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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恨2

    破晓时分的兰辞寺尤为幽静,寺中僧人不多,只远远的有诵经木鱼之声传来。

    一僧人引着我沿着曲径向西厢步去,直来到一道小门前停住了脚步。

    我吩咐众人候在此处,便只带着蓼蓝穿过了那道小门,向里面去了。

    没人知道,这寺庙后别有洞天。

    是一片诺大的竹林,密密攘攘的竹子参天拔高,其间满是乱石峦叠,说不清到底是萧条还是凄清。

    蓼蓝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有问。

    走出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才望见了矮矮的一座竹舍,那外头圈着一圈简陋的围篱,可门闩却又不曾闩上,仿佛在随时静候着谁的到来一般。

    待走的近了,便看见那篱门上刻着两行字——

    逃也难逃,此间长恨。

    我嗤了一声。

    蓼蓝伸手想去推开那篱门,却被我挡开了。

    我道:“一会儿进去,你只听着便罢,莫要开口相询。”

    蓼蓝不明所以地点了头,我便伸出手拂开了那篱门,走了进去。

    只是尚未走至竹舍,那里头的人便开了口:“嬴姜,我说过的,你只能自己前来。”

    我面色冷了冷,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示意蓼蓝停下,自己进了去。

    我掩了舍门,目光向窗子处一瞥,见没有蓼蓝的身影显现出来才转了身面对着舍内之人。

    “长恨。”

    他端坐在蒲团上,手立掌于胸前,一手攒着串长长的珠串慢慢拨动着。

    长恨听见我唤他,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默不作声。

    舍内有淡淡的檀香萦绕着,我闻不惯这种味道,皱了眉,咳了一声。

    长恨这才道:“你此番来找我,又是想知道什么?”

    我没说话,只走到他面前去。

    长恨闭着眼,面色极是平静,素色的僧衣衬的他的面容更加苍白。

    我道:“朕还是那个问题,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长恨睁开了眼。

    他的眼睫不那么长的,但却很密,眼瞳微微向上挑着,目光透过睫毛看过来,带了点冷凝决然和无动于衷的意味。

    我太了解长恨了,他每次回答这个问题前都是这样的一副神情。

    长恨道:“这问题你问了十年了,换一个吧。”

    我半弯下腰,俯视着他的眼睛:“可你一直不肯说实话。”

    长恨弯了弯唇角:“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了这么多年,你哪一回信过?”

    我有些恼怒了,瞪着他,恨声道:“别废话!十六年前那场刺杀!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长恨终于抬头正视我。

    他将那佛手串一颗一颗慢慢捻着,淡淡道:“不是。”

    我紧紧盯着他:“那是谁!”

    长恨没有被我的情绪所感染,依旧笑得风轻云淡的:“这还需要我再说一回么?”他抚了抚衣袖,念了句“阿弥陀佛”,面庞的棱角柔和极了。

    “是嬴卓啊……”

    “你的——好三哥。”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掐上了他的颈子,怒道:“一派胡言!”

    长恨哈哈笑着:“问了这多年,你怎的就是不信呢?”

    “你若是不信,何苦一遍遍来这儿呢?”

    “你不过是想听我骗你罢了……”

    “将我软禁在这儿十年,不就是怕我将嬴卓那厮做的腌/臢事儿抖落出去吗?”

    我手上施力,喝道:“闭嘴!”

    长恨的面色更加苍白了,连本就血色无几的唇都显出了青紫。

    他呵呵地笑,喉咙嘶哑得仿若漏风一般:“你信了的,对不对?”

    我抿紧了唇。

    “我太了解你了,小八……”

    “毕竟,我可是你四皇兄啊……”

    ……

    “嬴樾!”三哥猛地攥紧了书中的纸笺,低声怒道。

    我惊了一惊:“怎的了?可是四皇兄说了什么?”

    三哥的手有点抖:“……夜来他,失踪了。”

    我睁大了眼睛:“什么?三哥不是派人寻见了夜来吗?”

    三哥将那纸丢给我,没有说话。

    我将那信展平了,低头看去,见那上面是短短的几行字

    ——蓬莱客栈。

    我道:“蓬莱客栈?不是说这客栈只是传说中的么?”

    三哥冷哼:“凭夜来的脑子,多半不可能是天降奇缘……只怕,是叫人算计了!”

    他最后几个字咬的很用力,我听得出三哥的担忧。

    我道:“那这与四皇兄有什么干系呢?”

    三哥道:“暂且不说是嬴樾那浑小子将消息透露给了蓼蓝……且说这吧,就应当是他耍的小把戏了。”

    我愣了一下:“三哥可是知道了什么?”

    三哥转过脸来看向我,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道:“小八子,近日里来,你可是需得当心些……”

    我皱了眉:“这是何意?”三哥摇摇头:“只是猜测罢了……近日来我会离京,你自己注意。”

    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心里大概明白三哥是要去寻夜来的。

    三哥又道:“那个叫南瞻的孩子,我已将他送出京去了,你且先不要去看望他,当心暴露了行踪。”

    我点点头,那时时隔南瞻被救出已有两月,我正巧还有半月即将到十四岁。

    三哥起了身,抬了手摸摸我的头:“小八子,生辰快乐。”他微微弯了腰,叹了一口气道,“你生辰三哥可能赶不回来了,提前给你说这句,你就当是三哥同夜来一齐给你贺生了吧。”

    我抓住了三哥的袖子:“三哥,你们定要平安回来……”

    三哥的嘴角似乎是向下弯了一下,他轻轻地道:“嗯,会的……如果三哥做得到。”

    ……

    三哥是秘密离京的,他走的那日并未有旁人知晓,可后来这事儿还是给父皇知晓了。

    父皇当即在朝堂上勃然大怒。

    最后还是我与嬴璃一同求情才使得父皇放弃了派人将三哥捉回来削爵的念头。

    退朝后,父皇将我叫去了盘龙殿,大骂我愚昧。

    他道:“你三哥擅自离京!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你还回护着他!愚蠢!”

    我只是默默听着,不可顶撞,只在必要时候辩解上两句:“三哥不是的!他只是急故离京!并非要……!”我不敢说出那个词,有些话,一旦脱口而出,便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父皇见我执迷不悟,气的将龙案上的物件全扫在了地上,哗啦一声巨响,吓得一众宫人忙不迭下跪。

    他道:“混账!你那三哥狼子野心!他做了多少的事是你不知晓的!你就这般信他!若他有朝一日反咬你一口,你只怕都措手不及!”

    我简直叫这些话唬的愣住了。

    这,当真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的评价么?

    父皇见我脸色苍白,似乎是惊讶不能自已,深舒了几口气,缓和了情绪:“朕如此说,并非是危言耸听……朕知你自小与他一处,感情深厚不可避免,只是啊,姜儿……人心难测啊。”

    我的目光慢慢落在父皇脸上,心中是大大的悲哀。

    父皇老了,他开始惧怕年轻的儿子们夺取他的位置,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个曾经心思叵测的男人,终究也开始七情尽抛。

    只是,唯一没有改变过的,是他这一生,始终无情,心中谁也不爱。

    谁也不爱。

    我不能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垂首,心中波澜。

    ……

    我回到东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等候着的嬴璃。

    自上回相见之后,我与嬴璃很久都不大来往了,眼下相遇,古怪之中平添了许许多多的尴尬。

    到底是我先开了口:“……何事?”

    嬴璃闻言扯了扯嘴角:“小八,你竟是连称呼都不带了。”

    我语塞,心中发怵,便将脸转开了。

    嬴璃只好道:“上回的事,你便当我昏了头吧,是我一时糊涂,说了胡话。”

    这大概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了,我“嗯”了一声,重新看过去:“你也十四了,再过些时日,端妃娘娘也好为你挑选些官家女儿了……”

    “呵……”嬴璃笑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我:“小八,你何必这样说呢?”

    我看见他眸中有水光流转了一下。

    “不理会便罢了……何必要将我推得远远的呢?”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嬴璃转过身去,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回了头:“小八,这回三哥的事儿……是嬴四命人上了书。”

    他似乎是怕我误会什么一般,又立刻补充道:“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公子同我讲的。”

    我知道这个吏部的小公子,是一直同嬴璃玩的好的那一位。我点点头:“小九……”

    嬴璃的眼睛亮了亮。

    我道:“多谢。”

    他的眼睛便黯淡了。

    嬴璃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背对着我,缓缓道:“那便这样吧……”

    他最后唤了我一声。

    ——小八。

    我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

    后来,我一直派人寻找三哥,传递书信与他。

    其间三哥行踪不定,我派去的人扑了好几次的空。

    我将嬴樾所做之事同我的猜测一遍遍地写在纸上,三哥终于收到了一次。

    可回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我一向佩服三哥临危不乱的稳重性子,可这一回心中却大有些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高高挂起,坐山观虎斗。

    我知道,这是因为三哥还没有能带回夜来,他不肯回来。

    但凡涉及到夜来,三哥好像总是要自乱了阵脚。

    我从来不知道,三哥竟然也是个情种。

    可我一向又极为信赖三哥,只好捺住不动。

    只有一件事,我没能听从三哥的吩咐。

    蓼蓝告诉我说,南瞻在京外的宅子里养伤,伤势很重,怕是要撑不过去了。

    我闻言心中急迫,竟是顾不上三哥的嘱托,当即便命人备辇前去了。

    却不料,我唯一一次的妄为,竟成了往后余生的罪孽加身。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甚至多么希望——

    从未遇见过南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