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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秦王妃,可以开始了。”

    格安猛地回神,她好似最近都很容易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要么就是做白日梦,要么就在回忆曾经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心想。

    “铮——”

    一声若刀剑划破布甲,左右男宾女眷们,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还是及翁。

    翻身上马,她吹响了口哨,啾啾落在她头顶上,毛茸茸的一团。

    不知是少女的心弦,还是琵琶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好似提起玉壶向杯中续水,又似清溪跃过卵石。

    还年幼的她并不知晓,今后的岁月里,她会经历什么大风大浪,波涛汹涌。

    只懂得父亲也去了,母亲也去了,师父也去了,公主救了她一命,汗王栽培了她。

    忽闻掷玉在地碎声,又似子规啼入指间风。

    后来呢?她接到军令,去灭戎狄三十六城。

    可汗王明明知道,自己已过世的父亲是......戎狄人。

    似骤雨急摇千丝细柳,雨尽忽明万家灯火。

    格安隐约听到有人吟:

    “稚雁春去......枯枝秋来作飘蓬。”

    她乍然意识到自己所弹并非她想弹,便回弦一劈,那些未弹尽的余音都好似飘在空中,渐渐散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剩小小的蝉鸣。

    突然一道清脆的人声,打破了这难言的尴尬——

    “小女晚来一步,向长公主赔罪,向各位赔罪了。”

    向声音来处望去,那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吴琢。

    像是堤坝泄了洪水一般,席间霎时充满了谈笑声,议论声,姑娘们的撒娇声,妇人们的假意嗔怪声。

    只有格安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发愣。

    吴琢落座,大家都向她起哄道:“晚到的,罚酒一杯。”

    这忠勇侯府的大小姐也不忸怩,一些讨喜的场面话说罢便闷了一口酒。

    众女一片叫好,那辛明镜直夸她是将门之女,坦诚直率。

    长公主倚在座上,此时却开口道:

    “诸位的妙作已有了评定,我挑几句念与你们听,若是姑娘夫人们有胆色,可以自觉上来认领。”

    荣夫人在旁边笑着捂嘴道:“若是羞于见人,那么便念下一首了。”

    身侧有一梳妇人头的贵女道:“若我作的被长公主念出了,可是要乐坏了。哪还会憋着不吱声呢。”

    长公主嗔道:“你倒是不知羞,有的姑娘脸皮子薄着呢。”

    “星羞月倦知微雨。”长公主开口道:“有姑娘来认领么?”

    席间有一着秋香色直袖衫的姑娘起身盈盈一拜,长公主连声道好,赏了她一对玉镯。

    她这边又拿起一纸,定睛一看,笑了出来:

    “谁家细语呜?自作春情。欲叩更踟蹰,断作隔花误。”

    “这定是在论亲的姑娘。”荣夫人也笑出了声,在一旁附和道。

    那梳妇人头的贵女也跟着道:“这倒是比我更不知羞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可否和我一起作个伴呀?”

    一通哄笑。

    那辛明镜又开口掺和道:“说起这作诗呀,我们席间还有一个迟到的没作。”

    贵女们左右一环顾,除了那抱着琵琶的格安外,就是那晚到的侯府大小姐吴琢了。于是接连笑道:“对,在场的只有你没有作诗了。”

    辛明镜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开口直断:“那就罚你,现作一首!”

    虽说是夜宴里挑签作诗,但各位姑娘夫人们都知道,诗词要先在家里写好,请父兄们看过指点一二,心里背熟,再到宴会上默写出来,改动些词句。反正诗题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倒不至于作不出来,徒生尴尬。作的不好也无妨,一般女子宴里都是不记名的助兴,偶有记名的,却都是不限诗题。

    吴琢当下就抽了签,展开纸,上书一个字:“水”

    她向长公主问道;“有诗体,词牌要求么?”

    旁边的荣夫人给她解释了一番。

    这边的吴琢听后笑道:“不拘泥诗体词牌,这有何难?”

    辛明镜听罢挑眉:“你没有像我们一般写签子,那就要你张口就吟,现作的。诗中景物,还不能离了这宴。”

    长公主见此再次训斥道:“镜儿,休要无礼。”

    “不成问题。”吴琢却是大方一笑,浑然不在意一般。

    “水。”

    辛明镜听道她开口道这字,扑哧一声笑出来。

    吴琢看向正斟茶的女婢,张口便吟:“浮花,浪蕊。”

    她又瞧瞧自己面前的空酒盏,接着道:

    “佃家囊,羁客杯。”

    旁边的女郎们用折扇掩起自己的唇,纷纷笑起这自称羁客的轻狂。

    她想起进公主府时所见之景,心生赞叹——

    “石崖悬湍,幽潭生翠。”

    荣夫人在座上眼中含笑,点了点头。

    吴琢转身,见到格安抱着胡琴。双眼一亮,接着吟道:“美人琵琶语,将军暮鼓催。”

    左右笑成一团,只有格安挑起单边的眉。

    “珠玑溅染红花,月华轻雕玉垒。”

    吴琢拂了拂衣袖,望向长公主:“淘尽古今英雄事,明朝何人诉芳菲”

    语毕落座,整个席间一片叫好声。

    长公主也笑着开口:“忠勇侯家的姑娘可谓是将门才女,这一七体的宝塔诗呀,可是出口就来。”

    吴琢行了一礼,谦虚道:“这不算什么,只是看上去讨巧,实际经不起推敲。”

    旁边的荣氏见此开口:“那这次的彩头,我就定这宝塔诗了。”

    长公主也赞同道好,还叫了侍从将手上挑选好的诗作传与男宾看,两相点评。

    那边辛明镜还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垂下眼皮,神色晦暗不明。

    夜色渐浓,众人也陆陆续续离场,长公主半躺在小靠上,神色有些疲乏。

    隐约听得男宾那边也有道别之声。格安想起临别时秦王嘱咐自己的事,便带好幕蓠,也跟着大家一起拜了别。

    还是那个侍女,还是提着琉璃灯,引着格安出府。

    来时路与去时路不甚相同,格安走到一半,忽然想出恭。那婢女便带了格安来恭房外,启声问道:“王妃需要奴婢服侍么?”

    格安一窘,连声说不需要。

    婢女才垂头提着灯应道:“那奴婢就在此等候王妃。”

    格安说了声好,就开门进去了。

    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再出来时,屋前已是没有一人,空空如也。

    前后皆是是草木扶疏,亦有楼台水榭。但皆是影影绰绰,黑暗暗一片,只有这间恭房里点着烛灯。

    格安屏息凝神。

    远处传来车马声响,她提气翻身,檐上攀行,途经之处,只闻得一道风声刮过,向那人声鼎沸处掠去。

    行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格安向旁边一瞄,便突然在一八角亭旁落了下来,侧身躲在柱子后面。

    只因——

    她看见了她的便宜夫君,秦王,从路的那头走了过来。

    亭中有人提着琉璃灯,秦王手中也拿着一盏琉璃灯,映衬得整个亭间五光十色。

    格安心中一阵激动,梁上君子,不,亭边君子,难道今日就要撞破一个大秘密了么。

    她刚要小心翼翼探出一点头。

    “秦王殿下请留步。”亭中传来一道软和的女声。

    格安只来得及看到一段胭脂色的披帛,便赶忙回过头躲在阴影里。

    不过这也够了,她脑中飞速寻找,胭脂色的披帛,绿色的襦裙泛着一点点蓝,娇柔的声线,你是:

    罗念悠。

    这个不喜欢吃烤全羊只喜欢喝淡水的异端。

    格安突然起了逗弄之心,她此时身处灯下黑影之中,却故意将自己的裙摆悄悄踢出去一点点,好让亭中之人能看到。

    真刺激,格安心想,现在她就要当场空手套白狼,造出一场戏看。

    罗念悠环顾四周,突然眼尖地瞄到雕花柱后的一缕杏色衣角。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装作什么都没能看见的模样,又转去望向另外一个方向。

    见“四下无人”——

    “王爷。”罗念悠轻声唤道。

    身前的背影停住,侧过身。

    “今日那首......那首春情南调,是我作的。”罗念悠说罢,脸上浮上晚霞一般的颜色,盈盈双目中含着期盼之意。“还请......还请王爷指点一二。”

    哦,明白了。格安心想,席间有贵女同她解释过,春情南调,就是那首什么芳心暗许,自作春情,一点也‘不知羞’的大胆之作。

    想到这里,她又偏偏有点气,你秦王周大柱艳福不浅,在家有王妃外边儿还有倾国倾城的姑娘倒贴,她自个儿怎么就没有年轻英俊的大梁壮汉主动服侍?

    秦王这边却丝毫没有交谈之意,只是点头快语:“已经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启声道:“天色见晚,还请姑娘早些回去。”

    说罢便回首,竟把这国色天香,楚楚动人的娇小姐一个人丢在亭中,沿着出府的路大步去了。

    格安听得罗念悠开口道:“殿下慢走。”

    那边再也没有传来应声,只有脚步离去的声响。

    格安轻轻探出头,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只见罗念悠一直痴痴地望着秦王的背影,直到消失。

    格安心下鄙夷。呸,这么漂亮的姑娘倒贴都不要,真是活该到现在,年龄这么大了,却连侍妾都没有一个。

    就连她和秦王一起同屋两三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难不成,这秦王身有隐疾?

    这边的格安有些疑惑,那边的罗念悠却垂下头暗笑。

    她再次环顾四周,余光看见那衣角还在,好似十分满意,施施然出亭去了。

    格安知道罗念悠成功发现了自己,心里很是得意,差点笑出声来。

    有时候觉着大梁的日子真是有趣。觉着无趣的时候,也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事搞事。

    大梁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古人诚不欺我也。

    格安这么想着,摇头晃脑地,也跟着出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