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燕州奇人(四)
在装饰精美的宽阔大堂内,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手里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气氛沉重。
侍从规矩的端上茶点,行走之间没有声音,神态恭敬。待客之道无可挑剔,但老者却是没心思看这些茶点,只是眉头紧锁,一个劲的叹气。
倒是在他身旁依偎着的那个小男孩,看着侍者的背影,眼神灵动,不住的朝近在咫尺的点心周围打转。
“爷爷,吃,甜的。”小男孩伸手从侍者端上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完整而好看的糕点,递到老者手中,亲昵的让他吃。
“唉,你吃吧。”老者叹着气,又默默的将糕点塞回男孩手里。
这时,一道身影伴着风声而来,人未至声先临。
“我的老管家,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急忙忙的?”
老者听到这个声音,手上的糕点都抖掉了,立刻站起身,两眼闪着水光:“啊,老爷,您终于来了!不得了了,刚刚族里传来消息,他们把老爷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了!”
嗯?
刚跨过门槛,撩着衣摆,连仪态都没有整理好的陈秋棠转过头看着对方,面露疑惑。
“哦?他们这是……要分家吗?”
“哪会那么简单!他们这根本就是想将老爷这一支,从族谱上彻底抹去!”
老管家眼中的不满和伤心溢于言表,连声音都跟着颤抖。
断人历史,祖宗荣光尽毁,此举不亚于天倾。
“哦,他们这是攀上高枝了?”话语间,陈秋棠十分巧的侧过头,用手指轻轻的敲打了一下伸手准备偷吃的男孩,看着他眼神闪烁的羞愧低下头去,这才继续问话。
“大概吧,听说是……分家的哪一房,把姑娘嫁给了二皇子,哦,不,现在应该是赵王了。”
“嗯,嫁给赵王做妾,很有魄力的决定啊,这是准备拖全家下水啊。”稍微琢磨了一下,陈秋棠神色悠悠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其实还挺佩服这些人的,现在时局未明,这时候敢下注的人,可不多啊。
分家此举,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老爷!”老管家无可奈何,“您才是家主,他们这分明就是鸠占鹊巢!”
“怎么能说是鸠占鹊巢呢,好歹也是我们的族人。”
跟着一起进来的荀意,坐在角落听了半天,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听到,手里的茶杯一放,刻意提高声音的提醒了一句。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慢慢吞吞的,直接说处理方法可以吗?”
“哎呀,看大哥这么着急,不如大哥替在下去办了吧?”陈秋棠眸子一转,冲荀意笑的温和撩人。
“呵呵,想借燕王的势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荀意眼角一斜,站起身,懒得和这人多说话,“只要你以燕王谋士的身份出面,我保证对方会停下这不合礼仪的举动。”
荀意站起身,陈秋棠倒是懒懒的就近找了一个椅子坐下,还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一口,润了润唇。
说起来,他在上一个世界当残障人士当的时间太长,以致他现在见到椅子就想坐,看到床就想躺,这个习惯,估计一时间改变不了。
虽然潜规则是病症越重介入条件越优越,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能太依靠这种免费外挂才是。
算了,等下个世界再试探一下吧。
“让我以燕王谋士的身份出面?”
陈秋棠瞥了一眼出主意的荀意,语气笑意不减,“那想来,最后见面的不是我和我的族老,而是燕王和赵王了吧,这样,真的好吗?”
王见王,说不定,见光死哟。
“呵。”
荀意站起身,背着手,衣袖翻飞,长袍大袖的华服衬着颖长的身形气势非凡,,自有一派风华。
“终是要见面的,何惧早晚。”
“哎呀,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在替自己的未来考虑嘛,万一我上的这艘贼船翻了,唉,在下可不会游泳啊~”
某人说出的话,总是能撩起荀意的眉头。但能在王公贵族身边待十几年的人,适应力和反映力都不可小觑,荀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吓退的。
“如果沉了,你就自己还酒肆的欠账吧。”
说完,荀意就甩袖转身离开,徒留坐着的陈秋棠张着嘴又闭上,把认输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啧,真狠!
果然,没有钱,寸步难行,更别提,他还有一个特别花钱的爱好。
“那个……老爷,这是?”
老管家刚刚的视线在荀意和陈秋棠之间转来转去,见那位看着就是大人物的人走了,这才开口问自家主子情况。
“没什么。分家都下注了,我身为主家,也不能落于人后啊。”陈秋棠轻轻的搁下茶杯,转头看着说起来其实是第一次见面的儿子。
“想吃糕点?”他其实暗地里有注意儿子的动静,他发现这孩子一直盯着桌上的托盘,眼睛里的光芒都快溢出了。
“嗯……想。”
“想要奖励,那你完成任务才行。”
“什么任务?”五岁的陈家独苗,就这样轻易的被自家父亲忽悠了。
“来,爹爹单独和你说,这可是很重要的任务。”说着,陈秋棠弯下腰,亲昵的凑到他的耳边,和他咬起了耳朵,徒留老管家一脸茫然的看着这对不按常理出牌的父子俩的背影。
室内。
安抚好家事,回到房间的陈秋棠,意料之中的看见之前走人的荀意出现在面前,手里还拿着桌上写着字的那张白纸。
“大哥这是在观摩在下的书法吗?还能入大哥的法眼吗?”
陈秋棠进来后,连门都懒得关,随手掩上就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依旧站在书案前的人影,问道:“怎么了,不过是我随手写了一张家谱罢了,用得着看那么久?”
荀意眼神专注,丝毫不受他的影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这张纸很长时间。
“你……确定?”
“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大哥你这样冷不丁的提问,在下听不懂。”
“行了,别装了,有我在前面挡着,你又不是主要目标,装太过也失了风范。”荀意抽了个间隙,甩了眼神给陈秋棠,“快说,谁是皇后的亲子?”
“你自己看啊~”
陈秋棠说什么都没准确的告诉荀意,只是拿手撑着半面脸颊,懒散的倚着椅背,欣赏着对方皱眉琢磨的画面。
“上面并没有结论。”荀意又翻看了一遍。
“其实本来也就无所谓谁是嫡子,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知道此事以后的反应而已。以赵王的性格,若是觉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嫡子,想来肯定会有精彩的举动。啊,真期待!”
古代的日子不过三两天,就让陈秋棠觉得无聊乏味至极,这没有手机电脑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下个世界,他绝对不要再选古代了,坑人啊!
“你刚刚,是不是又使了什么坏主意?”荀意的眼神在陈秋棠身上扫视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坏主意?满打满算,我们才刚认识一天而已。”
呵,是吗?才一天啊……
荀意眉眼泛着无奈和惊讶。
他怎么觉得,漫长的好像渡过了一年似的。
“你专门把我儿子接来不就是为了让他给你办事吗?我这在顺你的心意,你还不高兴?”陈秋棠看着对方,挑眉一笑。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啊。
荀意默念着燕州特产,忍下了心中的情绪,“所以,我可以报告燕王,用这个借口约见赵王了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用我出场的话。”
“……你天天装傻,好玩吗?”
你作为主家,你觉得这事可能吗!
荀意做了十几年的皇子侍读都没觉得有沟通障碍,这是头一次觉得心累。
“在下,真的,无聊啊!”
听到对面这番言辞恳切的言论,荀意拿着白纸的手一顿,默默的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白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袖子里。
“随便,反正只要你不来祸害我就行了。好了,就这样,合作愉快。”
“等等。”
就在荀意经过陈秋棠身旁,准备出门的时候,某人突然开口。
“还有事?”荀意在陈秋棠面前停住脚步,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修长的大手一伸,挡在荀意身前,某人毫不避讳的张口就说:“在下在药店也欠了不少钱,大哥行行好,也帮在下还了吧。”
……果然,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这么客气。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个要求……”荀意的目光在陈秋棠堪称貌美的脸上转了转,“你要保证,以后绝不在外面喝酒,酒肆更是不能去。”
“……可以。你看我的脸做什么?哎哎哎,等等,你就不能正常点说话?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说那么容易引人深思的话?”
陈秋棠的话,荀意向来只抓取关键词,听到“可以”二字后,就把其余的都抛到脑后。
至于为什么,荀意唇角一撇,懒得解释——他这还不是为了防止某人喝醉以后,不小心把自己给卖了。
“呵,那可能是你自己智商有问题,装着装着,真傻了也说不定。”
说完,荀意嘲讽的唇角一收,抬脚走人。
陈秋棠看着被轻轻关上的门,歪头淡笑一声,起身,走到书案边,静静的看着雕花窗外迎风簌簌的大树。
王见王,真的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