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46.杯中欢

    文姜从厢房出来后并没有真的去找承储,而是一个人踱步到君酌楼的后院子。这个时候的后院没有什么人, 基本上都在前院主楼里伺候着。通常只有在中午或是入夜后, 食膳的时辰,才会有奴仆来回走动忙着传膳。

    院子里有两个大水缸,已经是夕阳西沉了, 却还是结着厚厚的冰。她这时才感觉到一阵寒意。

    是啊, 怎么会不冷呢?这可是三九天啊, 许是刚刚在厢房里那两盆大火炉的原因, 烤的她现在还感觉自己浑身发热,整个脸都还是火烧烧的。

    她站在回廊处吹了会儿冷风, 这脸才褪去红热,这心也静了下来。她踱着慢步,清丽孤单的身影在回廊中来回晃荡。

    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她见到无知哥哥会这么紧张呢?为什么明明很期待见到他,可是真的见到他之后, 自己又慌不择神的想躲开?

    “一定是因为无知哥哥总是对我这么疏冷!”她喃喃道自己想了很久的答案,一定是这样,她都开始害怕他了!

    可她实在是不喜欢这样,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 如果十年前她知道自己会和无知哥哥变得这般陌生, 她宁愿和他留在浮来,不见父王, 不做公主!

    “文姜——!”这时回廊的尽头传出了承褚的声音。

    文姜小跑到承褚的身边, 见他真的提着一坛酒, 惊奇道,“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还带了酒来呀?”

    “哦——!这是上次我们一行人来玩的时侯,越国的公子离带来的,不过那次好酒太多,没喝得上这口,便存在这儿了。我看这乔统领和凌将军都是好酒之人,便开了请他们同饮!”

    承褚不以为然的解释道,岂料一侧头又看到文姜满脸鄙夷的神色,他实在讨厌她拿这种眼神看自己。

    “还存在这儿呢!你家的后院呢?常来呀?”文姜挖苦道。

    “对了,方才凌岐风那小子对你做了什么逾矩的事儿没?”他没理会文姜的挖苦,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此事,盯着文姜急道。

    文姜白了他一眼,刚刚才褪了红的脸此时又烫了起来,“说什么呢?”

    “他都给你丢床上去了!....”承储一脸愤慨道。

    “无知哥哥是看不下去我那副妆扮,嫌我丢人,给我蒙起来了!”她红着脸,着急解释道,想到方才厢房里发生的事,实在是觉得丢人,便不想再细谈下去。

    “啧啧!输了就是输了,你还不肯承认,那小子就是见色起意,你还替他说话!”

    “王兄再乱说,我可生气了”,她一脸严肃,语气也很冷的道。

    见她这幅神情,承储的心一冷,面色也沉了下来,她为什么永远都在替那人说话?明明他轻薄于她,她还要袒护他!

    “回房吧!”他冷声道,饶是再不高兴,他还是牵上她的手,只是脚步更快了。

    他的腿长,步子迈的又大又快。文姜直被他拖着走,“王兄,慢点!”

    脸色黑沉着直到走到三号厢房的门口,他却忽然顿了脚步,眼神也是一滞,似乎是在快速思绪着什么。

    他看向身侧有些紧张的文姜,文姜想到这隔着的门内就是凌岐风,顿时心中就扭捏起来,期待却又害怕,手拢回袖子,感觉怎么放都不自在。

    承褚看回眼前的这扇门,唇角忽然露出轻蔑一笑。他扬手推开了门,从容带笑的走了进去,“让二位久等了!”

    见太子和文姜公主回来了,两人起身皆摒手一礼。承褚伸手拍了拍凌岐风的肩,像是甚为熟衽的老友一般,一脸笑意的道,“坐,都坐!”

    文姜见此景不禁想到之前,两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暗暗为这两人感到尴尬,她用余光看向岐风,岐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几人落座后,承褚才介绍起手中这坛酒,“这是越国的珍酿,越国的酒可跟咱们的酒都不一样,咱们的酒性烈,越酒入口就柔和许多,虽说不淡不猛不艳,但余香柔和绵长,口味绵甜甘冽,你们一定没尝过!”

    说着他掀开了那程酒,乔统领这么好酒的人自然是听过这越酒的特别之处,只是还从未亲尝过。果然这酒一开封,那芳醇酒香就飘然而出,他的喉结都忍不住动了几下了。

    “那就多些太子美意了!”乔仁章很有兴致的道。

    承褚将三个角杯放在自己的身前,亲自给他们斟酒,这两个本就是喋血沙场的人,因此,也不像文官那样拘束。

    他将最左边的那一杯推给了自己左侧的乔仁章,而后双手端起了中间那一杯,对坐在对面的凌岐风笑道,“来凌将军,我早闻凌将军大名,这一杯我先敬你!”

    凌岐风却久久没有接过那个杯子,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的盯视着承储,隐隐地,还带着不明显的笑意,一种,嘲弄的笑意。

    承储被这样的眼神盯的心里有些发毛,他有些心虚的收回目光,暗自腹诽,“难道,他发现了?”

    没可能啊,他做的这般隐秘!

    自己这手速可是有练过的,当初世家公子间流行过一段赌骰子,他也一时兴起,在宫里还找了这方面厉害的小太监学过。岂知,自己在这方面尤其有天赋,后来跟那些公子玩的时候,那些公子每每都是输个底朝天,都没人能看出他动手脚。

    他想到这,心又定了些。

    可承褚哪能知道,他凌岐风习武多年,可是趟过无数刀枪剑戟的,眼力不好怎么能行?如今就连极速射来的箭,在他的眼里都是慢慢的飘来的。承褚那手功夫是练着打秋风的,凌岐风可是练着保命的。

    见凌岐风依旧巍峨不动,他有些生气,也想不通是因为什么,面色已经开始有些难堪。

    文姜也是静静的坐在一侧,支着脑袋,不停的转着乌黑如玉的眼珠,看着这两个有些怪异的人。

    承褚最终收回了手,面上的笑开始僵硬。

    乔仁章还以为,这两人因为先前的事存了芥蒂,便自作主张,当起了和事老。还没等承储反应过来,那酒杯已经到了乔仁章的手中。

    “他先前已经被我灌半斤的初九酿了,本就不胜酒力,现在已经有些发懵了,恐怕是喝不下了!”乔仁章打圆场道,又扭头对凌岐风道,“有好酒不喝,咱都说好了,今日要一醉方休的!”说完之后,他便仰头一饮而尽。

    承储看着那滴酒不剩的空杯,又看向乔仁章,很快,乔仁章的整张脸都开始通红,脖子上的经络都粗肿起来。他的眼神开始没有瞄头,忽然就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

    文姜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害怕,小动作的挪着身子往后退了一点。

    承褚心里暗道不好,他只是想看凌岐风在文姜面前出丑的。谁知多这么一出,若是.......

    他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跑到到外面喊人来,“快快,快找绳子来!”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身后传来凌岐风淡淡的声音,他当然不认为这太子是要毒死他,或是弄残他,因此也就没有跟着着急。

    承储才没空回他的话,见唤来的小丫头一脸茫然看着他,他赶忙跑下楼去后院,找小厮讨绳子。

    此时君酌楼的大厅中,有个说列国奇事的白须老先生,今日正是说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已经说到了尾声,可是并没有几个人在听。

    那老先生常说的故事也就那么一二十个,来君酌楼的也都是常客,故事听第一遍的时候,也能赢得个满堂喝彩。可这些故事都轮了好几遍了,没人再有兴致,都在玩乐于酒色,那老先生自己讲的都没什么滋味了,叙事语气平平,了无激情。

    “.........那郑庄公听了颍考叔的话,让人挖出了一条地道,他在地道里与母亲相会。这既不违背了自己原先的誓言,也还能尽自己的孝道!也因此他才能与母亲重修于好,不留遗憾!”

    老先生说到掘地见母这里,故事也就讲完了,可是他又垂首长叹了口气,说道,“庄公怎么可能真的和这样的母亲重修于好呢?他能听颍考叔的话,不过是为了告诉世人,他是个心胸宽伟,能任用贤臣的君侯。郑国因此吸纳了诸多贤士,庄公能忍辱负重多年,对自己的胞弟都能‘纵其欲而使之放,养其恶而使其成’可此人足智多谋,堪当大任,这也就无怪于郑国在他的手下,能令诸侯摄服。”

    他更像是在自说自话,说完,抬头看着厅中糜荡的众人,他皱了皱眉头,理了理衣裳,便悻悻离去。

    这个时候,一个着青灰色素衣的年轻人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年轻人冲他笑了笑,握住老先生的手,并朝他的手里塞了一小块金,道“我家小公子说师傅您讲的好,打赏给您的。”

    那老头子看了看中的金子,满是诧异的问道“你家公子?”

    那人朝二楼的亭廊上指了指,老先生便仰着脖子往上看去,却因为隔着个纱幔,不大能看清里面人,但大概知道那人正看着自己,便交摒手曲身一礼。稍顷才起身,离开了君酌楼。

    那年轻人几步跑上楼,钻进纱幔,弯身道,“公子,已经打赏了!”

    那位正慢品细酌的公子没回头,只是看了看手中的酒又吩咐道,“瞿晏,回头去打听下这初九酿的方子,我带回去给秋蔓,看她能不能酿出来!”

    瞿晏答诺,又想起什么事情,补充道,“公子,君后的人已经找到齐国来了,您看是回去,还是......”

    “急什么?我说了一年,这才八个月不到!”他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瞿晏的话,声音儒雅却又足够威严。绣着祥云瑞兽的袖子上不小心沾了些酒珠,他抖了抖,那酒珠便顺着光滑的丝缎滚了下去。

    这时,厅中传来一阵巨响,他伸出细长白净的手指将帘子扯开了一个小逢,刚好看到有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不过这滚下来的人明显身手不凡,顺势借力下,不仅能避闪开各个关节要害的撞击,甚至连手中抱着的一坛酒都没有洒出来半滴。直到滚到楼梯下的后,他连吃痛的表情没有,像是翻了个身又站起来了一样,那人满脸通红,笑着咧开八颗白牙,好不开怀。

    承褚拿到绳子跑回前厅时,发现一起都已经晚了,此时乔仁章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猛往他的嘴里灌酒,还张嘴哈哈大笑着,那被灌的人使劲的扯着他的手挣扎着,却像个小鸡似的,无力极了。

    乔仁章的目光忽然又看向别的方向,那被他目光扫视的目标见他这般疯魔的样子,心知不好,拔腿就跑。

    乔仁章却翻身一跃,便落定在他的面前,这人有又像上一个人似的,被掐着灌酒,折腾的狼狈不堪,他倒是高兴,哈哈大笑,嘴里还念念有词,“一醉方休,一醉方啊!不醉都不准走!”

    那先前被他灌了一嗓子酒的人此时咳嗽不已,承褚仔细瞧才看清,那人.....那人不就是五属大夫吗!

    他的脸瞬间惨白,完了,完了,父王知道了,怎么办?

    这厅中有很多人都是世卿贵族,被眼前这场景给惊呆了。这发疯的人是谁啊,统领整个王城禁军的乔仁章吗?

    想想平日冷峻如霜一本正经的乔将军,再回头看看眼前这个疯疯癫癫,样子还有点......面目狰狞的味道,这人是乔仁章?不可置信啊!

    承褚看着失控的场面,觉得浑身一软,冷汗直冒。这时候他想到了文姜,抬头往楼上看了看,发现凌岐风正伏在栏杆上,一脸淡笑的看着上蹿下跳的乔仁章,那样子仿佛是在看耍猴戏,与他毫不相干似的。

    文姜拉了拉凌岐风的袖子,一脸惶恐,“乔统领,他是怎么了?”

    这一张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主动跟他说话了,见他侧头看向自己,她有点不自在。

    “没事儿的!”他低声安慰道。

    文姜点了点头,见他回过头去看楼下的乔仁章,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想到刚才,自己也被乔统领当成目标,追着满屋跑的时候,凌岐风一掌就将乔仁章打飞出三号房吗,她怯怯听着外面的打斗声,不一会儿,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出来一看,就看到乔统领滚下楼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承褚已经没了主张,焦急的跑上楼来,找另外两个人拿主意。

    “等啊!”凌岐风不咸不淡的道。

    “等?”承褚皱紧了眉。

    凌岐风看着楼下的乔仁章,一向淡漠的脸绽出玩味的笑,他直起身子,回头对承褚说,“你给他吃的不是一刻癫吗?”

    承褚一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想到自己这颗一刻癫原先是打算赏给他的,顿时心虚起来,不敢对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

    楼下,乔统领还在发疯,众人都纷纷蹿逃,有的退到厢房,有的直接逃出君酌楼,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承褚看着这个烂摊子,瞬间冷恶的看了一眼凌岐风。也是,这祸是自己闯下的,出丑的是他乔仁章,他凌岐风当然可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别着急,一刻钟,快到了!”凌岐风也不看他,慢慢悠悠的从承褚身侧走过,下了楼。

    大厅中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乔仁章看到凌岐风朝他走了过来,眼神顿时放光,咧开了嘴,跃步到凌岐风的面前,一把扯住了凌岐风的衣襟,“来,喝!”

    说着,便提着坛口要灌他酒。

    凌岐风也不慌,唇角还挂着淡笑,他抬起手在乔仁章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乔仁章的动作一顿,他顿时感到一阵目眩,脚下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

    凌岐风伸手扶他,低唤道,“乔大哥!”

    乔仁章使劲的甩了甩有些混沌的脑子,伸手扶着额头,片刻后探目一片狼藉的四周,他看向了凌岐风,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站在楼上的文姜睁大了眼睛,这乔统领怎么....好像好了?

    她惊喜的拉着承褚的袖子,“王兄你看,无知哥哥,他好厉害,打个响指乔统领就恢复正常了!”

    承褚白了她一眼,不屑道,“时间到了而已!”

    他这样说完,忽然警觉起来,这凌岐风怎么就能将时间掐的这么准,他手上又没有时漏。

    文姜高兴的提着裙琚跑下楼,“乔统领,你没事了啊?”

    乔仁章扶着还在阵痛的脑袋,看到紧张盯视着自己的文姜,又环顾了一圈,已经隐约的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

    这时,二楼厅廊的纱幔中,那如玉般的面孔淡淡一笑,他放下手中的角杯,声音有些慵懒散漫的道,“瞿晏,又有好东西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