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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的圣诞节第3部分阅读

    —啊……”她语音倏然一顿,接着猛吸一口气,愕然地看着他。

    她这时才猛然想起,他曾说过再也无法弹琴的话。

    “没错,两分钟已经是我弹奏的极限。”他微微苦笑。

    “这就是你后来不再上台演奏,而转攻作曲的原因?”她瞪着他泡在热水里的手指。

    他的手……

    是真的不能弹琴了?

    ※※※※

    姜丞一再表明没事之后,便将唐安宁赶出房间,要她回琴房继续练琴。

    她回到琴房,坐在琴椅上,视而不见地瞪着琴谱,心思百转千回。

    她尝试地想象着,如果有一天自己不能弹琴了,她会怎么样?

    老天!这对曾经以钢琴为生命的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噩梦?

    想着、想着,她的胸口突然揪得好痛。

    如果是她不能再弹琴的话,她会生不如死。

    当年她忍痛卖掉她心爱的钢琴,光是看着别人对着她宝贝的琴敲打试音就一阵阵心疼。

    卖掉琴之后,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弹琴时,她难过得哭了两个礼拜,心情才慢慢平复过来。

    至于姜丞。从小接受栽培,一路顺遂地站到众人顶端,以无人能比的才华睥服群雄,到狠狠坠入谷底,再也无法弹琴。当年的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承受这种痛不欲生的打击?

    她的思绪纷乱到了极点,心脏也因不停的剧烈收缩而泛疼,完全没注意手底下这一段该是平静如流水的旋律,她弹得激越不已,有如瀑布激石一般。

    突然,一滴热热的眼泪坠到弹琴的手背上。

    旋律更然中断,唐安宁搁下手指,再也弹不下去。

    她的心为了姜丞的遭遇,感觉好病、好痛。

    她双手着脸,在钢琴前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姜丞再度回到琴房,想要看看唐安宁的状况,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泪人儿。

    “安宁,你在哭什么?如果真的很累,就不要弹了。”

    “我要、我要!我要弹琴!请你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认真练琴,你让我继续弹琴好不好?”她哭着抓住他的袖子,以为他真的打算停止对她的训练。

    “喂喂,我是叫你休息一下,精神恢复了再来练习,不是真的叫你走人。”他僵硬地任她抓着手,不知该怎么面对泪娃娃的脸蛋。

    她却恍若未闻,继续哭泣,已经分不清是为了他而心疼难过,还是为了无法继续弹琴的恐惧而落泪。

    他手足无措地瞪着她的眼泪,最后只能跟她并排坐在琴椅上,笨拙地将她轻轻拥人怀中,口里哄着毫无意义的语句。

    “好了好了,别哭了。不管你想弹多久的琴,我都会让你继续弹,这样可以吧?”

    “我要弹一辈子。”她口齿不清地在他怀里说道。

    “好,一辈子。”对她近似耍赖的要求,他笑了出来。

    摸摸她的头,他的回答非常的心甘情愿。

    “真的?”她收住泪,抬头张着水汪汪的眼瞅着他。

    “嗯。”他低下头,郑重地点头。

    看着他眼底的保证,唐安宁的胸口突地涌出一波又一波的暖暖热流。

    在圣诞节那晚,圣诞老公公送给她的长腿叔叔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却是最令人感动的一个。

    属于女孩心中最易感的那根弦,似乎被轻轻勾动了。

    看着姜丞的俊脸,唐安宁突然冒出一股想要亲近他的冲动。

    “好,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她破涕为笑,望着他的唇,心头忽然玩心大起。

    “什么约定?”他一头雾水,没有察觉到她正露出意图不轨的表情。

    “你不是常看电视吗?头低下来。”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向勾勾手指。

    “你要干么?”他虽然满腹疑问,仍然依言垂下头靠近她。

    “电视都会这样做的喔!我们来盖、印、章……”她低喃一声后,仰头甜甜蜜蜜地吻住他。

    看到他惊讶得浑身僵住的反应,她忍不住扬起唇,又吻了一次。

    喔喔,连续两次达阵成功!

    第五章

    傍晚时分,唐安宁到院子里透气,舒展一下全身僵硬的肌肉。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颊边的一绝发吹到唇边,她瑟缩了一下,拉紧外套后,随手将头发拨开,手指无意间碰到自己的唇,让她突然怔住。

    缓缓抚着唇,想起前两天她在姜丞唇上盖印章的举动,唐安宁的脸蛋再度变得通红。

    啊啊,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大胆,真的对他亲下去。

    令她惊讶的是,他的唇吻起来的触感竟然那么温软,和他急躁易怒的个性完全不同。

    “安宁,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很冷耶!”李开妍停好车,正打算进门时,却看到唐安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笑得傻呼呼的。

    “没有啊!”她双手捂着脸,想掩饰自己得极不自然的脸颊。

    “快进去吧,你的脸都冻红了。最近有一波寒流快来了,已经开始变天,你要小心一点,别感冒了。”李开妍没注意到她的扭泥,关心地招招手要她一起进屋。

    “没关系,我等一会儿就会进去了。刚刚练了很久的琴肩膀有点酸痛。”她举起手臂转了转。

    “肩膀酸?找姜丞啊!他的手又大又有力,按摩起来舒服得不得了哩!”

    “……暧!”唐安宁的脸更红了。

    光是想象姜丞的手在她身上亲呢地又按又压,她整个身子便忍不住变得热烘烘,颈背也微微轻颤起来。

    他的双手不知道会不会跟他的唇一样,又暖又舒服,让人好想再亲一遍……

    啊,她在想什么啊?大色女!

    唐安宁迅速甩头,阻止转速过快的脑袋继续返想下去,然后又快速吸了一大口冷空气,让自己清醒。

    “对了,妍姊姊,我有事想问你。”唐安宁拉住李开妍,走到院子最远的角落去,还小心翼翼地回头朝屋子看了一下。

    “什么事?”李开妍挑挑眉,好奇地看着她神秘兮兮的神色。

    “妍姊姊,姜丞他为什么不能弹琴了?”

    “他的手……嗯……受过伤。”李开妍的表情变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可是,他弹琴给我听的时候,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但力道和音线都很清晰,不像是手受过伤呀!”她疑惑地偏着头。

    “他在你面前弹琴?”李开妍震惊不已地看着她,甚至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对呀!”唐安宁被李开妍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太敢抽回被握得有点痛的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李开妍紧张地追问。

    “就在前两天。”

    “前两天?这怎么可能?他早在十多年前就不能弹琴了呀!”说到最后,李开妍几乎叫出声。

    “十多年前?为什么?”姜丞也说过他十七岁就无法弹琴了,正是十多年前。

    “没……没什么。”李开妍神色不自然地回答,僵硬地放开唐安宁的手。

    “妍姊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能弹琴了!他的状况真的好奇怪,他不像是伤过手,可是弹不到两分钟,他就痛苦得无法继续弹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姜丞,我真的不能代他回答。”李开妍的眼神有些回避。

    “我问他的话,他会告诉我吗?”唐安宁犹疑地问道。

    李开妍咬着唇,犹豫了好久才开口。

    “我……我只能告诉你,姜丞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所以成他弹琴的心理障碍。”

    “心理障碍?”

    “这是姜丞的秘密,我不能继续了。”李开妍摇摇头。

    “我知道,我不会再问了。”明白再也问不出任何事后,唐安宁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是鸡婆,只是觉得姜丞不能弹琴的状况好奇怪。

    “其实,我很希望你能打开他的心结。他噩梦缠了很久,该解脱了。”

    李开妍的笑容有着极深的苦涩和心痛。

    唐安宁她奇异的伤痛表情感染,心情不由得沉了几分。

    李开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难过的情绪一收,又换上一脸有点小j小恶的笑容。

    “告诉你一个秘密,姜丞虽然经常看起来脸臭臭的,脾气又坏又难相处,其实他有个必死罩门喔!”她压低嗓音,表情神秘兮兮的。

    “必死罩门?”唐安宁好奇地张大眼。

    “他呀,是个不折不扣的害羞纯情男,最怕女孩子的撒娇和眼泪。只要能突破他伪装生人勿近火线,采取近距离进攻,他一定会吓得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破功之后就只能等着任人宰割。可惜的是,大多数的女孩子一见到他的大冰脸,就吓得打退堂鼓了,根本没人闯过他的火线。”李开妍低声爆料,毫不心虚地偷挖兄弟的墙角。

    “咦?”害羞?!

    那天她能够偷袭成功,还真是她歪打正着了!

    难怪他会任她连连得逞,盖了两次印章。原来他是吓傻了呀!

    唐安宁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那,你怎么不常跟他撒娇!我看你好像挺怕他的。”唐安宁声音带着笑谑着出卖兄长的李开妍。

    “不讲这个我不怨!因为那个死家伙对谁都会害羞,偏偏独独对老妹我免疫!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小时候经常他海扁的记忆,我永远也忘不了!”李开妍一脸悲愤,恨恨地胸跺脚,就差没咬着手帕大声狂泣。

    “嘎!”唐安宁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还很同情地拍拍她的肩。

    难怪她要公开姜丞的必杀罩门。

    所谓“手足孽缘”,就是这么回事吧?!

    ※※※※

    爆完料,李妍心情愉快地进门,走到姜丞的书房。

    没想到,她一看到姜丞一手握着铅笔,一手摸着自己的唇,想事情的表情显得极为人迷。

    她本想开口把老哥的魂叫回来,可倏然间,姜丞突然露出的表情,着实吓坏了她。

    他、他他他他在……

    姜丞在傻笑?!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还阴阳怪气!”李开妍先是睁大眼,接着重重地拧起眉。不知道姜丞和唐安宁在搞什么鬼,竟接连她撞见发吃吃笑的模样。

    他们两个不会是练琴过头,闷坏了吧?

    “喂!老哥。”李开妍走上前,不客气地敲敲他面前的桌子。

    “什么事?”姜丞瞬间回魂,脸上立即恢复正常表情。

    所谓“正常表情”,就是还没火的“库斯拉”表情。

    “是你打手机要我回来后马上来找你,你还问我什么事!我才要问你呢!”李开研翻翻白眼。

    “嗅,对。我想请你帮我联络这些人,请他们来家里作个客。”他从旁边料中抽出一张纸,交给李开妍。

    李开妍瞄了一下马上吓得原地跳起。

    “哇!没搞错吧!这些都是乐坛上超有分量的大角色耶!我们这间小庙哪能请得动他们来作客啊?”

    “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他们会来的。”姜丞淡淡地开口。

    “你想卖人情呀?这会欠下不少人情债,嘻!”她马上意会了他的话。

    姜丞是想利用自己在作曲界的名声,和这些清单上的名人交换日后的合作机会。

    “以后想办法还就是了。”姜丞无所谓地耸肩。

    好吧!既然债务人都开口,愿意很大力地欠下债务,那她这个经纪代理人也就不必多话了。

    “你想跟这些钢琴家交流的话,为什么不找个正式的地方,反而要选在家里?你甚至可以弄个发表酒会或什么的,不但可以帮你作曲、编曲的唱片宣传,还可以利用媒体打打知名度。”李开妍是个尽责的经纪人,只要有机会,随时不忘公关宣传。

    “我想请他们来,是因为私人的事情。”他一脸很没兴趣地摆摆手。

    “私人事情?”

    “我发觉安宁的模仿能力太强,她最近弹奏的方式越来越像以前的我。”姜丞有点忧虑地皱眉。

    “这样很好呀!当年你的演奏方式极有个人特色,甚至有的乐评说你的风格独一元二,让安宁接续你的路子走下去不好吗?”

    “这对安宁不是好现象。再这样下去,她会丧失自己去诠释乐曲的思考能力。如果她拿到从未听过的谱子,她有办法弹奏出比人家更出色的音乐吗?无法建立自己风格的钢琴家,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她需要更多的刺激。”姜丞用铅笔尾端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份尚未完成的谱子。

    “好吧,我会使尽浑身解数肥这些名家邀来家里坐坐。不过我不保证能把全部的人都请来睦!我知道有些人目前正在世界各地巡调演奏,要改变巡调行程根本不可能。”李开妍挑挑眉,很认命地妥协,挥了挥手上的名单先把话讲明。

    “没关系,能请到几位,就是几位。”姜丞点点头。

    “如果这些人都能请来的话,那安宁会是全世界最让人羡慕的钢琴学生,能接受这么多名师的一对一指导。”她再度对他列出的清单人名咋舌。

    “我相信你的能力。”姜丞露出信赖的笑容。

    “谢谢支持幄!你对安宁还是用心良苦。”她挑挑眉。

    “她值得这一切。”姜丞淡淡地说着。

    为了他心目中拥有钢琴灵魂的精灵,不管什么付出都愿意。

    ※※※

    唐安宁站在客厅里,看着姜丞一改又冰又酷的表情,给一名上了年纪的外国女士热烈的大熊式拥抱。

    气质极优雅的揭发外国女士与姜丞亲密相拥后,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唐安宁。

    外国女士微笑着向姜丞说了一句唐安宁听不懂的话,还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

    只见姜丞向外国女士笑了笑,流利地回了几句话,逗得外国女士开怀大笑。

    唐安宁在他们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完全一头雾水。

    她知道自己是他们的谈话焦点,可是因为听不懂他们两人所交谈的外国语言,所以只好无助地以眼神向姜丞求助。

    姜丞见她一脸疑惑,只是淡淡地说:“等一下你挑一首曲子弹给这位女士听,然后,她会再示范一遍给你看,你可要用心地观摩。”

    “喔。”她点点头,还是茫茫然的。

    不过,她觉得那位带着一脸和善笑意的外国女士好面熟。

    姜丞带着外国女士走向琴房,坐到两张宽椅上,露出等待的表情。

    乖乖跟在后头的唐安宁看了他们的神情,马上会意过来,明白了他们已准备好要听她的演奏。

    她沉默地走到钢琴旁,打开琴盖,坐到椅子上,认认真真地弹了一段曲子。

    弹完后,她自认弹得还不错,没有任何错音,于是像个讨赏的小朋友,微笑地转头看向他们。

    没想到,姜丞不发一语,面色凝重地望着她,外国女士也是又惊讶、又疑惑地瞧着她。

    外国女士似乎转头向姜丞求证什么事,只见姜丞点点头,忧虑地回了一些话后,外国女士恍然大悟地不断点头。

    “怎么了?我弹得不好?”他们的表情,让唐安宁的心瞬间凉透,失去了大半的自信。

    “不,你弹得很好。接下来,你好好地听一下这位女士怎么表现音色!怎么诠释乐句!想一想你的弹法和她的弹法有什么不一样!还有,想一想……我的弹法。”

    姜丞的话意有所指,表情显得很严肃,让唐安宁的心脏极度不安地跳动着。

    “弹法……!”唐安宁无助地望着他,希望他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姜丞给了她一个要她自己去想的眼神后,不再对她多说任何话,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恭敬有礼地起身弯下腰,从椅子里扶起外国女士。

    姜丞到底要她做什么?思考什么?他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后安宁惶惑地咬着唇,更大的茫然感涌上心头。

    外国女士看出了唐安宁的迷惑和不安,她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以笑容肯定她方才的表现。

    唐安宁回以虚弱的一笑,起身让座给女士,站在琴旁。

    外国女士优雅地生到座位上,面容一整,双手摆放到键盘上,开始弹奏出唐安宁刚刚弹奏的同一首曲子。

    唐安宁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专注地望着外国女士灵活有力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

    姜丞站在一旁上瞬也不瞬地静静凝视着唐安宁所有的反应和表情。

    她由最初的不安、苦恼,然后渐渐变为着迷入神。所有最细微的变化,都落入了姜丞的眼底。

    看着她有如孩童般的纯真眼神,他的唇畔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

    那位和善的女士整整待了三天。

    三天后,褐发女士吻了吻唐安宁,对姜丞说了一些话后,让姜丞缓缓露出笑容,之后便让李开妍开车送她去赶搭飞机。

    当客人离开后,唐安宁便把自己关在琴房里,着了魔似地坐在钢琴前,反复弹着、想着她在这三天所看来、听来的各种表现巧。

    最后,忍无可忍的姜丞气呼呼地撞开门冲进去肥她拎出琴房,丢进房间,不准她任何一根指头再碰到琴。

    “好累喔!”丢到床上的唐安宁,整个人很没气质地呈大字型趴瘫在床上,嘴里呻吟不已。

    沾到柔软的床铺,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疲惫。

    “笨蛋!呆瓜!你如果还不懂得休息的重要性,把手指练坏之后,你永远也别想再弹琴了!你知不知道?”对她不会保护自己的行为,姜丞气黑了半边脸。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练琴时间的。”她将脸埋在被子里,没有力气起来正式行礼道歉。

    呜呜……整个人一松懈下来,她的手指、颈肩,还有整个腰骨都僵硬得不得了。

    “笨蛋!”喷火龙又吐了一团火球。

    听见姜丞骂了一句,接着响起离开的脚步声,她依然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却无法阻止乐曲继续在脑袋里疯狂打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的手指,跟随着脑海中的音乐,无意识地在棉被上轻点着。

    那位女士弹奏的音乐极有层次,和姜丞相比,诠释的方式各有所长。

    如果是她来弹的话,她会怎么处理这些乐句呢!

    “有没有听过‘走火入魔’这句话!”低柔到有些阴沉的嗓音突然从耳际来。

    “啊?啊啃--”唐安宁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翻身,颈上的一条筋却不小心扭到,吃痛地哀叫一声,眼里也飘出一泡泪水。

    “活该!谁叫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练琴!身体是铁打的吗?又不是明天就要比赛了,你急个什么劲儿?”他坐到她身边,嘴里不停地骂着。

    他微微拉下她颈后的衣领,将热毛巾“啪”地一声复上她纤白的颈子。

    肩颈部位热敷的瞬间,她忍不住舒服地轻吟出声。

    接着,他的手像揉面团一样,重重地揉着她的肩部肌肉,一点儿也不怜香玉。

    “啊!哇--啊啊啊!你轻一点……啊--痛--”她痛得再度飘出眼泪,忍不住张口咬住棉被。

    “呆瓜!琴可以再练,比赛可以再参加,但是能弹琴的手就只有一双,坏了就无法复原了,你懂不懂!笨蛋!”

    “啊!哇啊-一好痛好痛!啊呜!”

    “痛死活该!”

    “啊……”

    他左一句呆瓜、右一句笨蛋,每骂一句,就把她痛得哇哇乱叫。

    他初时骂得很有劲,骂到后来,语气却逐渐变缓,音调也越来越沉。

    “……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喻为钢琴天才!天才一点也不稀奇,只要你一不小心,失去了可以弹琴的手,马上就会被无情的乐坛淘汰出局,然后会有更多的钢琴天才递补上来。你千万要好好珍惜自己这双可以制造梦想的手,这双可以弹琴的手虽然是天赋,还是得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和琢磨,才能真正发光。但要毁掉它们,只要一秒钟就足够了……”

    姜丞大手或轻或重地在她的肩颈部位一路缓缓按压,伴随着语重心长的话语,令唐安宁变得好安静。

    她乖乖地趴着听他说话,纷乱得一直不肯休息的脑袋,终于渐渐清明。

    他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帮她按摩,整个房间充满沉默凝结的气氛。

    他抽掉她颈上渐渐变凉的毛巾,翻了一个面,再度复盖上她的颈际。

    “手给我。”

    她默默抬起手臂,让他有力的手指很有技巧地揉她的手臂肌肉。

    “你为什么不能弹琴了?”她低声问道。

    他的手顿了一下,停了好久,才继续按摩她的手臂。

    “我母亲是个钢琴家,她曾先后嫁给两任丈夫,也为两任丈夫各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我跟开妍。”他的语调平稳得听下出任何情绪。

    “嗯。”她力求平静地点头;心里却紧张得快要麻痹。

    她知道他正要努力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对音乐的要求偏执得近乎洁腐,不容许有任何的假疵。因此,她对钢琴又爱又恨。结果,因为压力过大,她染上酗酒的习惯,害得自己再也无法弹琴。”

    “酒精中毒吗””她转过头来,轻声猜测。

    “对。但是我发掘出具有音乐天分,于是训练我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小我三岁的开妍,音乐资质普通,不堪母亲严苛的训练,所以在十五岁那年逃到她父亲身边,死也不肯回到母亲身边学琴。”他垂着眼,仔细地用指节按摩她每一根手指。

    “那你呢?”她翻过身来看着他,他顺势拉起她另一只手臂继续按摩。

    “十六岁之前,我的生活除了钢琴和酗酒的母亲,其它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她屏住气息,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天,我忍不住跟朋友出去玩篮球,结果不小心折伤了手指。”

    “折伤手指?所以从此无法弹琴吗?”

    “不,医生说伤势很轻微,只要休息几天就好,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他摇摇头,眼神专注地捏揉她的指节。

    “那……”她不明白。不是折伤手指造成他无法弹琴,那是什么原因呢?

    “但是我伤了手指的事,却让我母亲发了狂。”

    “她气你不爱护自己?”

    “嗯。她把我拖到钢琴前,要我用拆伤的手不断地琴。最后我痛得受不了,哭着哀求她,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伤到手指。”

    “天!你母亲的疯了……”

    “真正疯的在后面。她因为无法忍受我的手指受伤,所以干脆敲破酒瓶,打算用玻璃碎片把她跟我无法弹琴的四只手一起废掉。”他放下她的手,缓缓拉起自己的袖子,翻过双掌。

    她坐起来,细细地看着他的两只手腕,这才看出他的两只手腕上方十公分处开始,有数道不甚显眼的淡白色疤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倒抽一口气,全身发冷,惊骇地望着他。

    “她……她用玻璃割……割……”她的喉咙梗得好痛,说不出话来。

    “我很幸运,只有皮肉伤,但是我母亲却失血致死。伤好了以后,医生说我的双手功能完全正常,但是我变得只要碰到琴键,手指的肌肉就会有如针刺,勉力弹奏的话,整双手就会痛到极点。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弹琴。”

    唐安宁捂着唇,眼眶因震惊而蓄积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到他淡白色的疤痕上。

    姜丞垂着眼,怔怔地望着腕上烫人的泪水,沿着腕部滑落到床单,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他的伤痕,仿佛流出了一道泪。

    第六章

    接下来,姜丞并没有给唐安宁太多的时间,为他少年时代的故事难过伤神。加上已接近期末考,所以唐安宁简直像是蜡烛两头烧,忙得要死。

    在上回那名外国女士之后,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更多的客人接二连三地在她面前出现,这些客人的共通点就是——他们的音乐造诣都极高。

    客人来访的过程也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首先,她一定要在客人面前弹奏一曲,然后客人也会再重复弹一遍给她听。

    有的人话不多,态度倔傲,弹完了琴就走;有的人个性豪爽,兴致一来,甚至会阿莎力地多弹好几首曲子送给她;有的人就超爱说话,也不管她听得懂不懂,就一边弹琴一边哇啦哇啦地对她比手划脚,用不知道是哪一国的语言喷了她不少口水。

    幄,他们还有另一个共通点——

    “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他们好眼熟!”唐安宁站在姜丞的书房里,手指抵着唇,一脸苦思。

    “外国人长得都很像。”姜丞看着手上的名单,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些字。

    “是吗?”她还是很怀疑。

    “别胡思乱想,去练琴,然后记得去百~万\小!说,你下礼拜就要考试了。”姜丞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觉得好像看过他们啊……”她一路嘀嘀咕咕地走向琴房。

    等唐安宁离开之后,姜丞拿起话筒,拨了一通电话给妹妹。

    “开妍,能来的人都来了吗?”他看着手中的名单。

    “能来的钢琴名家,差不多都邀请到了。剩下的,我已

    经尽力了,不能来的就是不能来。喂!老哥,你要请客犒赏我!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死透不少脑细胞,还喷了不少口水才把这几尊大神给请到家里的耶!还有一堆好奇的记者死缠着我问东问西,还以为你要帮什么惊世大专辑作曲,害我应付得焦头烂额的。”李开妍埋怨了几句。

    “没问题。谢谢你了,开妍。”他笑了笑。

    “不…??不必啦!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谢?三八!”面对哥哥的道谢,李开妍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请你再找个摄影师来帮安宁摄影,我们必须赶快把安宁的录像带送出去报名参赛。”

    “安宁已经准备好了吗?”李开妍略微迟疑地问道。

    “她永远都在状况外,不用理她。”姜丞想了一下才开口。

    “这什么回答啊?要参加比赛的人是唐安宁耶!”李开妍啼笑皆非地回了他一句。

    依她看,这两个号称天才的宝贝蛋都在状况外!

    ※※※

    唐安宁坐在琴房里,越想越不对。

    突然,她灵光一闪,丢下钢琴,冲到视听室去,翻寻着姜丞收藏了一整面墙的cd唱片。

    抓了好几张唱片出来后,她忍不住瞪大眼。

    “哇!哇——哇哇哇——是他!是她!天啊!那些客人竟然就是这些顶尖的知名钢琴家?!”她抓出更多张cd,也认出更多人吓得张大嘴,脚软地跪坐在地上。

    “呜呜—一早知道就跟他们要签名啊!”竟然跟偶像们失交之一臂了!她用力抱着唱片,心里在流泪。

    “你跑来这里干么?”姜丞的声音在视听室门口响起。

    “姜丞,你怎么没告诉我那些人的身分?”她扼腕不已地含泪捶胸。

    她的偶像签名啊啊啊—-

    “我怕你会紧张啊!你看,现在光是听到他们的名字,你就脚软得站不住了。”他走近她,眼神有些不屑地俯脱她。

    呀……他说得也对啦!

    “可是、可是……唉——”她心头的失落感还是很大嘛!

    “你放心,他们对你的印象很深。总有一天,还会有机会遇上他们的。”

    “是你请他们来的?”

    “是啊!”

    “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来?”

    “我想看到的是独一无二的唐安宁,对于培养第二个一模一样的姜丞,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姜丞翻翻白眼。

    “我并没有刻意学你呀!”她无辜地咬唇。

    “你是没有刻意模仿,只是还不懂得如何思考你的音乐。”

    唐安宁微微皱眉,有点不明了他的意思。

    “你先告诉我,听了他们的弹奏之后,有什么感觉?”姜丞蹲到她身边,眼神锐利地与她平视。

    “每个人的风格……都很不一样。”她抓抓头。

    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老师考口试!

    姜丞的表情好严肃,让她一点儿也不习债,不敢随意开玩笑。

    “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大师,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的个人特色。面对一首曲子,你会不会去思考要怎么诠释它才适合!”姜丞的眼神犀利地看进她的眼底。

    “本来是不会,可是现在只要一看到谱,或是听到一首曲,就会忍不住去想,我要怎么弹才好?”她想了一下才回答。

    “如果你开始这么想的话,就表示你已经成长,而不是只懂得模仿的九官鸟。”姜丞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目的,就是要让我观摩各家所长,增广眼界?”她一脸恍然大悟,终于懂了他的用意。

    姜丞拉起她的手,细细地审视。

    “你的这双手,拥有制造梦想的绝顶天赋。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和那些名家并驾齐驱。”

    唐安宁有些激动地反握住他的大手。

    “真的吗?”她感动地咬住下唇。

    “相信我,你绝对做得到。”他露出无比自信的神情。

    “那么……”她的眼光露出盈盈的光芒,欲言又止。

    “嗯!”他挑挑眉。

    “在我能够和那些名家并驾齐驱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帮我要到那些钢琴大师签名?”她露出万分渴望的表情。

    他的额上瞬间暴出青筋。

    “我浪费了那么多口水开导你,你还是只想着你的签名?”二十岁女孩子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求求你!帮我要他们的签名好不好?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请求!”她双手交生,合握在胸前,嘟着小嘴,眉毛垂成八字,脸蛋上充满无比的冀求。

    “就算是你十辈子唯一的请求都别想!”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不要走——”她向前一扑,拖住他的裤管努力哀求。

    “放开我的裤子!你以为脱了我的裤子,我就会答应吗?你想都别想!”他抓紧差点掉下去的裤腰,对她粗鲁咆哮。

    “你帮我要签名啦——”她将他的裤子扒得更紧。

    “你给我放手!”他使劲地想抽回自己的脚。

    “你先答应我嘛——”她想起他的必死罩门,强力施展无敌耍赖功。

    “喂喂,别拉了!我的裤子——”

    一阵拉扯之下,“嘶”的一声,令人尴尬的布帛破裂声,很清晰地在室内响起。

    瞬间,吵闹声完全归于一片死寂。

    下一秒,地板上的人影倏起跳起来,迅速逃出视听室。

    “唐安宁!你敢跑!赔我裤子来!”抓狂的吼声响彻整栋房子。

    逃命到房间躲起来的唐安宁,在心里流泪不止。

    呜——她这辈子是别想要到那些钢大师的签名了啦!

    ※※※※

    “爱情!爱、情!这一段是在歌颂爱情啊,小姐!你怎么弹得像在跳兔子舞似的?”姜丞用手指敲着谱,恼怒地揉额头。

    “兔子舞?就是大家排一排,然后‘左脚、右脚、前跳。后跳、跳跳跳’那个兔子舞吗?”唐安宁双眼发亮,转头看向与她并排坐在琴椅上的姜丞,嘴里念诵出一串动作口诀。

    “你玩过?”他愣了一下。

    “有啊!学期初有一场迎新舞会,主持人在舞会结束的时候,带大家跳了一段兔子舞,同学们都玩疯了。你有没有玩过?”

    “我很少参加舞会,只玩过两次。”

    “我也是玩过两次耶!好多人排成长龙跳舞,音乐节奏越来越快,队伍越来越乱的感觉真的好好笑哦!”她格格笑出声,很怀念舞会的欢乐气氛。

    “兔子舞是很好玩,看起来简单,但跳一首下来会累到全身发汗。”

    “对呀!不然等我毕业的时候,你来参加我们学校的毕业舞会,说不定还会再玩一次兔子舞嘱!”她眉飞色舞地邀请他。

    “好啊!到时我陪你……”姜丞很顺地接下她的话题,然后猛然住了嘴,奇书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讨论的重心已经偏得太离谱。

    “你猪头啊!谁跟你讨论兔子舞!”他气得狂冒青筋。

    “是你先提的啊?”她委屈地回嘴。

    “你还说!给我专心琴!”一口火焰喷过去。

    “聊一些轻松的事情可以调剂身心嘛!干么这么严肃!”她嘟起嘴,不怕死地再顶回去,还存心想气死他似的,摇头晃脑、快乐地弹起兔子舞的节奏。

    他抬起双手,认真地考虑是要握拳捶死她,还是伸指掐死她!

    不晓得哪一种方法比较大快人心?

    “咦?这里是这样弹吗?”她突然迟疑了一下,试着敲了好几个音。

    “是这样!”他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很顺手地接下琴键位置,弹出脑海里的儿歌旋律。

    “啊!对耶、对耶!”她高兴地在旁边欢呼一声,并用另一个声部配合他,来个即兴联弹。

    两人越玩越快乐,像在竟技似的,只要有一方转调弹出一首歌,另一个人就会不甘示弱地转调跟上。一瞬间,“小星星”、“大象”、“蝴蝶”、“哥哥爸爸真伟大”等各种儿歌满天飞。到最后,连“紫竹调”、“青海青”、“中华民国颂”都出来了。

    弹到一半,姜丞浑身僵住,头顶几乎要冒出白烟。

    他又被她拐了!

    “怎么不弹了?很好玩耶!”她无视他开始扭曲的脸孔,兀自张着天真清澈的瞳眸,对他眨眨眼。

    姜丞坐直身体,慢慢将手放到膝上,脸色越来越黑。

    “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咬着牙慢慢说完后,迅速起身离开。

    再不走,他就要犯下因不堪刺激而错手杀人的重案!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唐安宁的唇边缓缓露出笑容。

    “你没注意吗?你刚刚弹琴时很快乐,手指好像没有任何的异状幄!”

    她轻声呢哺,伸指缓缓地在他刚才触摸过的琴键上抚过去。

    手指摸到键上的余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

    他的手,应该还有制造梦想的能力吧?

    ※※※

    你要弹出爱情的感觉。

    上十点多,唐安宁照例站在校门口,等着姜丞来接她放学。

    “爱情的感觉?我要上哪儿去找爱情的感觉呢?”想起姜丞对她的要求,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烦恼,她到现在都还没谈过恋爱呢!

    “唐安宁!又在等你的老相好啊?”大姐头带着原班人马,再度找到机会堵了上来。

    “不要乱说,他是我的老师。”唐安宁一脸慎重地纠正她。

    “是啊!教导你‘人生课题’的老师嘛!”大姐头和她两个跟班,彼此暧昧地挤眉弄眼,吃吃地笑着。

    “对了,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唐安宁看着大姐头,突然开口问道。

    “嘎?有……有啊……”大姐头眨眨眼,有点不适应她说风就是雨的说话方式。话才说了一半,她怎么就突然转变话题了?

    “有!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