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出租房, 光着上半身的于强坐在狭窄的客厅, 矮桌上放着盘花生和一扎啤酒，脚边还倒着几个空瓶子。

    他从二医院出来之后就被学校委婉辞退，江城市里的其他学校因为宋征打了招呼的缘故进不去，最后只能去低一级的县里教书，于晴也跟着转学过去了，上了县里一所寄宿学校。

    李芳疯了一半，卖房子的钱全都砸她脑袋上了，不是于强有多爱她，而是在经历了一个多月没女主人的家实在是太脏乱差之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可谁想到治了那么久一点好转的趋势也没有，于强干脆把人拎了回来, 白天锁在家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把她放开。

    至于吃饭上厕所什么的, 谁管的着呢, 有她一个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

    “妈的！艹”, 于强灌了一口啤酒,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落到地面,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刺啦”, 卷帘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外面钻了进来。

    坐矮凳上喝酒的于强身影一颤, 眼里闪过恐慌。

    “嘿嘿”，身材壮硕的女人重重的脚步声像是踏在他心上, “我回来了”。

    于强咽了口唾沫, 双手抓着裤缝站起来, 整个人颤抖的如同行将就木的老年人。

    女人就是消失了的疯姑子，在强了于强之后就游荡到乡下，没想到那一晚之后居然怀了孕，精神也奇迹般的慢慢恢复正常，不过时常也还有些疯疯癫癫的。

    生了孩子之后疯姑子从乡下回来找到于强，一屁股坐在于家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走，李芳精神失常之后整个人变得如同惊弓之鸟，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到躲进角落，自然没办法和疯姑子干仗。

    最重要的是疯姑子居然生的是个儿子！于强心里纠结，因为计划生育，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能有于晴一个闺女了，想到将来的养老送终，于强从于晴出生就开始忧虑，他老于家的根可不能断在他手上。

    万万没想到他可能还有个儿子，于强在看见小孩子两腿间的东西后，心一下就动摇了，这可是带把的，将来可以给他养老送终的！

    带着隐秘的欢喜，于强带着孩子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果真是他的，巨大的惊喜砸中脑袋，于强又想起疯姑子是个精神病，那生下来的孩子不会也是个精神病吧？

    内心剧烈的挣扎，于强还是舍不得这个意外出现的儿子，他托人打听疯姑子以前是怎么发展成神经病的，结果惊奇的发现她并不是先天性的，而是后来受到巨大打击之后造成的，并没有遗传的风险。

    于强怀里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心里一阵火热，这是他的儿子！他终于有儿子了！

    可惜儿子不是白得的，于强只想要孩子，可没想到还得搭上一个疯姑子，恢复正常后的她不仅力气大，性格更是泼辣，在于家慢慢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惜李芳神智有些不清，不然还能和她斗一斗，自此于家就多了两个精神病，折腾了两个多月钱也没啥了，三个人加一个小孩子凑活着就过下来了。

    于晴去了寄宿学校，一学期都回不来多少次。

    疯姑子胖手搭上于强的肩膀，高大的身材能比他两个人，手臂用力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嘴里嘻嘻笑着把他拖进房间。

    躺在另一边床上的于晴捂住耳朵，在这寂静的夜里，眼里是深沉的恨意，她看了眼睡在一边的李芳，心里的怨毒更甚。

    不过没关系，于晴偏头看了眼放在对面桌上的瓷瓮，阴测测笑了，从明天开始，她的生活就不会是这样了。

    “姐，我觉得还是有问题，你还是别去了”，宋戈亦步亦趋的跟在于姜身后，试图打消她去生态园的念头。

    于姜正在往包里装小工具，防狼喷雾，折叠电棍，应有尽有，“去是肯定要去的，他们无缘无故突然提到我奶奶的名字，肯定有什么问题。”

    “那我必须和你一起去”，宋戈趁她不注意，从后面抢了于姜的背包，单手拎着就跑出了大门。

    “诶，你跑什么，你回来”，于姜赶紧去追他。

    最后没办法，于姜只有带上他一块儿去了生态园。

    “晴晴，万一于姜那死丫头不来怎么办？” 于强搓着双手，每隔几秒眼神就忍不住落到于晴怀里的陶瓮上，眼里的心虚和愧疚沉甸甸的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压垮。

    他也不想的，如果今天钱拿到了，他一定重新找个风水宝地，把他妈重新安葬，这不怪他，不能怪他。

    要怪就只能怪死丫头心太狠，什么也不给他留！

    面容憔悴的于晴盯着他的脸，表情平静无波，“爸，弟弟还没上户口呢。”

    听到这句话，于强本来动摇的心顿时大定，对啊，他儿子还等着钱上户口呢！

    于晴满意的笑了笑，继续引诱道，“爸，你难道想让弟弟没户口上不了学吗？而且只要有了钱，你就可以给他更好的生活，送他上好学校，以后说不定还能送他出国，到时候……”

    她话没说完，于强就已经难耐的喘了口粗气，想到家里儿子圆滚滚的小脸，他咬了咬后槽牙，相信他妈会理解他的。

    “爸，一会儿于姜来了，你先跟她要五百万，如果她不给，你就说要把奶奶的骨灰洒到江里，让她再也见不着”，于晴说着说着，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狰狞又可怕。

    她已经受够了这大半年糟糕的生活，脏乱的房间，还有县里那些土到渣的同学，拮据的生活，还有家里的两个疯子。

    只要有了那笔拆迁款，她的生活会是光鲜亮丽的，爸爸是教师，妈妈是照顾一家人的家庭主妇，殷实的家境，一切都应该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偏偏，偏偏都被于姜那个贱人毁了！

    她一个人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为什么不能给她！奶奶的房子应该是他们一家的才对。

    于强嘴唇嗫哆了两下，看向于晴的眼神是满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惧怕，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

    “那，那可是你奶奶。”

    于晴扯了扯嘴角，掩饰性的说了几句，“我就是说说，吓吓她，不然她怎么肯把钱交出来。”

    于强将信将疑，父女俩一时相顾无言。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于姜踏步而来的身影。

    于晴刀一样的视线落在于姜的脸上，被细心呵护和关爱包围着长大的于姜明眸皓齿，哪里还有以前面黄肌瘦的半分影子。

    再看看她自己，枯黄的头发，两只眼睛下面浓浓的黑眼圈，身上还是过时的旧衣服，太明显的对比让于晴咬紧了牙，忍住出的愤恨。

    “你们找我干什么？” 于姜在离他们几米远处的地方站定，嗤笑一声，“难道又想进一次二医院？”

    于晴在后面扯了扯于强的衣角，小声说道，“爸，你说话”。

    于强接收到信号，站直了身体，凶狠道，“死丫头，把拆迁款给我。”

    于姜愕然，随即被他们给气笑了，原来还是贼心不死，“那房子明明就是我爸出钱修的，房产证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我爸的名字，我凭什么给你们？你们有多大脸？”

    虽然于强是个混不吝，但还是在于姜看傻子的目光下烧红了脸，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我是你叔叔，你爸的亲弟弟，我也应该有一份。”

    于晴抱着陶瓮上前一步，“爸，别跟她废话了。”

    说话间渗人的目光扫过于姜的脸。

    于强瞟了一眼她怀里的陶瓮，心里有了底气，朝着于姜的方向吼道，

    “你给不给，不给我就把你奶奶的骨灰洒到江里去！”

    还在想于晴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的于姜一愣，等反应过来后一股怒火冲到了头顶，看着两人的方向目眦欲裂，“这是我奶奶的骨灰？”

    于奶奶的墓地是于强选的，在江城郊外的一块公墓，于姜本来还打算去大学报道之前再过去一次，没想到他们一家人会有这么丧心病狂。

    于晴被她快化成实质的视线扫过，抱着陶瓮的手指似乎都感受到了疼痛，手腕一松差点儿没拿稳。

    于姜随着她的动作一颗心揪紧，生怕于晴一个不小心把陶瓮给摔了。

    “姐，冷静，说不定他们是骗你的”，宋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从一边跳出来，拦住于姜，震惊又鄙夷的目光落到对面的两个人身上。

    于晴脸色青白，索性破罐子破摔，抱着陶瓮的手收紧，

    “我们不要多的，就只要五百万，钱一拿来奶奶的骨灰就给你”。

    “你怎么不去抢劫，你们这是犯法的知道吗！这是勒索！” 宋戈气愤，他活了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没良心的人，连自己亲人的墓说挖就挖。

    于姜抖着手给公墓那边的办事人员打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张小琴的家属，我想请问老人的墓……”

    “哦，张小琴是吧，前几天她儿子过来说找了个更好的墓地，已经把老人家迁走了。”

    “谢，谢谢”。

    于姜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于晴终于看到她惊慌的样子，得意的笑了，“怎么样，五百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把钱给我们，奶奶的骨灰就还给你。”

    “姐，我们报警”，宋戈扶着于姜的肩膀，发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

    “不要，不能报”，于姜知道于晴一家是什么样的人，逼急了他们什么事儿都能干的出来。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于晴走到湖边，作势要把陶瓮往水里砸。

    “不要”，于姜声音尖厉的都破了音，她扑过去想拦住她，“不要，求求你了，那也是你奶奶，也是你奶奶啊！”

    “别过来”，于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却又很快消失不见，“我说了，我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