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子安:“施主, 不要造业。” 去见他……本就不需要带任何伪装。
江水波涛声声, 江北寒风吹拂,四下十分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 冰冷的系统声突然在池罔脑海里响起:“你救援了一位人类,但这个人并没有完全满足濒死条件,审核不通过, 不予以记入总数。”
这份判定池罔也不甚在意,他一边解决自己的脸, 一边问余余:“好好的, 你往江底游是要去做什么?”
说到这个,余余多少有点惭愧:“我下水后在周围没找到你, 我以为小兄弟你……不会水, 被卷到江下面了。”
“怎么可能呢?”池罔脸上表情平淡:“我那时都游到岸上了,谁想到你这么慢呢?你看, 我先过来了一趟,把药箱扔在那边, 又在岸上等了一会, 看你还不上来,才又下水去找你的。”
余余:“……”
他怎么听出了几分隐晦的嫌弃?是错觉吗?
这事不能想, 越想越是羞惭,余余红着脸道:“别说了小兄弟, 是我不自量力, 没想到你居然水性这么好, 比我这个在江边住了五六年的渡船人还好。”
池罔淡定道:“我自小生在水边, 路都不会走,就已经会在水里游了,你说我水性会不好吗?”
余余感到了绝望。
但眼前的人好歹救了自己的一条命,余余以坚强的心脏挺过了这一段难言的窒息,心中又重新充满了感激:“小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哥哥一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池罔没什么触动,背对着余余神色安静:“我只想你和我坦承地说一说,现在无正门内,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余余,却陷入了沉默。
他在思考、抉择,池罔也给了他机会和时间。
池罔摘掉脸上最后一块假皮,恢复了原本的面目,转过身来。
天边的日光铺上江面。
池罔转过来的时候……余余觉得似乎一瞬间天都亮了。
他和刚才看起来仍有些很像的地方,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将脸上所有出色的五官抹平到寻常无奇,他原本的眼窝深邃,就贴上了假皮填补,让挺拔的眉骨不显得突出;他又把高高的鼻梁边上补宽,将自己的异族长相,缩减到一个并不那么明显的程度。
还有些很细微的变动,却在他的脸上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余余到底接触时间短,一时分辨不出来。
如今去掉所有伪装,一切都无法隐藏。
他是余余这辈子只见一次,就永生忘不了的那种人。
就算把他淹没在人群中,余余也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不仅仅是出尘的气质,而是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的“美”的气息,化成了他匀称的骨肉,再塑出他的眉眼口鼻。
美人在骨不在皮,除却近乎于完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皮相,他身上还带着一种贵气,那份贵气大概是自小着意培养,才能养出来的不争抢、不慌忙的悠然从容。
他贵得并不张扬,反而矜持淡泊,让人很有距离感。
这些年,余余见过的人不少,却从没见过像池罔这样的人。
尽管他现在浑身湿透,形象如此狼狈,他看起来的模样,依然像掉落人间的仙人,不沾染一丝俗世凡尘的烟火气,让人几乎想顶礼膜拜。
余余愣了许久,才呆呆道:“这才是你的样子……”
池罔点了点头。
余余着迷地看着他,露出钦佩之色:“……要真长成这样,是我我也……怪不得,《醉袖桃》果然有些道理。”
池罔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余余猛地把目光从池罔身上移开,看着江边的浪拍在江滩上,心中默默泣血: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
池罔看着他宛若抽泣的背影,难得的安慰了一句:“我需要了解无正门内的形势,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是你不用担心今天和我说的话,日后会被人报复——因为我能护住你。”
池罔背上药箱,对他说:“我要赶路,一边走,一边说吧。”
余余颤颤巍巍地捧住自己的小心脏,跟着他走了。
两人上路,一时沉默。
余余仍然精神恍惚着,池罔则是听着系统那毫无起伏的女声,为他指向前往“特殊任务”的道路。
良久的沉默让余余精神紧绷,他想了许久,终于作出选择,决定回答池罔之前问他的问题:“小兄弟,你刚才问我,咱们门内发生了什么,我一开始不愿意回答,是因为我担心……”
池罔适时道:“我明白,你担心会受牵连。”
余余抹了一把脸:“行,小兄弟。你救了哥哥的命,若是你认下我这个大哥,叫一声哥哥,那今天当大哥的,就豁出去命不要了,也要跟你交个底!”
池罔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好啊,哥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余余的弟弟!有人敢欺负你,就来和哥哥说,哥哥一定为你出气!”
池罔微笑不语。
余余组织了一下语言,打开了自己锁了许久的话匣子:“其实我自己都在想,为何门内现在的光景大不如前?掌门令两百多年不曾现世,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失传了……这两百年间,代掌门虽然只有半符,却可行掌门令之事,这样的诱惑,没人能抗拒。”
“于是关于代掌门的任命,几位长老便有了些争议……唉,弟啊,这些年的烂事层出不穷,哥哥我看得很心痛,但我人微言轻,也没办法。”
其实他所说的事,并不出池罔意外。
内部权力倾轧,弄得乌烟瘴气。
门内的一众产业,包括兰善堂,都属于十分混乱、无人打理的状态,给了同行许多机会,让竞争对手如雨后春笋般涌出。
池罔决定出手干预,也是为了不愿看到兰善堂——从善娘子开始传承了八百年的清誉,却毁在这一代。
余余慢吞吞的说:“本来是朱、王两位长老争夺不休,朱长老多年经营,颇有根基;但王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有自己的布置,于是双方便僵持不下。”
“但是王长老去年意外落崖身亡了。”
池罔:“那不就是分出胜负了?怎么还闹到现在?”
“本来是该分出胜负了,但是杀出了一匹黑马,把王长老的势力全部吞下了——只是这匹黑马有点特殊,我们谁都没想到。”
池罔来了点兴致:“说说。”
余余言简意赅道:“据说黑马今年十五岁。”
“那朱长老呢?”
“五十岁。”
池罔拿出了一只小巧的琉璃蝴蝶,愉快地做出了决定:“我喜欢这个十五岁。”
那蝴蝶蝶翼栩栩如生,翩然若飞,蝴蝶以华丽多彩的琉璃铸成,在晨光下折射出斑斓瑰丽的颜色。
这只有小指长短的物事,本该是一件万金难求的瑰宝,奈何这蝴蝶……只有一半蝶翼。
姗姗来迟的天光透过半片蝶翼,在地上打出了一个“沐”字的光影,字纹宛若水波流动,这份独到的匠艺当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余余看清了这东西,当场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声音都变了个调:“这这这这这这、你、你是掌……掌门!?!”
琉璃半蝶,是无正门最重要的信物。
那是从始皇帝沐北熙手中传下来的,传说中失传了两百多年的掌门令,如今终于重见天日。
池罔微笑道:“说了我能护住你的。你就不用回去渡船了,去帮我做点事吧……哥哥?”
余余双眼一翻,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砂石:“我现在身处离线模式,你需要升级我的探针,我才能接入信息网络,获取你想知道的信息。”
池罔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那你和我说一说这个特殊任务,为什么特殊吧。”
砂石:“……这个我暂时也做不到。”
“那你之前给我指的路,你怎么就做到了?”
砂石道:“是我在断网前,根据离线前的存储信息进行演算后,得出的目标人物最有可能选择的途径。”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现在根本无法确定你的推测是否准确,也不知道目标人物,是不是真的身处你为我指出的地点?”
“……是的。”
池罔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那你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何用?”
砂石陷入了沉默。
然而来自小池大夫的报复依然没完,他又挖了个坑:“以前的系统,虽然对我判定严格,但是这些基础的小事,从来没有做不好的。”
砂石平淡的语调中,竟然隐隐听出愧疚:“对不起,我会将‘自我完善’的优先级提高,在获得足够能量后,会停用节能模式,进行全功率运算。”
池罔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想——果然如此。
跳进坑里的砂石似乎完全不知道,前一个女声系统和他之间的交集。砂石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构成、对于自己的基础信息,都一无所知。
池罔刚刚撒了个谎,他与女声系统七百多年的相处里,从来没见她对自己提供过任何信息。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结算判定,以及当池罔救治非濒死之人时,给予严酷的惩罚。
就连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系统还可以拥有为他提供情报资料的权限。
实话说,如果池罔可以选,他也会选择砂石做自己的系统。因为从对待他的态度上来说,这两个系统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你刚才说的升级,”池罔慢悠悠地提起了这个话题,“当你升级之后,你都能做什么?”
砂石回答道:“等我积攒足够的力量升级,恢复全部组块运作后,我就可以更改整个规则,最后会超乎你的想象。”
砂石能回答的都答了,给人的感觉十分诚恳,他的存在和目的仍然是迷,但他对池罔的回护,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出亲善的态度。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慢慢地看。池罔不会轻易相信这个系统,他仍然在观察。
砂石片刻后说:“你的话有道理,总会有意外因素出现,时间拖得越久,不确定因素产生的越多。明天一早,你就出发,可以吗?”
池罔思索片刻:“你说,这个任务很重要是吗?”
“是的,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池罔把处理好的假皮,一点点贴在了脸上。
转眼间,那让人挪不开眼的眉目,就变得平凡了许多,只能说是个看上去清爽的小大夫,却绝不会因为醒目的高鼻深目,而被人特别关注。
池罔翻身从床上起来,穿上了新买来的衣服:“那就走吧,早完事早放心,省得夜长梦多。”
翌日午时。
奔波了一夜的池罔停下来脚步,他面前的,是树林中的一处小院。
附近山林杳无人烟,会到这里居住的,不是山中猎户,就是隐居避世之人。
小院的门一半敞开。
“就是这里了?”池罔问道。
四周静悄悄的,让人有一种不安的预感,砂石迟疑道:“根据我的计算,他们应该就在这里。”
池罔身影一闪,便进了院子里。
门扉内侧,上面印了几个血手印,脚下的门槛,有干涸的鲜血痕迹。
池罔轻轻一瞥,面色如常走了进去。
院里的木屋,可以说是一片狼藉,这里明显发生过剧烈的打斗,木窗破了几扇,柱子上的剑痕清晰可见,地板上渗入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被擦去。
根据血液痕迹的方向,可以判断出血液的主人是被拖出去的,池罔跟着血痕,轻轻推开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