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樱冷静地与谢千希对视。她其实一直有点怕这个导师的, 尤其是谢千希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 反射着镜片的冷光, 这令敢与谢千希正面相对的人简直少之又少——这种目光很容易令人感到莫名的心虚。

    然而现在成樱与谢千希的目光相对, 却很冷静。她说：“十教四楼半的魔法教研室，您知道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谢千希借给她的探测仪，“我和爱茜就是用这个东西探测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爱茜看到了一份文件——《关于巫师的血统》。论文的最后给出一个建议：建议从基因方面着手研究。论文的署名人我认识，是特事科的高级研究人员。”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 直视谢千希, 说道：“老师，您是国内基因研究领域的顶尖人物, 那篇论文至少写于六年前，而您如今有两个五岁的有巫师血统的孩子。这些事情, 难道不是太巧合了么？”

    谢千希与她对视了一会儿, 淡淡地说：“你确实很聪明。”

    说完, 她就打开车门下了车，没有再解释什么。

    成樱也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倾宴的店里。倾宴坐在吧台里发呆，猫卧在橱窗后面的架子上, 一人一猫各自安静。

    谢千希走进店里，风铃声一阵脆响，倾宴懒懒地说：“不用急，那个小女巫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成樱说：“你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倾宴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们, 只回答道：“不过我知道她还没死, 而且多半不会死。一个是还没完全复苏、什么也干不了的残魂, 一个是已经吸收了黑巫师力量、只是还不会用的巫师，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小女巫被那个老东西一刺激，一下子开发了潜能呢。”

    说着，倾宴终于瞥了一眼谢千希，“要真是这样，你还省事儿了呢。”

    成樱的目光移了过去，终于露出一点冷笑来。看来她的猜测多半是真的了——爱茜早已掉进了一个庞大的阴谋中，“实验”的参与者恐怕不止谢千希一个人，倾宴愿意收留谢千希和爱茜，大约也是与官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她猜她被莫名卷入这件事情中，也不过是被上面的人利用了。

    谢千希和成樱被倾宴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于是仍旧回到医院附近，等候陆雨铃出现。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停好车子，两人在医院后门太平间附近找了个角落呆着。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找的这个地方比较安静，能听见隔着大楼传来的人群的喧嚣。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成樱开口说：“你准备把爱茜怎么办？”黑夜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已经平静下来的声音，“你们把她当做什么？一个实验对象？还是一个人？”

    谢千希没有回答。

    “你们是在犯罪。”成樱静静地说，“不说爱茜，孩子呢？当初是谁批准你们做这件事？算了，反正特事科那群家伙都不是人，能干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但是你——”

    她望向谢千希，眼神在暗夜里也有光亮在闪耀，她说：“老师，教授，你作为科研工作者的伦理呢？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谢千希低低地笑了笑，说：“就当我是个疯子吧。反正——我一直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不是么？”

    成樱静静望了她片刻，说道：“我很失望，老师。不该是这样的。我一直敬佩你，信任你，即使我发现你是个玩弄爱茜感情的渣女，我也仍旧相信你是个好的学者。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些事。”

    谢千希没有说话，如同默认。成樱忍不住说：“我们救救爱茜吧。你知道我有关系有背景，我们联手救救她，她是无辜的！”

    谢千希看了她一眼，“救她？你想怎么救？你以为带她离开这里就可以了？她能去哪儿？在国内她是巫师研究的实验品，离开国内，她就是整个魔法联盟追缉的黑巫师，你觉得还有哪里是她能去的吗？”

    成樱一时语塞。她忘了这个问题。爱茜她根本已经走投无路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把谢千希和孩子看得这么重——她的生命里只剩下这三个人了。

    成樱还想问谢千希他们打算把爱茜怎么办，然而这时从祀的信息来了——目标出现。

    陆雨铃来了。她把爱茜引到古巫的藏身处后，爱茜便被困在了那里。她耐心地等到天黑悄悄溜进了医院太平间。

    她当然知道许烟已经死了。她当然要把许烟“复活”。用古巫给她的心核代替许烟的心脏，复活她。

    她知道有许多人在追捕她，但是她顾不上了，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

    她溜进冰冷的太平间，一具具尸体找过去，终于找到了许烟。心脏处的伤口已经凝结，她颤抖地拿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闪着幽暗光泽的东西，塞进了伤口里面。

    许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陆雨铃已经感觉到有人飞快地接近这里，她知道有人来抓她了。

    她抱起许烟，开始判断逃跑路线。对方人不多，她应该可以跑得掉的。

    然而许烟抓住了她的手。

    “雨铃。”许烟睁开眼睛望向她，对她说：“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心里一阵难过，温柔地安慰许烟，“我已经救活你了，以后我们都不会死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许烟摇了摇头，“其实我们都已经死了，对不对？”

    陆雨铃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她们都已经死去，成为依靠一个心核而存在的人偶，除了身体还是血肉之躯，确实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而这具身体，也会慢慢被转化成僵尸一般的存在，甚至她们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成为真正的傀儡。

    许烟凝视她，轻声说：“雨铃，我不怕死，可是我不想做一个活死人。我不想像你一样，身不由己地去杀人。如果你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我会恨你的。”

    陆雨铃觉得已经失去的心仿佛还会痛，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许烟望着她，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其实你也恨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她坐起来，把眼前女孩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说：“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对我动手。可是我不怕。我想救你。”

    陆雨铃震惊地望着她，喃喃地叫她：“小烟……”

    许烟微笑着看着她，说：“今天在校门口跟你吵架，我是故意的。其实我没有生你的气，从来都没有。”

    陆雨铃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听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要伤害我，我看得出来，你已经要控制不住了。雨铃，不要再受人摆布了。那个控制你的东西，有人在想办法对付，让他们帮你吧。”

    陆雨铃怔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如果她还能流眼泪，她真的想哭，“小烟，你认识他们，为什么不求他们保护你？”

    许烟温柔地凝视她，“亲手杀了我，对你的刺激一定很大，是不是？你看，你现在这么清醒。”许烟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这恐怕是你唯一清醒的机会了。”

    许烟慢慢松开了她，凝视着她，温柔又坚定地说：“雨铃，你永远是我认识的善良美好的女孩子。解脱自己吧，不要再做傀儡。”

    她的眼神缓缓地空了，像是灵魂正在渐渐破碎，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真的……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呀……”

    陆雨铃被这变故惊呆了，她明白许烟的灵魂在溃散，却不明白是出了什么差错，她拼命想要挽留，然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她想起此刻外面围捕她的那些人，她抱住许烟无助地对着虚空大叫：“你们在哪儿？救她，救她！”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是一个斯文的年轻人——是从祀。

    从祀从门口瞬间飘到床前，并指划开许烟刚刚愈合的伤口，把那个核取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行了，这个核会抹除身体原本的灵魂，彻底把人变成傀儡。她已经不存在了。”

    陆雨铃抱着怀中冰冷的身体，茫然重复了一遍：“不存在了？”

    “是啊。”从祀遗憾地说，“她被抹除了。再也不能回来了。连轮回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谢千希和成樱也进来了，术汐也从口袋里飘了出来，在空中晃了一圈，跟着遗憾地挥挥小手，说：“是啊，没有了，真可惜。”

    然后一行人就看见陆雨铃的身体瞬间崩溃掉了。她的身体刹那间崩毁成一片飞灰，一颗晶莹剔透的核从空中落了下来，从祀伸手把它握在手中，晃了两下，从里面拎出一缕残念。

    成樱望着那一缕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从祀说：“她的灵魂已经被融合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一点清醒的意识，还能算是她自己了。”

    从祀说着，将那缕残识收起来，抚摸了一下陆雨铃体内落出的核，遗憾地说：“啊，那边已经发现了，联系断掉了，我们没法追查过去了。”

    古巫通过心核来控制陆雨铃，一发现心核落入了别人手里，立刻断去了联系。

    “现在怎么办？”成樱皱眉问道。无法追查到古巫，就找不到爱茜，时间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从祀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去找那个叫倾宴的女人吧，她应该有办法。”

    他给了成樱一个小瓶子，“虽然只有一缕残识，但她那里有很多奇怪的法器，应该有办法跟它沟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