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美》之失(2)
写出来很得意,用有格稿纸整整齐齐抄了两份。一份投寄到北京《新建设》月刊社,一份想找几个懂得的人给看看。
兰州大学中文系主任舒连景先生第一个看了此文,说题目太大,他说文章题目越小越好作,要是只谈一幅画、一首诗、一处景或者一件文物的美,容易深入也容易展开,言之有物读来也亲切。
题目大了,吃力不讨好。我唯唯。心想大教授尚且如此,夫复何求?有一种
“地老天荒无人识”的感觉。后来听说,西北师范学院院长徐褐夫是个大学问家,原先是苏联莫斯科大学哲学系教授,赫赫有名。
我喜欢
“褐夫”这个名字,很文化,很平民。心想没准儿这个人能支持我的文章,就带着文稿去找他。
师院所在地十里店在黄河上游,很远。那天风沙弥漫,搭班车到那里时,已是下午。
浑身上下扑满尘土,衣冠不整,灰头土脸,去敲院长办公室的门。开门的人堵在门口不让进,说徐老很忙,有事找系主任谈。
我说我是校外的。他说校外的?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再敲,他再开、再关。
我又再敲。出来一个有点儿驼背、秃顶白发的矮小老人。说我就是徐褐夫,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请你看一下我的一篇文章可以吗?没等他回答就把稿子捧上前去。
他迟疑了一下,接了稿子,看了一下题目,又看了一下我,说,好的,我看看,两个礼拜以后,礼拜五,你再来,好吗?
两周后再去,还是那人开门,我摆着一副战斗的姿态,他却满面笑容,说请进。
老人心情极好,问我哪里人,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还说我有才华,能写,但观点是错误的,是
“十足的马赫主义”,早就被列宁批倒了。问我看过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没有,叫我一定要好好看一看。
然后从桌上推过来一沓字纸,说,具体意见我都写在这里面了,你回去看看。
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讨论。这个八千多字的意见写得棒极了。其对信念的执著,逻辑说服力,以及渊博的哲学史和艺术史知识,都使我十分敬佩。
虽然它也和其他文章一样,有一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前提,但我没有那种权力意志的感觉。
我感激先生的关爱,但没有接受批评,回信说还要想想。后来洪毅然先生(西北师院教授,徐褐夫介绍的朋友)告诉我,我拒绝帮助,徐老很伤心。
那时候,真想不到,他后来会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1960年我第二次去看望他时,他已是一介平民,缠绵病榻,不久就去世了。
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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