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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怀伸手去接伞外的雨水,它们在他掌心积成浅浅的水洼。
“人间是最好的,也是最差的。”书怀将手掌微微倾斜,水流就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没有再对这句话作过多的解释,墨昀也不曾追问。在这世间,还需切身体验,才能明白某些道理。
雨不可能下个无穷无尽,终有一日,天空要重归晴朗,把主动权交回阳光手中。就在云雨四散的那天,宫翡出了城。
长清有些日子没去过那家药铺,故而白家欠下的最后一笔债还未还清,白芷眼看着天放晴,便想着再拿些什么去城里卖,早些清了债务,她心里就早些安定。黑龙心知药铺不会收龙角以外的任何东西,但不好向妹妹开口,只能随她去了。
白芷这次入城,自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回程途中路过父亲的墓,更让她满面愁容。低矮的土堆上已长出了青草,她就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将它们拔除。她对父亲的感情不深,但相连的血脉,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掉的,是抛下父亲的遗骨就此逃离,还是坚持着还清负债,她也在这二者之间挣扎。
她不明白兄长是从何处得到龙鳞,但她深知龙角比龙鳞更难获得。这些事本就不应该压在长清身上,白芷不忍心再让他冒险。
还能有什么办法?药铺那边非要龙角不可,即使拿了钱过去,对方也不肯收,债务就迟迟无法撤销……白芷越想越难过,已经走出好远了,父亲坟上的青草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过些时候又要有新的草叶冒出来,假如她不在了,谁来拔掉它们呢?
这条路走到头,终于是回了家,白芷站在院里,嘴唇不住颤抖着,过了好些时候才勉强开口:“我想去海边一趟。”
长清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去海边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条黑龙。
可是,那条龙如今就在她眼前,只是她认不出。
“今日风浪太大,当心着些,不要下海。”龙神说完这句话,依旧站在原地,小妖王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拿上两把伞,带着白芷出了门。
“怎么不跟着去?”书怀坐在桌旁,专心擦着他那把剑。长清的一双眼眨也不眨,紧紧盯着那雪亮的剑身,片刻后才低声说道:“她放不下她父亲。”
“那她是不愿意离开南海?”书怀的动作停了,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他一抬头就见长清注视着桃木,鬼知道这蠢龙又要作甚!
果真不出他所料,长清见他还剑入鞘,竟上前一步,要将桃木从他手中夺走。书怀悚然一惊,猛地抓住龙神的衣袖,喝问道:“你要用剑?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手中骤然空了,面前的人影忽地化成一条黑龙,不过没有原身那么庞大。长清围着他转过两圈,又趴在了木桌上,低声恳求着:“你把我的角砍下来。”
这是在想什么?书怀勃然大怒:“风仪要你的角,你就把角给他?你整天去药铺,怎么就不治治你的脑子!”
他说话不太好听,但长清并没有生气,这条龙一贯是傻乐呵,连老龙王都被他弄得无奈。谁也不好对着棉花发火,这样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书怀抱剑后退,打定了主意和长清僵持。
看到他不过来,长清眨了眨眼,两条龙须轻微抖动着。
“二哥。”黑龙叫道,“不是风仪想要龙角,是我妹妹要我的角。”
照这样说也没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芷,书怀也有妹妹,自然能懂他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折损长清而让风仪得利,这样的事情,书怀绝对不愿意做。
看来他们都是犟脾气,认准了一个道理,就从来不退让。书怀自嘲地笑了笑,一口回绝黑龙的请求:“你直接把她带回北海,风仪这边我来对付。”
长清没那么傻,书怀能想到的办法,他也能想到,他原本打算今日就带妹妹离开,可他目睹白芷在父亲坟前的模样,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强行带她走。
假使老龙王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又要骂他婆婆妈妈、优柔寡断,说不定还要斥责他感情用事、不动头脑。黑龙沮丧地低着头,龙尾从桌边耷拉下来,拖在了地板上。
雷声突然炸开,天色眨眼间变得阴沉,电闪雷鸣之际,豆大的雨点从乌云中坠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如此恶劣的天气,白芷他们不会在外面久留,书怀忙叫长清起来,后者却再次求他赶快锯掉自己的角。
风吹得太狠了,门被它撬开一条缝,两把伞出现在门外,透过水幕隐约能看到那张少女的脸。
“你给我起来!”书怀急了,伸手抓住长清,想把他藏到屋里去。黑龙猛地一挣,从他手中滑脱,不依不饶地要他取下龙角。
墨昀听到了屋内的声音,连忙遮住白芷的视线,只可惜为时已晚。少女轻呼一声,双目定定地望向屋内那条黑龙,她看到龙身上少了什么。
她颤抖着抬起手,从怀中摸出那片龙鳞。黑色的鳞甲,美丽的花纹,坚硬的质地……她死死咬住牙,眼泪夺眶而出。
白芷一把扔掉手中的伞,拔腿向屋内奔去,墨昀大吃一惊,连忙伸手阻拦,没成想这姑娘力气还很大,硬是将他也拽到了门前。
小妖王试图拖住白芷,可她距离那扇门已经很近了。此刻恰有大风吹过来,她抬起手在门板上一推,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黑龙浑身剧震,僵硬地扭过了头。
“哥……”白芷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喘气声都是断断续续的,墨昀被她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手。
他刚一放手,就看到白芷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一把抱住化龙的长清。黑龙变回青年模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不住哄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先别哭——”
“你傻子!你哪里有错!”白芷哭着骂他,“你没长脑子!”
“是是是……”长清不住应和,“我没长脑子。”
白芷伤心够了,忽又放开了她兄长。书怀满头雾水地看着小姑娘跑进屋内,里头叮叮咣咣响了一阵,飞出来个小包袱。白芷在脸上抹了一把,将包袱甩到背上,走到桌边抓起长清就要出门,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了。
此刻还在下雨,不能在这时候外出,墨昀连忙堵住门,好声好气地劝她待雨停再走。白芷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也能听进去别人劝告,便退回了桌边,只是无论长清怎么逗她,她都不再开口。
长清求助般望向书怀,后者呵呵一笑,非但没帮他,还转身进了屋。黑龙又朝小妖王那里看去,却见门前空荡荡的,早就没了人影。
“我,我……”白芷气到说话都不连贯了,长清凑到她耳旁,却听到一句“我想打你”。
长清:“……”
黑龙没了办法,只好指向自己的脸,示意她尽管打。
“就这脑子,一辈子都别想好过了。”书怀隔着道门,对龙神冷嘲热讽。
墨昀话到嘴边,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只好先谈其他。风仪诡计多端,不好应付,长清返回北海,途中或许会遭到追击,墨昀觉得自己和书怀横竖也没发现什么,在南海逗留也是无用,倒不如护送这对兄妹一程。
正说到这里,书怀突然感到袖间发烫,似乎是冥君给他的那面圆镜在作怪。他将圆镜掏出来,看到鬼使那张脸镶嵌在其中。
文砚之用不惯这东西,于是凑得很近,从书怀的角度来看,自己手里像是捧着鬼使的大脸。他拼命忍住笑,故作镇静:“有何要事?”
“你迟早笑死。”鬼使看穿他的本质,毫不客气地攻击他,不待他反驳,又道,“北海出事了,你们赶紧动身。”
第22章 傀儡
鬼使的话说到一半,镜面就黑了下去,书怀喊了两声,也没听到他的回应。北海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讲清楚,书怀痛心疾首,觉得自己有必要教给鬼使如何讲话,改变他以往的坏习惯。言简意赅是个好事,但言之过简反倒意味不明,叫听者无法从中获取消息。
雨水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远在城内的宫翡看到云间那条黑影,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羽翼,纵身而起,准备与之一同北上。风仪拾起她遗落的长羽,将其纳于袖中,又抱起装满龙鳞的木匣,他衣摆轻荡,随风而去,方才还喧闹的院里,此刻空无一人。
开药铺的胖子在门外唤着仙君,殊不知他口中的“仙君”已然回了天宫。他不过是风仪在人间的一颗棋子,所有机缘皆因棋局而生,一旦他在局中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就立刻会被抛弃,永远不再使用。
他还妄想着得道成仙,可惜仙人嫌他资质平庸。有些事,不是只靠好运气就能办成的。
风仪离了人间,回到天宫,将木匣置于白玉桌面。从旁伸出一双手来,自匣中取出龙鳞,一片一片地拼凑在什么东西上,其神色专注凝重,仿佛在研究稀世珍奇。
“怎么没有龙角?”那人将鳞片用尽,又把手伸向桌面,却是摸了个空,他不禁皱起眉来,略带抱怨地看了风仪一眼。
风仪冷笑道:“龙角那么好得?你还真是头脑简单。”
“话不能这么说。”对方呼了口气,将面前那物指给他看,“若是得了龙角,此物威力将会大大增长,届时受益最大的,难道不是你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同样也没有。风仪懒得听他瞎忽悠,就算他暂时相助,到头来还是不免内斗,这是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事,只是谁也不摆在明面上说。
“北海,北海。”仙人出了大殿,背着手在云间慢慢悠悠地走着,嘴里不住念叨。终于,他在一处站定,俯瞰着脚下那宛如杯水的汪洋。他伸出左手向那边一指,身后便现出一个庞然大物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向下界水域扑去。
风仪本以为此物会直击北海,没成想它在北海上空拐了一个大弯,反而飞往南面去了。它游走在云中,身形矫健有如真龙,但缺失了一对角,风仪不禁怀疑起了这东西的实力。长清虽然看着一无是处,但好歹也是龙神,这残缺不全的伪造产物,难道真能与他相抗衡?
似乎是看穿了风仪心中顾虑,仙人发出一声轻笑:“我做出的东西,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你尽管放心便是。”
“你在它身上加了东西。”风仪看着那黑影奔赴大江,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你就不怕暴露吗?”
话刚脱口,他就觉出此语有误,哪怕对方暴露得彻底,也不会牵扯到他的身上,他又何必计较这种细节?
傀儡一头扎入大江,江面上荡开波纹,不过多时又恢复了宁静。
越往北走,书怀就越觉得前方不太正常,分明还不到时候,怎么天气就变得如此寒冷?他们还尚未离开南国地界,按理说不应有这般刺骨的风。
见宫翡已经受不住了,墨昀便叫她不要再跟着,她本还想推辞一番,无奈寒风吹度如同挫骨钢刀,仅凭她那几根羽毛,还无法抵御这股冷气,她只好调转方向,重新回了南海。
书怀在最前方御剑而行,还未至南北交界,他却猛地停了下来,在这一小块天空中徘徊不前。陆间某处吸引了他的注意,常年流动的大江,此时竟已冰封,水面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远观也可感受到那阵寒凉。
这大江连通着青龙的地盘,长清不由得向东边望去,却见东海平静无波,安详得不能再安详。
突如其来的怪声在队伍末尾响起,三双眼睛齐刷刷回望向小妖王,墨昀神情变了,他从怀中掏出玉盘,只见那黑色宝石又一次亮起,闪烁着莹莹的光。书怀大惊失色,慌忙往后退去,生怕此物启动,把众人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谁知玉盘这回也反常,宝石不停闪耀,却迟迟未见黑雾,书怀刚想问墨昀这是怎么一回事,忽听得下方传来破冰之声。白芷从龙背上探出头,无意间朝江中望去,登时发出惊叫。
江里藏了东西。墨昀清晰地看到冰层下有一物缓缓游动,其身形修长与龙神无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能算作是龙。
冰面轰隆轰隆地颤动着,慢慢裂开一道大缝,露出底下幽暗深邃的江水颜色,有什么生物的背脊从水中浮起,鳞甲上还带着碎冰。
长清猛地向更高处飞去,白芷紧紧抓住龙角,余光瞥见一只似龙非龙的怪物从水下冒了出来,它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但没有双角,也没有双目,看起来倒像瞎了眼的巨蛇。
假龙没有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去追赶长清,反而张开大嘴朝书怀咬了下去,似要将他一口吞噬,书怀催动剑中灵气与它周旋,变换位置的同时,还不忘观察这是何物。
此物动作流畅,但明显全无神智,它周身的鳞甲来源于长清,而爪牙散发着寒气,像是坚冰制成。这是一只傀儡,如此精妙的手法,如此特殊的材质,倒让书怀想起一个人来,可龙鳞是在风仪手里,怎么转眼就成了那人制作假龙的原料?
先一致对外,再互相争夺?这两个家伙也真是有默契。
随着假龙的离开,江面上的冰逐渐融化,偶尔有几块残余下来的,都被流水夹带着进了东海。墨昀避过横扫的长尾,将书怀拖离假龙身边,还不忘调侃道:“看来东海岸要冷上一阵子了。”
“得找个机会先跑。”有墨昀从旁相助,书怀便将桃木提在手里,时不时朝假龙刺出一剑。他没有忘记鬼使所言,既然北海出了事,那他们绝对不可在此地与假龙纠缠,也许风仪正是想用这条假龙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及时抵达北海。
他没有忘,长清更不可能忘,白芷遥遥唤着书怀的名字,书怀转头看去,见黑龙正往海上飞,大约又要用他对墨昀使过的那一招。
“你先松手,我把这东西引过去。”书怀动了动,准备以身为饵,诱假龙跳入陷阱。
小妖王并未出声,却是带着他飞速后撤,傀儡步步紧逼,追着他们过了海岸。就在它进入东海上空的那一瞬间,数根水柱喷涌而起,如同囚笼一般,将它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