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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恨4

    那一年我十四岁。

    三哥二十有四。

    那一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多到,我记不大清了,回想起来,只剩下满天盖地的血色与尖叫。

    我有时夜半惊醒,一睁开眼仿佛便看见床头有依稀模糊的影子,只一双眼睛黑亮亮地望着我。

    我知道那是夜来。

    ——也许是吧。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死了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叫出声。

    南瞻从前爱守在我院子里,我便大叫他的名字。

    可闯进来的却只有我不识得的侍婢。

    相看茫然。

    那婢子问我发生了何事,我只是茫然摇头。

    她提着风灯,黑暗里摇摇摆摆,那光映照在她的下颌上,显出很柔和的弧度来。

    但却不是我熟识的面容。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从我身旁离去了。

    南瞻不肯留。

    蓼蓝执意走。

    夜来没了。

    三哥……

    唉。

    ……

    我上前狠狠踹了一脚长恨,骂道:“你还敢说!那日的人马!可都是你的手下!”

    长恨被我踹倒在地上,可一双眼睛却不看我,只定定贴在蓼蓝身上。

    他笑了笑,嗓音嘶哑:“陛下从何得知呢?你亲近的三哥告诉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攥了攥手指:“是朕自己查到的。”

    长恨一怔,似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得颇为放肆开怀:“呵!陛下啊陛下,你也不算太蠢……”

    我喝道:“嬴樾!”

    就连蓼蓝都含着泪看向了我。

    她慢慢地摇了头。

    可我不懂了。

    为什么,要摇头呢?长恨坐正了身子,终于看向了我。他嘴边挂着笑意,可眼里却是滔天的恨。

    他道:“你终于,不,你早就不再信你三哥了……”

    我猛然便懂了。

    怪不得,蓼蓝的神情要那么悲伤。

    我和三哥,那么早,那么早,就走到这一步了。

    兄弟阋墙。

    我吸了一口气。

    觉得胸腔中似乎有什么要炸开一般,闷闷地痛,却又十分的尖锐。

    扎人的很。

    我慢慢地将眼神落在长恨脸上。

    缓缓咧开了嘴角。

    长恨的眼神变了变。

    我轻声道:“我的好四哥啊……你这般聪慧,不妨猜猜朕为何要将你关在这处?”

    长恨也笑:“这问题没劲,陛下不问也罢。”

    我也不在意。又道:“那你可知为何朕赐你法号‘长恨’?”

    长恨笑的讽刺:“无非是要我长生不死,爱恨交织。”

    我摇摇头,只道:“你当真以为,那时候你同蓼蓝……只是你一时情迷?”

    长恨的脸色几变,却是笑不出来了。

    余光中,我瞧见蓼蓝瞪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呵呵笑道:“我母妃从前在一个侍婢身上处搜出了禁香……朕好奇,就试了试……”我慢慢点了头,“啊……四哥你应当深有体会了。”

    长恨不待我说完,便恶狠狠瞪向我:“嬴姜!”

    同时蓼蓝也叫到:“嬴樾!”

    我微微笑着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望。

    蓼蓝只是看着他,眼泪慢慢地蓄了满眼。

    她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长恨手足无措地慌张着,伸出手去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触碰。他只是道:“蓝儿……你听我说……蓝儿……”

    可是要让他真的说什么,他又是说不出的。

    蓼蓝也听不进去,只是重复那一句“不是真的”。

    他们就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地兜了半天圈子,最后蓼蓝忽的大叫:“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与嬴樾都怔住了。

    半晌,嬴樾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他说的很缓,沙哑得厉害:“是……他说的,是真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嬴樾应该骗她的。

    虽然他答应过她,永远不骗她。

    可是如果遵守诺言的代价是换来蓼蓝崩溃,嬴樾还会这样选择吗?

    我不知道。

    嬴樾那时道:“我都知道。”

    蓼蓝便失声大哭。

    嬴樾还说:“那时候你一心嫁给嬴卓……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他第一次这样失态,在她面前。

    我猜测,大概是真的没法了吧。

    也许是绝望了,也许是无所谓了。

    嬴樾知道,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所以才敢将最不堪的自己剖出来给蓼蓝瞧。

    你看,我也不过如此。

    蓼蓝崩溃了。

    长恨的眼睛红得吓人,他不敢再看疯狂的蓼蓝,转向我,道:“现在,你满意了吧?你该满意了吧!你把我们,都害成这样……”

    我有点想笑。

    我害了他们?可笑。

    到底谁害了谁。

    只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蹲下身子,直视长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很宽容了……”

    “早在十六年前,她帮着你一同骗了夜来去瀛洲的时候……她就该死了。”

    “我留下她这么多年……也是看在三哥的面子上。”

    “四皇兄,你该好好谢谢我三哥的……要不是蓼蓝那么爱他,我怎么会放过她呢?”

    长恨缓缓流下泪来:“嬴姜,你真恶心……”

    “明明是你杀了你三哥……你却要装作一副最想念他的样子来。”

    “你做给谁看呢?嬴卓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我以为我会暴跳如雷,可最终我只是很平静地笑。

    我道:“没用的。这话,朕听了太多年了,都听腻了。”

    我又道:“且不说这个,当年刺杀朕的,分明是你的人,与我三哥何干?”

    长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我,轻轻地笑:“是啊……你三哥同我合作,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谁让你又懦弱又胆怯呢?”

    “你不知道吧,你三哥想坐龙椅很久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是知道的。

    三哥每次提起父皇的时候,眼里总是迸出一种强烈的厌恶来。

    可他分明上朝的时候,又那么渴望地望着大殿之上。

    后来我发现,他在渴望着的,是那把龙椅。

    我是不大愿意相信的。

    毕竟,三哥曾是那样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还有夜来呢。

    长恨又道:“还有那个夜来,那个侍卫……呵,你三哥大概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了……”

    “其实那天,他是不该出现在那的……”

    “可是他还是替你挡了那一剑……”

    “那伤口不深……可惜你三哥生怕杀不死你,在那上头命人淬了剧毒……”

    “顷刻毙命……你当时应该没错过他的死状吧……哈哈哈哈……”

    我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狠狠地揪住了长恨的衣襟:“闭嘴!”

    长恨也吼叫道:“该闭嘴的是你!嬴姜!”

    “若不是你活着!你三哥就能顺顺利利夺下皇位!我就能带着蓼蓝远走高飞!”

    “若是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变数!”

    我的手有些抖了。

    真的是这样的吗?

    也许是吧。

    可是,

    我也想要活下来。

    我有什么错?

    我慢慢松开了手指,站起了身。

    我僵硬地一步步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我道:“那既然如此……十年了……朕关着你也关烦了……这庙,该拆了。”

    “是朕,误了你和蓼蓝……”

    我微微转了身,看见长恨神色微微一喜。

    我道:“那你们……”

    “便一起去死吧。”

    我缓缓收了笑。

    瞧见长恨缓缓瞪大的眼,心中大有些快意。

    也许,我是疯了。

    他们说,我毁了他们。

    可他们,又何尝不是毁了我?

    我明明,不想当皇帝坐上龙椅。

    可现在,却杀人杀的乐此不疲。

    我明明,只想永远和南瞻一起。

    可现在,却只能将他越推越远。

    要是疯,那就一起疯吧。

    要是生不如死,那就一同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