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议会关于黑巫师的合法性问题足足吵了半年。这期间格兰为爱茜争取到了保释, 虽然仍然被监视居住, 但是至少不用呆在监狱里了。

    这段时间爱茜一直住在魔法部, 几乎一步都没有出过门。虽然已经与格兰相认, 但是监视期间她也不能再跟格兰见面。

    事实上，这大半年间她唯一能见到的，就是曾经在夜莺学院上学时候的同学——瑞芙。她是一个可爱的金发姑娘，一个纯血统巫师。

    在学校的时候, 爱茜就隐约听别人提起过, 她的家世很显赫，家里的长辈甚至同辈很多都在魔法部任职, 毕业实习的时候，爱茜也听同学说起瑞芙进了魔法部实习。

    如今同学们都已经顺利毕业, 只有爱茜还没有办毕业手续。瑞芙也已经成为魔法部的正式职员, 是档案室的资料管理员, 一个文职，清闲而且没有什么危险, 大约是很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了。

    爱茜曾经的志愿就是毕业后进入魔法部工作，谁知道她不但没能毕业, 还成了魔法部的囚犯，住进了这里——每每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很讽刺。

    春天已经快过去了。整个冬季和春季，爱茜都呆在□□她的房子里, 看着窗外从雪花漫天到绿意盎然, 而现在, 花季也要过了，院子里的灌木已经开始结出青涩的果实。

    爱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瑞芙又来看她了。

    大概每周瑞芙会来一次，带给她外界的消息。虽然她并不关心这些——议会要怎样处置她，改革派和守旧派怎样为了这事吵翻了天，她都不关心，唯一关心的也只有格兰的消息而已。

    格兰的处境自然也是很艰难的，不过她采取了迂回的策略，并没有暴露自己的黑巫师身份，仅仅以一个黑魔法研究者的身份重返魔法部，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为爱茜辩护。

    瑞芙走过庭院里的小路，敲响了房门。

    “请进。”爱茜说，站起来准备咖啡。这里当然也是有魔法禁制的，所以一切事情只好亲自动手了。

    瑞芙推开门走进来。她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光的女孩子，性格活泼热情，又有贵族家庭的优雅教育，这使她犹如水晶般纯真和璀璨。

    确实，她在班级里也是那种耀眼夺目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或者嫉妒她，可能她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她身上实在没有什么令人讨厌之处。

    爱茜其实和她算不上是朋友。出身的差距和爱茜内含的自卑，使爱茜下意识地远离这个女孩，虽然瑞芙曾为她解围过几次，这也并没有使她们成为朋友。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处境，爱茜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跟她保持这种类似朋友的关系。

    瑞芙坐下来打量了一下爱茜的精神状态，从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爱茜，爱茜就一直是这种平静的状态，跟她认识的爱茜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她觉得爱茜一定是被黑巫师的问题刺激到了，虽然她也相信爱茜没有黑化，但是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

    瑞芙带来了一朵半开的蔷薇，插在桌子上的花瓶里，“这个季节，花都要开完啦。”她感慨地说。

    爱茜把咖啡递过来，说道：“是啊，夏天要到了。”

    “这次来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虽然这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好消息。”瑞芙耸耸肩，说：“洛克要赢了。”

    瑞芙来自古老的巫师家族，她们家是坚决的纯血统拥护者和支持者，所以洛克如果赢了这次的议会战争，对她家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爱茜礼貌地微笑，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得不说他们确实很厉害，”瑞芙说，“战果辉煌。议会法案都要修改了。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然而爱茜并没有什么好奇的表情，她有点失落，说道：“你不仅可以重获自由，顺利毕业，还有可能进入魔法部工作——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实现了。”

    爱茜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摇了摇头，不知在感慨什么。从她上学的时候，知道魔法部之后，就一直想要进入这里工作，成为黑巫师之后，她以为这个愿望永远都不可能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告诉她，她已经放弃的理想要成真了。

    简直像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一样。

    瑞芙摊手，笑容也有些无奈，“命运的玩笑，是吧？不过——说实话，我知道你有一天会进入魔法部的，”她顿了一顿，“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爱茜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知道瑞芙来这里看她，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她们只是普通的同学，瑞芙的职务也只是一个档案管理员，于情于理，瑞芙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她却每周都会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是么？

    “你想问我什么？”爱茜说，仍然很平静，“恐怕我没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毕竟——我妈妈和你们现在可是对手。”

    瑞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觉得难为情，她有些不安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半晌，她望向爱茜，尽可能真诚地说：“爱茜，我发誓我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接近你的。”

    爱茜扯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说：“没关系，还要感谢你的陪伴。你说吧，可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

    瑞芙觉得有些难过。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想跟爱茜之间变成冷冰冰的交易关系，可是她又不得不为她的家族做些什么。

    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说：“父亲他们怀疑洛克和外人——可能是和一个麻瓜秘密勾结起来。但是又找不到证据。你知道，洛克是安全署长，在侦查和反侦查这方面的工作是我们确实比不过他，所以——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爱茜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瑞芙又问：“那——这个人在魔法部吗？”

    回答她的仍然是沉默。瑞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那个人——是治好你的人吧？”她懊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我真的——我怎么能让你出卖他，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没关系。”爱茜神态平静，语调也很平淡，“我不能说什么，是因为我不能做任何威胁到我妈妈的事情，跟那个人没有什么关系。”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跟那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瑞芙茫然了一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好自己另找一个话题打破尴尬，“对了，格兰阿姨已经有了新的任命，重新在魔法部任职了。按照提案，未来她可能会负责黑巫师的接收和治疗工作。我猜你大概也会得到类似的任命吧。”

    爱茜又露出了那种嘲讽的笑容，说道：“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还要继续观察我？现在，就算我不想留在魔法部，也不可能吧？”

    瑞芙有些不知所措。今天的爱茜显得太尖锐了，平时她不会这样。

    爱茜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说了一声抱歉。她刚刚确实很想发火，但是不该冲着瑞芙，不管怎么说，瑞芙没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

    瑞芙努力在想一些听起来令人开心的话，“能和你共事，我很开心。”她说，“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事，也是很有缘份呢。”

    这句话令爱茜想起在学校里颇为糟糕的人际关系，一个华裔巫师在夜莺学院受到孤立，大约就像一个黑巫师在魔法部受到排挤一样吧？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避免自己出口伤人，爱茜选择了闭嘴。她觉得自己今天不适合聊天。

    瑞芙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爱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爱茜盯着自己的咖啡，说道：“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大好而已。”

    一阵尴尬的沉默，爱茜说：“抱歉，我今天确实心情不大好，不能和你聊天了。”

    瑞芙不得不站起来准备告辞。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纠结了许久，还是站住了，对爱茜说：“爱茜，我得承认，这半年来我一直来这里看你，确实是因为、因为我有其他的目的——不止是、不止是作为同学和朋友。”

    她鼓起勇气说完，看着爱茜微微皱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爱茜，其实，从上学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我记得是九年级开学那一天，你来得很早，独自坐在大教室的角落里发呆，那个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爱茜望着她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是一种熟悉的眼神，并非是她见过，而是她曾经历过。

    瑞芙握紧了拳头，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爱茜，我是说——我喜欢你。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爱茜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九年级？那一年重新分班，她和瑞芙才成为同班同学，那时候她们才十五岁吧？

    十五岁，她的孩子出生那年。那是九年级开学前的那个暑假，她渐渐长大，越来越困惑于自己的身世。于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知道了人类基因组织捐献的地址，为了一个得到答案的侥幸，她悄悄捐献了自己的基因，却因此跟谢千希结下一段孽缘。

    一段孽缘。这是她给自己和谢千希这段关系的评价。

    爱茜恍惚了一下，瑞芙还在继续诉说：“我一直在想办法接近你，想跟你成为朋友，但是你总是避开我。说实话，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讨厌过我。”

    “我不是讨厌你。”爱茜突然打断她的话，瑞芙呆了一下，看着她，她态度平静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太自卑，你那样闪耀，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我怕一旦跟你走得太近了，大家会更有理由欺负我，因为他们觉得我不配和你做朋友。”

    瑞芙呆了一会儿，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困扰……”

    “你不需要道歉，”爱茜说，并没有什么情绪，“这也不是你的错。”

    瑞芙呆呆地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所以，爱茜你的意思是，你不讨厌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