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错了。”

    “燕王要的, 从来都不是皇位, 他也不会谋反。我们的所作所为, 一直都是勤王平叛。”

    素雅的白衣黑袍, 一双温润沉稳的凤眸看着上座之人, 纤长的睫羽微颤, 用身形挡住光照的阴影打在脸上, 显的面色有些惑人心弦，偏偏语调悠然轻缓, 带着陈秋棠一贯的慵懒淡定, 俘获人心，易如反掌。

    但，赵王却不在其中。

    “呵, 他不要？是父皇没给吧。”赵王的身体一直不离座位，衣袖下的右手死死的按着座位的扶手, 自陈秋棠站出来, 他就认出了这个人。

    站在最空旷地方的荀意, 虽然侧身移了几步，让陈秋棠自由发挥, 但监视的目光却一直笼罩着赵王，他时刻注意着赵王的眼睛、嘴唇、手脚, 还有周边各处可疑的地方，防止任何意外的发生。这里有可能是赵王专门打造的房间, 说不定还有什么暗道机关之类的, 即使看似占据上风, 也要无比小心。

    “赵王又错了。”

    “皇位不属于燕王，燕王也从未觊觎过皇位，燕王想要的，一直都是王朝的稳定与壮大。此次我等代表燕王前来，就是希望能与赵王和韩王两位殿下合作，一同回京勤王，将那些挟持少帝的乱臣贼子拿下，整肃朝纲。”

    “哦？”赵王不置可否，晦暗的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神，“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哎呀，赵王殿下这样说，可就让在下难做了。”

    陈秋棠轻笑一声，眉宇间依旧温和如初，没有半分焦灼烦闷：“我知晓赵王殿下因为先皇那引人误解的做法而心有隔阂，暂时还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但我作为陈家家主，因为家父和叶丞相的缘故，十分巧合的成为了现如今距离先皇最近最懂先皇的人。”

    “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听我聊一聊当年发生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王端坐上座，纹丝不动，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也许，他的心里也是好奇的。

    在光影交界的地面上来回踱了几步后，陈秋棠才开口缓缓叙述道：“当年，先皇虽然身为嫡长子，却在文治武功等各方面的课业上，都稍稍落后于其他几位王爷。这对先皇的打击很大，他身为嫡长子，是王朝的第一继承人，肩负着继承宗祧的责任和众人对储君的期待。先皇的表现公正的讲，守成尚可，但和其他几位各有所长甚至能出口成章妙笔生花的王爷比起来，却是不能令众人满意。如此巨大的落差，使得朝野各方的态度反转，也让先皇不得不认清自己的能力和未来。说起来，先皇的幼时，和赵王殿下的幼时，可谓是截然相反啊。”

    没错，和先皇的境况迥然不同，赵王从小就是在众人的夸赞中长大的。当时，大皇子突然暴毙，赵王作为二皇子出生，本就因此受宠，更不用说，赵王从小智慧超群，课业永远都是数一数二，向来得弟弟们羡慕，先生们青眼。因为并没有嫡子，朝野众臣对于几位皇子的期待值是相等的，赵王在其中如此突出，自然能引起大家的热议与追随。

    赵王：“……”

    在场的众人都不敢说话，继续屏息听着这难得的皇家秘闻，甚至还有人专注的好似在听评书一般。倒是站在门口的荀意，完全没有留意陈秋棠说了些什么，他的精神一直专注掌握这个大厅的各个角落属于赵王的人的动静，眯着眼盯着这里最主要的人物。

    “所以呢……照你所说，论身份，我为先皇嫡长子，论能力，文治武功，他们几个哪里比得过我，我难道不应该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吗？”

    赵王的反驳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为纠结愤懑的一点，他不是不敬爱父皇，不是不懂国法，只是，他完全不懂，父皇为什么不立他为储君，难道他不配吗？难道他做的还不够吗？

    要是觉得还不够，那他就把想阻拦的人都踩在脚底下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陈秋棠瞥到赵王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臂，划过一眼后，就注视着赵王冷冰冰的脸，正了正身姿，摆出他那唬人的先生派头，传道授业一般的循循善诱道：“以殿下的聪慧，肯定已经知道在下说这个故事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殿下说出的话却让在下有些失望啊。”

    “上次在的宴会上，在下就说过，先皇不希望自己的嫡子也想自己一样，在众人期待中出生，却在众人失望中被抛弃。先皇希望他的嫡子一直活在人们的期待中，不希望他的嫡子重复经历他曾经遭受过的苦难。老实说，要不是当年叶丞相突然改变不参与夺嫡的立场，选择保护先皇，就以当时局势的变化，先皇早就死在他的几位兄弟手里了。”

    “所以，赵王殿下，难道您还不愿意相信吗？还不愿意相信，先皇保护殿下的苦心？”

    陈秋棠话语里的意思是，先皇让嫡子与庶子一起成长，这样即使能力一般，大家也不会有太大的失望，毕竟几位皇子身份平等。如果最后嫡子能力出众，先皇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册封嫡子为储君，让自己的嫡子永远处在人们的夸赞里。

    但，若是嫡子能力平平呢？

    赵王也有这个疑问：“若是先皇嫡子要是能力不足以肩负重任呢？”

    他略有充血的双眼中，带着不解、迷惑、不甘，还有茫然。

    陈秋棠视线稍移，划过荀意，划过默默听着的众人，再重新注视着赵王，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问题，他收拢了袖子，将寒风挡在袖外，手指动了动。

    “哎，殿下这不是非常优秀吗？哪里是能力不足？”只是皮了那么一下，陈秋棠就被赵王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刮了一下。

    好吧，好吧，这个病人还真是难伺候。

    陈秋棠耸了耸肩，避着身后逐渐侵吞上来的光线，踩着自己的影子，又向前走了几步，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点不以为意：“殿下自幼研习帝王之学，应该明白什么是权利和制衡。只要先皇想传位于嫡子，难道不会从小培养你们兄友弟恭？难道不会精心栽培于嫡子？难道不会在临逝前嘱托辅佐大臣？先皇根本不是担心什么嫡子的能力，他担心从来都是嫡子的心理，怕他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承受太多，反而自苦。但是看如今的殿下，好像并没有理解先皇的苦心。”

    说到先皇对于几位皇子自幼的培养，赵王无话可说。后宫子嗣稀少，四位皇子年龄差距不过一两岁，自幼一起读书玩耍，最开始的时候，说是兄友弟恭也差不多，弟弟们对于他这个能力出众的兄长总是仰慕而崇敬的。而他身为二皇子，却总是能意外的得到先生们的额外待遇，其他弟弟却是从来没有。

    而兄友弟恭的破裂，也是从先皇病重后应该立储却迟迟没有册封储君，赵王等不住以为父皇要另立一人后首先攻击弟弟们开始的，赵王自己也承认，这点确实是因为他。

    “那先生倒是说说，先皇为什么不立储君，甚至连遗诏都没有？”这次，赵王停顿很久才反问陈秋棠，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淡而执着，但这次，却多少带了点疑惑。

    这才是他最初的念头，既然父皇一直都中意他，那又为什么……

    “看来，赵王殿下最近伤势严重，居然没有关注京城。这个问题，如果殿下一直关注着京城的变化，应该很容易就能得出。”

    京城的信息，在陈秋棠这里，基本处于全透明状态，系统的外挂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叶丞相虽已逝世，但他曾经的党羽却还在，里面有不少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辈，他们可不像叶丞相，能悬崖勒马甚至自愿回头辅佐君主。他们要做的，是挟持天子，自立为王，并且，已经为王了。”

    这个消息算是很及时的助攻了。

    京城中有几位当年叶丞相的旧党被封侯封王，这一看就知道是威胁少帝的成果。众所周知，王爵，除了开国元勋，向来都只有皇族才有此殊荣，这些人意欲封王，可见其心之恶。

    而当年先皇病重时期，能觐见的人里也有这群人的存在，说不定……

    赵王打小自视甚高，因为知道自己是嫡子，所以一直以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为目标来要求自己，所以他在发现父皇并没有打算册封他时彻底懵了，他以为自己一生的目标就此泯灭，才会如此反叛激进。

    但如今，竟然是这群乱臣贼子妄想篡夺皇权。是他们，利用了父皇病重思绪混乱，组织了父皇的决定，或是他们将诏书藏了起来，意图挑起他们兄弟之间的斗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再联想到，如今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少帝也是被他们联名推上去的，仓促登基，却被这群人压制的一点自由和权力都没有。

    赵王本就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死死的咬着，牙齿的挤压声微弱却清晰，黝黑的瞳孔中怒火早已熊熊燃起，冷峻的面目笼罩在阴影里，却是意外的有存在感，右手上青筋暴起，却缓缓离开了本来一直攥着的扶手，收在腰带旁。

    好……很好……非常好……

    京城里的那些人，都给他等着。

    大厅内寂静了片刻，却越来越敞亮，门户洞开，阳光映照耀着的地方越来越多，已经没过陈秋棠全身，渐渐覆盖到赵王脚下。

    下定了决心，赵王倏尔抬起头，那双凌厉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即使素衣黑袍也掩不住一身风华的陈秋棠，唇角难得勾起向上的一抹线条，不似寻常冷笑，配着已经收敛冰冷怒火的眸子，还是能让众人感到几分暖意。

    “先生喜玄色，与我甚是相和，也许我们可能还要更多的想通之处，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和我共同前往京城？”

    荀意一直盯着赵王，刚刚一不小心被他难得露出的笑容恍了下神，却是下一刻就被他这句话惊醒了，顿时沉下脸，一步跨出，直身挡在陈秋棠面前。

    什么黑色，这人明明喜欢白色，穿个黑色外套就是喜欢黑色了，大冬天的谁不穿深色衣服，找借口还找的这么差劲，真是丢人。

    呵，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来挖燕王的人，荀意作为燕王阵营的首席军师表示，别做梦了，现在可是正午时分。

    既然赵王已经同意了，那这次的合作就成功了一半，他们也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荀意站在原地，随口问了一句正提着衣襟上马车的陈秋棠：“对了，你刚刚和赵王说了什么？”

    他居然那么迫切的想把你挖过去，真是奇怪。

    “没什么，只是讲了个小故事而已。”

    “什么故事作用这么大，难道是陈家收藏的孤本？”

    “嗯？不过是我随口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