同她的父母和祖父母,他们要么是王家的家奴,要么就是唐家的家奴,不要说衣食吃穿,就连身家性命都是主人家的,这样的世仆比起那些卖身进府做奴婢的更容易受到主人家的重用,同样的,他们一旦做出背主的事情,往往一家子都要受到惩罚。

    至于石榴家会不会因为她而一蹶不振——这还真不好说。

    “既然吃了亏,总不能连亏了多少都不清楚吧?别的也就罢了,就怕她看你的衣裳好,也偷了去,她又不能穿,若是拿到外头换钱,被人买了去……恶心不恶心?”

    唐曼宁烦躁地起身走了两步,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花狸奴嗖得跳下椅子蹿出去了。

    半晌,她揉揉额头,叹了口气,“先从衣料开始吧。”

    唐曼宁气得要把石榴打死,被葛嬷嬷拦下了。

    曼春在姐姐这里直忙到了月上柳梢,唐曼宁留她住下,她摇摇头,“我回去梳洗梳洗。”打着哈欠回去了。

    因着这事,两个姑娘倒都顾不上外头的乱象了,只是一连几天唐辎都不能回来,姐妹俩心里不免担忧。

    这俩姑娘又不能出去,只有府里的采买和去衙门里送饭送换洗衣裳的仆役能传回些许消息,虽未曾亲见,可那一桩桩惨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庆幸的是这一次匪患并未波及太大,五六天的工夫,无论城内城外,官兵所到之处,尽皆有所斩获,未等这些贼人逃到远处的城镇和乡下,就抓的抓杀的杀,令百姓们称庆不已。

    而与此同时,海上却集结了大批的船只,战事一触即发。

    唐辎在衙门里忙了几天,总算得了半天的假好回家洗洗澡整理整理自己。

    唐曼宁和唐曼春姐妹两个得知父亲回来了,迎出去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见着两个女儿,唐辎也是高兴,问她们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歇息,有没有把书本扔下。

    唐曼宁接过汤盅奉到唐辎跟前,嗔道,“您不在家,我们都要吓死了,还读书呢——哪读得进去?外头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消息,听着就吓人。”

    唐辎接过来喝了一口,“我叫人给你们传话,就是担心你们两个小丫头害怕,你说说你们四处派人乱打听什么?”

    “我们可不是乱打听,家里还不是进了两个贼人?好在及时抓住了——”唐曼宁面色一整,抿着嘴,“父亲,我和你说个事儿。”

    难得见长女这幅表情,唐辎点点头,“你说。”

    唐曼宁就把抓了两个贼人,结果从石榴那里搜出赃物的事,“要不是这回抓着贼人起出赃物,我还不知道我屋里的东西都要让人搬空了!我叫李嬷嬷去审她,她竟说什么是贼人偷的!”

    那些首饰都是她的贴身之物,贼人去哪里偷?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还当她被贼人……这分明就是往她身上泼脏水!

    唐辎在衙门里忙了几天,回来就听到这样的事,不禁大怒,他沉下了脸,“这贱婢好大的胆子!她如今在哪儿?”

    “我让李嬷嬷把她关起来了,”唐曼宁委屈道,“父亲,石榴是太太给我的,我平时待她也算是不错了,可她又是怎么回报我的?这般胡言乱语坏我的名声!偏偏她祖母和娘老子都是太太跟前服侍的,我也不知怎么跟太太说……”

    唐辎摸摸她的头,“乖女儿,为这贱婢生气不值当的,以后可不能这么傻乎乎的了,凡事心里得有本儿账,知道不知道?”

    唐曼宁低着头,点了点脑袋。

    “这丫鬟是不能留了,回头我叫人把她远远的送去庄子里关两年,你母亲那里自有我去说,你不要怕。”

    唐曼宁心里越发觉得委屈起来,泪珠子要掉不掉的,偏偏强忍着,唐辎心疼她,就道,“乖乖,少了什么爹爹给你补上,不伤心,啊——”

    唐曼宁想着父亲已经在衙门里忙了好几日,也不好在这事上多纠结,就擦擦眼泪,抿嘴笑笑,“——真的?”

    “爹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也不用,不少银子呢。”

    唐辎失笑,“这点儿银子你爹爹我还是出得起的。”

    又对曼春说,“你跟你姐姐都乖,两个都有份儿。”

    曼春笑眯眯的,摇摇曼宁的袖子,“我的分给姐姐一半儿!”

    唐辎高兴起来,“好,好,也不用分,怎么能委屈了你们?”

    好不容易哄得女儿破涕为笑,唐辎也不提那石榴的事,叫来宋大,告诉他,“姑娘们要打首饰,等过几日叫了银楼的人来,从我账上出银子,要是没有喜欢的,库房里还有一匣子红宝,就是螺钿盒子装的那个,拿出来用。”

    他看看两个女儿,笑呵呵的,“——小姑娘们还是戴红的好看。”

    出手这么大方,姐妹两个虽然高兴,心里也有几分不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曼春试探着问道,“爹爹是不是还要在衙门里待一阵子,不能回来?”

    被女儿问到脸上,唐辎也不好说不是,“也不会太久,总还有些琐碎事要处置。”

    见女儿们担心,他道,“如今你们表舅已经领人开船出海去了,想来捷报不日就到,这泉州城里城外更得小心着些,你们读书也读过当初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爹爹不过是在衙门里多住几日,没什么险情,不用担心,将来剿灭了海贼,这海上岸上只有更太平,不会再有百姓商旅受害。”

    这样的道理两人都懂,可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何况官家的事容不得马虎,唐辎在家梳洗过后吃了顿饭,和姐妹两个说了会儿话,时辰就不早了,两人拉着唐辎的袖子依依不舍的送别了,曼春倒还好,能克制住,曼宁却狠狠地哭了一场,尤其看见宋大使人送来的宝石,更是哭得不能自己。

    ……

    女眷们坐在一起议论纷纷,说起正月里的那一场祸事,说起后来的战事,谁家立了战功,谁家破败了,谁家原来竟和海贼们是一伙,不时发出惊讶的叹息。

    曼春心里却想着那些死去的、受了伤害的人们,心里忍不住难过。

    命运真是不可捉摸。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衙役们开始维持秩序,留出了中间宽阔的道路,看热闹的人挤挤压压的拥堵在路两旁,还有不少小商贩穿梭其间,仿佛庆典一般。

    屋里人多,浓郁的香气让她心头闷闷的,她有心想去走廊上走走,可刚一开了条门缝,发现连走廊上也站了人,店小二来回穿梭,还有遇到熟人彼此寒暄的。

    她关了门转身回来,石二姑娘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忍一忍,等人少些了再出去。”

    小蛟儿今天也出来看押解,自从海蛟王落网,这些日子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既亢奋又清醒且茫然的状态中,仿佛做了一件大事之后便虚脱了似的,做什么都没有意思。

    对他来说,离开贼窝是解脱,也是新生。

    王将军兑现了他的诺言,没有治他的罪,还许他恢复姓名。

    他原本姓成,被掳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当时是跟着父母坐船,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叫“铁生”,这些年下来,口音早已改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哪里的籍贯,都不记得了。

    不过,没有关系,他从今以后,就是个新的人了。

    重新做人。

    今天他特意提前定了个雅间,请了孙千户他们几位吃饭,虽说大恩不言谢,可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无礼之人,以后若是有机会,自然该报答的还是要报答——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好好看看海蛟王这些人的下场!

    成铁生要了一壶好酒,坐在窗前独自饮着,看着楼下欢呼的人群,一辆辆的囚车,他觉得自己便是不喝也醉了。

    “你们听说了没?这回能把这些海匪剿灭,其实是因那匪首的义子提前招了安,贡献了地图,才能这么顺利。”

    “不错,浪子回头,可谓是义举。”

    “什么浪子回头,那海上的把戏谁不知道?什么义子,不过是个娈童罢了,也配一个‘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