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宫女轻轻掀开车帘, 李相宜被她扶下马车,抬起头, 只见天地辽阔, 云白天蓝,红墙青瓦,楼阁台榭,鳞次栉比, 瑞兽石雕, 庄严冷寂,这里是太皇太后的居所万寿宫。
李相宜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 在行宫她已经见识过了宫殿的华美,花雕的精巧, 然而此刻她还是被震慑住了, 因为雄壮, 因为威严, 磅礴的气势, 以及古老的气息。
她如今才有几分了解, 明明开国时国力不足,却依旧要大修宫殿, 开国之君本该体恤万民,可依旧大兴土木,原来这壮丽的宫殿, 是为了皇权, 为了天子的尊严, 让人畏惧让人摩拜,这就是天子。
安康又在发呆了,李怜正去扯她的头发,结果远处传来一声:“请各位往这边来。”
李怜看了眼来人,那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笑得和气,道:“奴婢等给郡主、陛下、太师请安,太皇太后久候,往诸位这边走。”
李相宜点头表示明白,她看向旁边的李怜,李怜一脸冷漠,李相宜倒真有些感慨,上一刻她还在思考今天李怜会带她去哪玩,而现在她已经入宫了。
自处行宫一事后,太皇太后这些天一直称病,她也没有时间来看看。其实没时间是次要的,其实还是她不想来。奶奶病了,做孙女的打心底里不想去探望这是没孝心。
但李相宜真的不想,和太皇太后待一块实在有压力,她宁可和李怜待一块,毕竟李怜最毒心狠,但对她还是好的,她感受的出来,况且对付李怜的方法千千万万,但和奶奶……她就只能乖乖听话了。毕竟重话说不得,反驳是无礼,不听话是叛逆是不孝。所以对于这个老祖宗,她向来是敬而远之。
自然李怜比她更不想来,李怜一直厌恶这个奶奶,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跟着来了。
三个人里面最,心气最平和的就是李慈光了,李相宜叹口气,朝身旁的李慈光笑道:“慈光哥哥,我们走吧。”
跟随着引路宫女的带领,走上蜿蜒的长廊,一路上异常安静,李相宜四处张望,突然长廊一转,她看见一丛芭蕉叶,芭蕉叶下是漂亮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巴,雄赳赳气昂昂的在花圃里转着。
李相宜看了觉得好笑,她边走边看,看得出神,才发现李慈光已经偏过头来看她。
“慈光哥哥,你看那,”李相宜做出口型。李慈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眼,芭蕉叶下是几只羽毛绚烂,色彩斑斓的野雉。
李相宜看见李慈光的侧脸,眉目含情,很自然的流露出微笑,这种平和的笑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感觉。
李相宜也不禁微笑,她继续走着继续看,奈何假山遮挡,什么也看不到了,李相宜收回目光回过头就看见身旁的李怜恶狠狠瞪她。不用说,李怜现在的心情差到极点。
这么不高兴还要跟过来,真是自讨苦吃,李相宜挪了挪脚离他远一点。
李怜见李相宜不仅没有搭理他,反而走远了些,简直是岂有其理,他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她!不然他能跑到这来见这个老不死的老太婆吗?
李怜想骂,但是他要在万寿宫发火,后患无穷,只能忍了。
见李怜只是磨磨牙还是压下了火气,李慈光见了心下畅快。这次入宫太皇太后将要指婚,李怜跟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害怕突生变故。
李慈光心跳不平,他伸出手去握身旁人,一双小手,柔软却有些冰冷。冬日手足冰寒,是气血不足的缘故,以后郡主就是他的妻子,等以后成婚,该好好调节一下。
李相宜走着走着,突然一股温暖的柔软在她的手中,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李相宜诧异回头,李慈光依旧目视前方,优雅自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不是她的幻觉,李慈光的左手正握着她的右手。
李相宜还没反过来,她的另一只手就感受到了一股大力,李相宜翻了个白眼,不用说是李怜来掐她了。
于是李相宜被拉扯着,走路的步调不一样,弄得她一前一后,而李慈光力度不大却是不容许挣脱的坚定,而李怜用力拉扯,像是要把她的手臂扯下。
僵持着往前,让李相宜谢天谢地的是,很快到了。
大殿上坐着一群人,李相宜只认识三个,一个是奶奶太皇太后,一个是太后,还有一个是沈氏,其余的女人应该都是她的长辈。李衡不在,所在者都是女眷。
看这架势,李相宜心中觉得不太妙。
太皇太后在座上眯着眼打盹,太后正襟危坐,脸上是慈爱的微笑,沈氏忧心忡忡的望着她。
而李慈光紧握紧她的手松开了,他很自然的在沈王妃身边坐下。
李怜看哪一个都不顺眼,也没人朝他示好,李怜独自一人杵着看起来很是突兀,他的脸更臭了,李相宜用力拽着他到一旁坐下。
大宫女低声道:“郡主来了。”
太皇太后这才睁开眼,“安康来了,好好好,安康快到祖母这边来。”
太皇太后朝她招手,李相宜看见老妇人翠色的护甲在光线下一闪一闪,很是漂亮,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雍容华贵。
摄政王的母亲,她的祖母,李相宜温顺的走到上面,大宫女扶着她的手,老太太让她挨在身边坐下。
老太太说了好些话,都是寒暄客套的,李相宜神游天外,嘴上跟着一一应答。
“安康觉得皇帝如何?”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李相宜一愣。
皇帝?李相宜下意识去看李怜,李怜整个人倒在椅子里闭着眼似乎在睡觉,李相宜倒希望他真能睡过去。
太皇太后话中有话,李相宜一时猜不透,她本想说,“妄议天子,安康不敢。”可话将出口,看见老人鬓发斑白,再华丽的首饰也掩盖不了她的衰老。
李相宜心中有种无名的哀伤,老人家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少,她何必说一些虚伪的话。
李相宜笑道:“皇祖母究竟想说什么?”只是简单的谈心,根本不必让这么多人在场。
她话出口,气氛就冷了下来,李相宜知道自己该同其他人一样,说几句讨喜的话,长命百岁,福寿无疆的祝福语,只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沈氏急得站起来打圆场:“安康,不过是问问你的看法罢了。”
李相宜回头:“母亲……”
沈氏焦急打断她:“安康,皇祖母向来疼爱你,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李相宜看着她,沈氏眼神一点也不退让。终于李相宜起身拜倒,三拜后她抬头笑道:“皇祖母,安康愚钝,论亲,陛下是兄长,安康没有什么看法,论理,陛下乃国君,实在轮不到安康来指摘,皇祖母为什么这样问?”
大殿内扬起了老太太沉稳的笑声,“家常谈话,安康年纪大了,是大姑娘了,祖母也老了,实在担忧,祖母没有别的想头,只盼着安康能披凤戴霞,只想看到安康能一直和现在一样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
老人还在说,李相宜早已低下头,老太太这是逼婚啊!
她早该想到的,这些日子里,不单沈氏行为举止反常,到了公主府,大长公主也是旁敲侧击,常说,嫁人是女人的本分,年纪大了就该出嫁,这是天伦,开枝散叶,这才对的起祖宗,三句两句,总离不开这些意思,而太皇太后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李相宜心中震动,这情况简直是火烧眉毛,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只怕没有挑,人选已定,就是李慈光。
不是她对李慈光有什么意见,李慈光很好,而且越是相处她就越觉得他好。
但李慈光太好,她辜负不得……可她见了好些人,哪一个都没有考虑过,不管换谁不都是和一个不熟的男人一辈子吗。
不,今朝开放还是允许和离的,但如果真的要嫁人她还是希望能和丈夫过一辈子,和离毕竟是残存,是遗憾。
没事,再怎么急也还是订婚罢了,如果真的是赐婚,她得先保全李慈光的颜面。
太皇太后依旧笑得得慈爱的笑,李相宜却觉得心冷,这个女人,十三岁入宫,从妃子做到皇后,丈夫死了,她从皇后升到太后,大儿子也死了,她就是太皇太后,现在她就天底下说话最有分量的女人。
皇祖母要的是体面,要她早日成婚,断了李怜的妄想,不再纠葛,也是希望她能早点成婚,好能看见子孙出生,圆满此生。皇祖母当然是爱护她的,不然何必多费心思。
老太太看她神色不好,不由觉得有些后悔,她或许操之过急了,她抬起手握住孙女的左手:“安康,祖母都是为了你好。”
李相宜笑得温和:“祖母不必说了,安康明白,安康多谢祖母。”
太皇太后这才安心,她笑得开怀,握住孙女的手,朝李慈光道:“慈光,来,到安康身边来,祖母今日为你们两个指婚,望你不要辜负这份心意,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李慈光大步上来,他先叩首谢恩,后站在安康郡主的身边。
太皇太后看二人站一起,孙女美貌如花,孙婿丰神俊朗,恰如一对璧玉,她越看越觉得般配,她便从手上取下两串佛珠,宫女见了连忙接过举着。
太皇太后:“安康,缘分实乃天定,祖母修佛多年,断绝尘世,挂心的只有你,如今你喜得姻缘,祖母这就放心了,慈光是个好孩子,人品外貌样样都好,和你匹配,又和你少年相知,真是难得,祖母祝愿,愿你们以后琴瑟和鸣、永结同心……”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太后连忙上来好一阵劝。
李相宜看着吉祥的佛珠,久久无言。直到李慈光低声叫她,她终于还是伸手去接。
“不许接!”李怜噔噔噔走上来,拦在李相宜身前,“什么好事,什么姻缘,朕不许!”
李慈光早先一步握紧佛珠,他没有急躁,只是静静等待,等待未婚妻来娶,李怜狠狠瞪着他,“李慈光,你可真有胆,朕可真替你担忧,娶安康郡主,呵,朕只怕你有这心没这个命!”李慈光依旧握着佛珠,眼神丝毫不动如古井无波。
太皇太后见李怜如此反逆,立刻止了泪,太后赶紧扶她起身,道:“陛下累了,请陛下去休息。”
李怜一脚把上前来的人全部推开,他看向李相宜,依旧重复着一句话,“朕不许。”
李相宜凝视他笑道:“皇兄,你不要闹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是姊妹兄弟。”
“安康,朕只给一个你选择,和朕走,”李怜紧紧握住她的手,拽着她走,李相宜低头看了一眼宽阔的大门,也不挣脱李怜,只是用左手去接佛珠,李慈光见了马上帮她戴上,握住她的手。
李怜看着她,李相宜行礼道:“皇祖母,安康谨遵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