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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瞻1

    南瞻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沐浴。

    殿门被叩响,三重一缓,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没理会,门外默了一默,响起了一道清淳的男音:

    “阿姜。”

    这回我缓缓应了,于是沉重的殿门便被推开了,静谧的夜色里突兀地划开悠长的摩擦声。

    有些恼人的意味。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踱了进来。

    我尚且泡在汤池之中,氡泉缭绕的雾气缠在我肩上,可那白气之下确乎是不着寸缕的。

    我只抬头望了南瞻一眼便阖上了眼,身体靠着池壁,颇倦惰地开口:“何事?”

    南瞻没开口,唯有一阵窸窸的衣料摩擦声响动着。

    我自顾自地伸出手臂,撩了池水于肩头,这人带进来的寒气怎的也驱不散。

    大概是常驻北庶沾染回来的冷吧。

    蓦地,多了一只手撩起水花,手背似有似无地摩挲过我的肩,带起温热的触感。

    南瞻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似乎是受不住这样尴尬的沉默:“阿姜,你在生气。”

    我冷笑了一声。

    “你一声不响说走便走,我不该生气?”

    南瞻有点局促:“我留了信……”

    我便不想再说什么了。

    思及那日龙案上一张短短的竹笺,上面歪歪扭扭简略的几个字——

    瞻走,勿念。

    好一个勿念。

    我恨不能将他抓回来煮了蒸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

    于是只好派人快马加鞭追上他,丢给他一句话:

    “年关回来。”

    便是今日,只可惜迟了两年。

    而我又知晓他一向不在意我说什么。

    罢了。

    南瞻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是湿漉漉的热。我不耐得侧了侧身子,却叫他单掌制住了身形,挣脱拒绝不得。

    我便由他去了。只微微嗤出个鼻音:“你那字可真够丑的。”

    南瞻有点窘迫地笑了,笑意从喉中漫出煞是好听。

    似是察觉我的怒意消弥了许多,便俯身靠近了我。

    温热的气息忽的喷斥在我耳畔唬的我猛然睁开了眼。

    我扭头去瞪他:“滚出去。朕的汤殿也是尔等草民可肆意进出的?”

    南瞻深深看了我一眼,唇畔勾起一抹意味颇深的笑来。

    他捏了捏我的下巴,眸色有些暗。

    他道:“阿姜,你大概不知晓,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这副样子……”

    ——惊惶,怯懦,狐假虎威。

    我从他眼中读出了这样的嘲讽。

    我脸色有些冷,抬手挥开他的爪子:“滚。”

    南瞻抚了抚手背,笑意殷殷的。他附在我耳边:“阿姜,别气,别气,是我的错。”

    我“嗯”了一声,极尽敷衍,不动声色地避开他妄图凑过来的脸,站起了身。

    缭绕的雾气一旦散开,水珠便借着长明灯烛的光,颗颗分明的从我身上滚落。

    南瞻的目光落在我赤/裸的身上,有些肆无忌惮。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却只从一旁的榻上拾起我的寝衣。

    南瞻知晓我向来不爱沐浴时有仆婢伺候,但却始终执拗地想要改变这一习惯。

    “阿姜,这样不安全。”

    我有些好笑:“你莫不是以为刺客都同你一般不要脸?”

    南瞻知我在讽他今日夜闯汤殿的行径,不只是自觉理亏还是怎的,只是淡淡笑笑没辩驳。

    他只轻轻道:“我也不愿你给旁人看了去。可我担心。”

    我踏上池台,亦轻轻笑了:“是么?”

    南瞻一怔,继而微微垂了眼,双臂一伸将手中的寝衣展开,复缓缓抬了头。

    一双狼一样的细瞳望向了我:“来,阿姜,到这儿来。”

    他就那么伫在那儿,以一种渴求拥抱的姿势。我步在他面前,任由他为我裹上寝衣。

    南瞻高了我半头,只得微微屈了颈背替我系那细细的腰绦。

    我背倚着他的胸膛,那双手便从我身后环过来,慢悠悠的摆弄着。

    我不耐地蹙眉:“快些。”

    南瞻便笑了下。

    终于,他舍得放开了,手却环上了我的腰。颈侧有柔软的唇擦过,南瞻轻轻地吻着。

    我动也不动,只目光略在前方,空荡荡的一片池子,半点波澜都未起,心却是密密的抖。

    那吻落在我的耳廓,我微微偏了头。

    “够了。”

    南瞻停怔住了。

    他撩了撩我湿着的发:“怎么?”

    我只笑道:“该回宫了。”说罢挣离了他的禁锢。

    南瞻的手垂在身侧,神色一如平常,他无所谓地笑笑:“阿姜不想?”

    我转过身盯住他的眼眸,那是双微微范了灰意的狼一样的眼瞳。

    我看不见其中任何的波动,只静默着不回应。

    南瞻便露出个有点模糊的笑容来,歪了歪头,语气有些可惜:“那好吧。”

    我没再看他,径直向殿门步去。

    在我拉开殿门的刹那,一只手忽地从后伸出,“哐”地阖上了门。

    我面无表情地垂下手:“你还要怎样?”

    南瞻没答,反问道:“三日前渠林坑杀叛军三万余……是你的旨意?”

    我挑眉笑了下:“是又如何?”

    “你!”南瞻的声音暴怒地伴着掌风袭来。我没有闪避,而那掌却也没有落在我身上。

    早知道会这样。

    南瞻的手擒住我的颊,强迫我转脸与他对视。

    “三万人……那是三万条人命啊嬴姜!你怎么敢!”

    我转了身。

    自他离去,两年来我第一次真正近在咫尺看他的面容。

    南瞻今年二十有四,自他离别时犹带青涩的模样多了许多硬朗。

    连那眉峰都仿佛混杂了戍北的山峦巍凄。

    我的思绪有点飘,但仍淡淡的道:“斩草除根……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南瞻的神色刹那间变得复杂,他的指摩挲着我的颊:“阿姜,这不该是你……”

    “南瞻。”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南瞻的眼睛亮了亮。

    “我是个暴君。”我轻轻笑着,“你没听到坊间的传言么?”

    南瞻的嘴角有些僵硬。

    夜宴群臣赠宫娥,征敛赋税十万石,诛杀谏官九族百人葬……

    如雷贯耳。

    南瞻的手有些抖,捧住了我的脸。

    他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啧”了一声:“你问我这些,就是为了同我辩驳我该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仿若一声惊雷炸醒了南瞻。

    他的视线紧紧锁住我的:“……不。”

    我有些受不住他捧着我的脸,推了推他,哼了个鼻音:“嗯?”

    南瞻遂放下了手,拿捏着措辞:“阿姜……再这样下去,国要毁了。”

    我也不大在意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转了身伸出双臂圈住了南瞻的颈。

    南瞻身体一僵,我笑道:“嗯……有理。那你说该如何?”

    “不若……换你来坐我这位子?”我慢慢凑近他,双手用力拉下他的颈,大剌剌于那薄唇上印下一吻。

    南瞻瞳孔一缩。他的额抵着我的:“阿姜,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沉。

    我缓缓松开他,退出他的怀抱,转手拉开了殿门。

    我望着月光照耀下一身黑袍的男人,缓缓开口,语气却是调笑般:“朕逗你的。”

    我不再看南瞻,只余光中瞥见他冷漠决然的脸。

    我想,好一张天生的凉薄相。

    我临离去之前,侧首望他:“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吗?”

    南瞻声音不辨喜怒:“除了这江山,你可以给我任何我想要的……”

    我颔首:“对极了。”

    我缓缓踏出一步。

    “南瞻,你不再是孩子了……”

    南瞻没再回应。

    也,没再跟上来。

    我不知南瞻那夜去了何处,是否安睡,但我却着实是彻夜难眠的。

    我来来回回覆身的响动惊扰了守夜的宫娥。

    夜色中响起珠帘碰撞的叮咚脆响,我侧目望将过去,见是蓼蓝进来,便问道:“何事?”

    蓼蓝福了福身:“殿下睡不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夜露重了些吧,冻得人发慌。”

    蓼蓝便歉然道:“是蓼蓝疏忽了,殿下莫怪。”

    我支起了身,示意她再将烛火添亮些。

    蓼蓝手中执一柄铁金小咬钩,侧身拨了拨灯芯。她未回身,只轻轻柔柔地道:“殿下在烦心么?”

    她一向不大问我这些的,一来怕我恼怒,二来怕涉及朝政平白惹些祸患。我正疑惑她今日如何转了性子,却听她下句便是我最为不愿提起的:

    “蓼蓝听闻……镇北将军回朝了。”

    我僵了一僵。

    遂又笑道:“竟连你也听说了……这人回来的倒是颇为大张旗鼓。”

    蓼蓝拨好了烛灯,轻盈地转了身子,双手交叠于左侧,作了一礼。

    她恭敬笑着,眼睫却是垂着的:“蓼蓝不过那么一言,殿下不必挂在心里。”

    我望着她,看着她身姿袅袅聘婷,笑靥温婉含蓄,可那一双眼,却再也叫我瞧不清其中的善意与温柔了。

    我突然间便有些倦了。

    抬了手命蓼蓝免礼,我道:“你也跟在朕身边许久了……”

    蓼蓝顿了一顿,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殿下,有一十二年了。”

    我叹道:“都这么久了……”

    室内静了良久。

    半晌,蓼蓝的声音淡淡响起:“殿下,下月初六……便是英王殿下的忌辰了……”

    我转头去瞧,正对上蓼蓝的眼睛。

    “……朕记着的,三哥的……忌辰。”

    蓼蓝便笑了一下,有点悲哀的讽意似的。

    我挥了手叫她退下。

    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珠帘后,是一如从前的窈窕倩影。

    只是,如今的美人,却再找不回昔日的轻巧明快。

    蓼蓝自我幼时便一直常伴左右,那时她常笑着唤我“殿下”;在我登基后,身边亲信或留或去,唯她依旧唤我如从前一样。

    只是,终究还是过了许多年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