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流言
一行白鹭上青天,两只黄鹂鸣翠柳。 “小白花, 受、不、了。”林清栩从牙关里蹦出这几个字。
“啊?”林青宛瞅了眼炉膛里再次灭掉的火, 挥了挥飘出的黑烟, 没懂阿姐什么意思?
林清栩索然地动动唇, 换了种说法:“看不习惯。”
林青宛这下来劲了,她再次往炉膛里塞满引火细柴,小嘴如同小机关枪按响般突突突地发射着:“阿姐哪里看不惯她, 她的性格,家世, 相貌?还是都看不惯?”
林清栩甩给她一个白眼, 懒得理她。
“火又灭了。”瞧见黑烟滚滚冒出, 她淡定地开口。林青宛脸色一苦, 从头再来。
搭个火足足实验了五六次, 在林清栩和青宛两人呛死的边缘,火星子总算残喘着越燃越高。
一个锅焖米饭,一个锅炒菜。
两个厨房杀手在厨房里忙活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灰头土脸的两人皆有些奔溃。
林清栩手颤抖着,给泛黑的土豆块和猪肉中加盐巴, 苦逼的脸色和大锅里的菜接近一色。
林青宛瞄了眼虽然还没掀盖子, 明显能嗅到糊味的米饭,以及烧到空的柴火, 抿着单薄的唇瓣, 期期艾艾地问她:“阿姐, 你说阿娘回来, 会不会打死我们?”
林清栩讪讪一笑:“但愿不会吧……”
两人做完午饭没多一会儿,方绣迟迟而归。
“阿娘,你回来啦!”二人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般冲到方绣身边,一人拿开她手中提着的东西,一人忙说着好话。
方绣一瞅两人这一致的嘴脸,再瞧那热烟未完全散去的烟囱,猜到原因:“饭做毁了?”
两人虽被标榜为厨房杀手,偶尔方绣有事,两人也会出手,只是做出正常饭的次数,可是寥寥。
林清栩和林青宛齐齐乖巧地点头,等待着方绣的宽恕。
方绣极给面子地点点头,随后道:“既然做毁了,晚上就不用吃饭了。”
林清栩,林青宛:“……”这和她们之前设想的可不一样?
瞧见两人懵逼样,方绣提唇轻笑:“怎么?连午饭都不想吃了?”
“当然要吃!”两人忙不迭点头。
互相对视之中,同时表露出一个含义——阿娘今天心情不错!
厨房里,方绣嫌弃地揭开锅盖,菜倒是热腾腾,但半点香味都无:“阿栩这不是在炒菜,是在做毒/药吧?”
林清栩缩着脖子,默认了阿娘的挖苦。
最后,她那一盘菜只能沦为和垃圾一体的命运。
米饭虽然水少糊了,大部分的味道没变,至于柴火的使用——林青宛机灵地早从屋外抱了一捧柴,掩盖罪证。
只可惜,触及方娘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烧火的林青宛只能抖着一颗心承受内心的煎熬。
***
时间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让人做足准备。
林青宛离开人界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强烈的艳阳照耀着大地,温度腾腾升高,让人产生恍若夏日早至的错觉,林清栩眯了眯眼,双眼被阳光刺灼地酸涩起来。
“阿娘,阿姐,我会记得你们和我说的话,尽量收敛性子,努力修炼。”林青宛小小的身躯冲入方绣怀中,眼泪如雨下,声音哽咽中,“我会好好修炼,早点回来看你们,你们,你们可不能忘了我?”
林清栩眨眼,不动声色地抹去眼角的泪水,看到方绣被泪水盈满的眼眶,手抚上林青宛的后脑勺:“我和阿娘当然不会忘了阿宛,不管在人界还是修仙界,我们的阿宛都要做最坚强的孩子,可不要再哭了。”
方绣伸手拭去林青宛脸颊上的泪痕,抬起她的脸微笑说道:“你阿姐说的对,阿宛要学会更加坚强。”
“你要走的这条路,我和你阿姐没办法陪着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都要看你自己。但不管什么时候,你要记得,阿娘和你阿姐会一直支持你。你想要做什么,只要觉得对,去做便是。”
方绣说道此处,喉头一哽,却再也说不下去。
方绣的一生,过得并不平坦。
自小爹不亲娘不爱,方绣从知事起,便知道重男轻女思想的爹娘对她的嫌弃。
为了不成为她们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无用扔掉的工具,她六岁偷偷跑出家,寻到了一家绣坊,请求当时最知名的刺绣师父教授她技艺。
刺绣本领多为一位师傅一身的技艺所傍,又怎会轻易传她。尽管方绣期间做了不少挣扎讨好,仍旧没能得到对方的青睐,走到末路之时,却有另一位绣师主动向她伸出援手……
嫁给林父时,她已是一方小有名气的绣师,爹娘方的压迫却从不曾减少。
方绣会按时给他们送钱,供养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却绝不愿意,让他们左右自己的婚姻,毁灭自己一生的幸福。
顶着莫大的压力,方绣嫁给了当时不过是个穷书生的林父,之后,斩断了和亲生父母的联系,离开了从前的村子。
她和林父在一起时,是过了好一阵幸福日子的。
林父找了个村里教书先生的活,而她的绣品精良,总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后来有了清栩,又有了青宛……可惜,她人生中的美好太过短暂。
四岁的清栩无故高烧烧傻,药石无医;林父病重,早早逝世,留下她和两个女儿,再没人依靠。
这些年来,方绣希望给予两女儿有希望的未来,而她也知,有些事不是她一人认定便足够。
……
林清栩和方绣回到仅剩两个人的院子,少了一个闹腾的小家伙,做什么都像是提不起劲来。
“阿娘,我先回屋了。”林清栩眼神虚浮地恹恹念叨完,抬步要往自己和青宛的屋子走。
方绣却叫住了她。
“等等,阿栩。”
林清栩停下步子,看清方绣轻蹙秀眉、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出口的模样。
“怎么了,阿娘?”方绣做事雷厉风行,任何事情在她看来似乎都只有“事”或“否”两个答案,这是林清栩第一次见她这般沉凝游移。
“阿栩,娘想问问你,有关于你的亲事。”方绣低声开口。
林清栩呼吸一紧,心脏随着她的突然开口剧烈跳动起来。
方绣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她,字句清晰:“阿栩现在还想要悔婚吗?”
林清栩咬唇,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仓促答:“阿娘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不是说不能改的吗?”
林清栩这几日默默练习着渣绣工,几乎是默许了两月后要嫁人的事实,方绣突击地来这一茬?阿娘这是改变注意了?
一时间,她心里乱得厉害。
一方面,想到不和苏衍成亲,便能彻底摆脱有关小说人物的死局。到时候,她和阿娘拾掇搬到离荷花村远些的地方,便是后来可能的魔族来袭,都与她们无关。
但另一方面,若她不嫁给苏衍,她这年纪没两年也是要嫁人的。
作为做家务渣渣,她的能力也就能给片荒地放养式地栽种,再加上村姑出生,从前还是个傻子,很难嫁到清白人家。
权衡利弊,若真要做个选择,她宁愿保持当前的状态不变。
方绣的眼神洞悉一切,却还故意说着:“之前是之前,阿栩若是执意不愿意嫁,阿娘可以寻思前去退婚,大不了就留个忘恩负义的恶名罢了!”
林清栩额前青筋一跳。
想来阿娘这是在寻她乐子嘞!
“不用退了,我回房了。”她耷拉着一张脸,朝方绣摆摆手离开。
方绣沉默地见她身影被房门遮挡,闭了闭眼。
希望,这个决定没有错。
***
林青宛离开了,屋里的陈设却没多大改变。林清栩看着一切,产生了某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她重重扑倒在散开的枕席上,脑袋埋进被褥,闷闷地深吸一口气。
方绣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她。
选择嫁给苏衍,林清栩是有私心的。
私心除了因为苏衍的温柔俊美形象,最多地,还是她内心的胆怯。
现代将近二十年的生活和教育,她骨子里的思想保守却有些怯懦。
拿一个不确定能否实现的危险,和大格局下完全陌生的未来相抉择,林清栩心之所向是选择前者。
苏衍的未来,她没法肯定。但和他的一面之缘,却没有产生她意料中的抵触,无形之中,她已隐隐将他和魔主郦源归为两者。
若是她拒绝婚约,她和方绣将要背负的也不仅仅是来自道德上的谴责。这些年,几乎是方家支撑着她们的生活,她和方绣皆不是无心之徒,欠下的要偿还,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阿娘再背负太多。
更何况,如今的时代、环境对她而言,皆是陌生,与其只身暴露其中,不如追随己心,寻一个依靠。
林清栩闭紧双眼,决定下来的同时,心脏的某一处又压抑着,并不畅快。
统统没介绍!
就连最能激起读者少女心炸裂的郦渊由人入魔,再从底层励精图治升入魔主的感人桥段,也一概没说。
林清栩现在想想,真觉得被郦渊出场形象萌到饿着肚子熬夜补剧情的自己是个大傻叉!
“清儿又在想什么?是对明天的出行激动地睡不着吗?”
林清栩正满心激愤,冷不防耳边飘过了一声含着轻笑低哑的男嗓。
苏衍的声音里混合着夜的浓稠,微哑低缓的声音让她想到沉稳柔和的大提琴声,扣人心弦。
林清栩忍者捂心口的冲动,放松情绪地睁开眼睛,含糊回道:“嗯……我就是想起些事情,有点想不通。”
自从认清了苏衍不举的事实,苏衍在她心目中高居神坛的形象下跌了可不只一两层。
再加上连日的朝夕相处,林清栩之前对他犹如理想照进现实的憧憬仰望更是快刷成平面。
现在,她对着苏衍那张理想型的俊脸,不说内心毫无波动,稍微藏藏掩掩也能装出个自然。但作为究极声控患者,她表示,无论多少年,苏衍的声音她都不会听腻哒!
接近月中,月光清透明亮,朦胧的月光中几乎能将人影看清。
“清儿在想什么问题?”苏衍侧身,飘忽在空中的声音一下近了。
林清栩倒是真是有问题想问问苏衍,她按捺着狂跳的心,侧身和他四目相接。
苏衍的黑眸深邃却宁静,林清栩看着看着,不安跳动的心脏竟慢慢平缓下来。
“阿衍,会有什么事情让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变化到根本无法想象的模样呢?”她试探性地发问。
魔主郦渊和人界苏衍,一个作天作地,人人喊打,一个却是高山景行,光风霁月。根本是天壤之别嘛!
苏衍看出她眼底的不解,没问她具体的缘由,沉思了片刻说到:“人世间有很多不得已或是猝不及防的事情,生老病死,可能发生在瞬息之间。而人类很脆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他见她目不转睛地怔怔听着,轻笑一声揉揉她的脑袋,声音轻松起来:“清儿还小呢,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也不大会明白。能让一个人改变的原因可大可小,若是心理产生剧变,可能是那变化对他的影响太大。”
林清栩默默听着,呼吸的力度不自觉地放轻。
算起来,她的年纪确实不大,上一世她才十九岁就被一场飞来横祸夺走生命,算到现在也没满二十岁。而她在现代生活的那些年,电视里看的听到的不少,亲身发生的死亡悲剧几乎没有。
或许真的像苏衍所说,她没有经历过,很多事会连想象都不达。
“那阿衍呢?”她缓缓启唇,看向他,“阿衍的内心强大吗?如果周围发生了变化,阿衍会怎么样?”
“清儿想说什么?”
苏衍听着她迷茫的语气,内心发紧。
冥冥之中,他竟产生了一种她原本就在谈论他的感触。
他快速晃出脑中无稽的想法,重新笑起来:“清儿可不要把我想得太强大,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不过,”
他顿了顿。开口,“比起一般的普通人,我的内心承受力可能比他们更强大一些。而且,人不可能一成不变,我们都会在漫长的时间流里不断成长,清儿也一样,而无论是何种程度的变化,坚持下来,就算是一种成长。清儿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苏衍并不清楚她由何生出这种感触,但就如他所说,发生的变化变故其实都是成长,而心灵情感会通往哪个方向,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
“别想这么多,明日清儿随我去店铺可要早起,不能再想个小懒猪哟。”苏衍说着,在她鼻头轻轻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