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04
林在喜并没有在病房待多久,今天是实习第一天,她推开科室大门,不出意料地看到一群埋头苦干的白大褂,大家好像是被设定好的工厂机器在指定时间里运转着,果然跟她之前了解的一样,这里看不到不断走动下一秒就可能被叫去手术室的医生,虽然上午会有一半的实习医生被派到每个病房巡查,留下主治医师和其余实习生在这翻阅文献整理病例,但通常那些被安排去巡房的实习医生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房间里又挤满了一群无所事事消遣时日的人。
医学院每年毕业的优等生都一窝蜂似的往博壹医院最好的外科内科里钻,剩下些资质平庸又不肯用功读书的家伙就只能来那种博壹医院都不肯砸钱的小科室,比如连林在喜都没听说过的肾病科辅助科室以及这个性冷淡一般毫无激情和乐趣的精神科。
博壹医院胸外科每两周就召开的学术会议是外边医生砸破脑袋拼了命挤着要赶来开,然而有关精神科的会议却得精神科医生倒贴钱连夜坐上又挤又破的大巴跑去邻市的医院,吃力不讨好,久而久之,也没人愿意大费周折去听什么会了,也不大愿意像其他科一样搞些学术成就,要不是主任会例行检查,他们连病例都懒得看。
林在喜在微信里跟室友说自己去博壹医院实习了,寝室另外五个人看见了秒回,在喜竟然去了博壹医院,这么6云云,言语里的惊讶和艳羡显而易见。我哥也在那儿,在喜,你去的哪个科室呀,有人问道。林在喜说,我在精神科。哦,这样啊,五个人心照不宣地答道,也没了刚才的兴奋。
她不再于这个话题上解释太多,懒散冷淡的实习氛围最初让她很扫兴,但也仅仅是让新鲜感迅速枯萎而已,既来之,她也能像动物一样迅猛地扎进丛林树起自己的保护色。
主任交代她今天要整理好一批病例,她的办公桌就靠在窗外,整整齐齐没有过多的杂物,又显得些许单调,桌上是一摞摞资料和书籍。一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住院部和楼下供病人娱乐休息的小花园,隔着窗玻璃仿若都能闻到淡淡青草地的味道。
她用食指比划那摞整理得方方正正的病历,厚度刚好到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比起期末考试需要预习的资料来说,这点量的任务实在太简单了。病历的整理归档原本归医院的病历档案室负责,现在是看病高峰期,人手不足,精神科方面的资料都由自己整理。
桌上的病历本跟无数个写满人生阅历的档案一样,无声地控诉着人们潜在不为人知晓的秘密,焦虑,疑心,偏执,分裂。
林在喜以为其实每个人都有过想要窥探他人隐私的时刻,像暗处的隐卫一样有一种掌握生死的权利,像对荧屏里长相清秀俊美的偶像感兴趣时就想拼尽全力知道和了解这个人的一切,像她童年时无比渴望地想知道母亲她保留的秘密和不显露的隔离。不过这次轮到她可以自如地无须忌惮地敞开这扇秘密之门的时候,她却全然失去了探索的兴趣。
一行行3号正楷体字,1.5倍行间距,一段段精简准确又完整的病情诊断,以及一个又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名字,“肖均垣,男,45岁,林东市曲南县人,汉族,大学本科学历,无宗教信仰,住址:曲南县泷川街20号,入院日期:2013年4月23日,记录日期:2013年5月7日,代主诉:疑人迫害,反复自笑,行为异常反复……”“刘大美,女,意志力减退,妄想,情感平淡,社会功能和自知力减损……”
林在喜猛地想起来今早上那个叫陆倾的男生,她记得那个人还在服用氟西汀,欸,这种用于抗抑郁的药物。
长得这么正点的小白脸,看起来人畜无害,也是一副正常人的样子。姐姐能瞧上的男生,都有一个好皮囊,白白净净的,但他又不像那些仗着自己长了张好看的脸就整天吊儿郎当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昨晚姐姐跟她说的话,她可能就真的被这个人的外表所欺骗了。
他为了我每一个重要的朋友而跟我吵过架,他让我和朋友疏远。我只要回复别人的微博,被他发现他就会生气。后来我实在不想和他吵架,我变了,我开始避免和朋友说话,我的朋友也不敢再和我说话。他不喜欢我所有朋友,他说朋友可以再找。他要我汇报所有和男性朋友说话的情况。
在喜,我也试图离开过他,那一次他很难过,说我无情,那次我没忍住骂了他,确实是我不好。因为实在吵得我身体都要垮了,我想保护自己而离开这个人,他却说我自私,不顾他的感受,如果我爱他不会舍得她难过。
在喜,我快受不了了,陆倾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每每想起姐姐当晚的话,她都有点心悸,甚至后背发汗。
这个人作起来连她宿舍里三天两头就跟男友吵架的舍友都能甘拜下风了。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慢悠悠站起来走出房间,随着他们的移动办公椅也吱呀的响动,提醒林在喜已经十二点了,她没多想也马上收拾准备回家了。
她并不在医院食堂里吃饭,中午休息两个半小时,她昨儿找朋友弄了辆电动车,上下班骑着小电驴就能很快到家了,夏日的中午热得让人心情烦闷食欲不振,她本想随便做个蛋炒饭潦草应付一下肚子。
回到家没想到爸妈还有姐姐都在,老爸看到在喜笑眯眯地说,在喜洗个手了赶紧来吃,今天你妈好不容易弄了顿饭,这会儿还有菜,赶紧来。
林在喜的母亲是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准确来说,是个对林在喜寡言少语的人,她就坐在在喜她爸的旁边细细啜着饭,眉眼仔细看去已经有了细小的皱纹。
林在喜看着满桌母亲做的饭菜,很快就说着,好的,马上来啦。
年幼的林在喜以为母亲是在扮演一个严母的角色,母亲的严肃少言也是她不断逼近优秀的动力。
有一次,小在喜睡看到刚出差回家的母亲正在书房里,因为许久不见,她很兴奋地跑进书房里,大声地说着妈妈,母亲被她的大嗓门惊动了但并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小人儿,还是静静地待在原地,书房到门的距离并不远,不过对于个子并不高的小在喜来说还是得迈着小短腿大步走过去,她步子太急了,一个趔趄头朝下就摔倒在地,她哇的一声哭起来,她哭着说,妈妈,疼。
她以为母亲很快就把她抱起来,可是并没有,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脸焦急的爸爸。
闻讯赶来的姐姐在一旁也吓得不轻,磕出来的伤口正在汨汨地流血,姐姐连忙捂住眼睛。
母亲抱起姐姐说,林克你带她去医院看看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摔,额头上就留了一道疤。
这次,母亲也是安静地坐在餐厅里,默默地吃着饭,时不时问问姐姐最近的情况。林在诺表现得很兴奋,因为已经快半年没见到爸妈俩了,昨晚的不快和伤心被突如其俩的幸福裹挟着如烟散去。
在喜看着姐姐挂在嘴上的笑容,心想,这样也好,总比吊死在那样一棵没人性的树上好太多了。
老爸在饭桌上滔滔不绝,讲着去泰国的好玩事,逗得她俩哈哈笑。
我跟你妈去清迈还被客店老板认成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呢,老爸坏笑道,斜眼看看旁边的女人,看她没反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在喜在医学院学的怎么样呢,又拿了什么奖吗?
大学起,爸妈就没再给林在喜交过学费了,她在学校拿的是全奖学金,每学期的绩点都在学院前百分之三,在学习上,从小到大他们都无须为她担心,但生活中他们的眼光也仅限于此。学的还行,她敷衍着答道。
那在诺呢,大三了吧,听你妈说你下学期要去法国参加什么展?你妈还说你在学校搞什么减肥,都这么瘦了还减,你看你妈好不容易炒的肉,减肥减得肉都不吃啦?瘦得像个麻杆,哪个男生会喜欢?老爸边说边大块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去法国参加一个画展,我在学校都快胖成猪啦,腿上超多肉啦,林在诺望着自己纤细的大腿根,显露出小女生对美丽的严苛标准,美女不需要赘肉。
这时候连母亲也忍不住插嘴,在诺是够瘦了,我家姑娘怎么说也是大美女,胖了也比她们漂亮。
老爸接茬儿道,是啊,上次我们公司那个小张还说咱们家在诺长得可标致了。
对了,妈,我买的粉底快没了,今晚咱去大悦城逛逛吧。
林在喜透过阳台上斜射过来的炙热阳光看到姐姐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一双如嵌钻碎般闪烁的大眼睛,她觉得有点刺眼,疲倦地搓了搓眼睛,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姐姐果然还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