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5
5.
士官长拨了叫车电话,几分钟后,一辆六人座的计程车出现在忠孝建国路口。
他为我打开车门,让我先入座自己才坐进来,驾驶是位有着原住民轮廓的自信女驾驶,
「两位先生午安,请问要载两位到哪裏?」
她年轻约三十出头,一头浓密黑髮绑成高高马尾,看起来俐落而不失优雅,
听得出一些特殊腔调,但语气里的大方和自信、眼神中的犀利和明亮却抢占全部注意。
我才正觉得有些怪异,为什幺这位驾驶问候客人的时候要整个转过身,
两颗深邃大眼眨巴眨巴的盯着我、又转向士官长、再重新盯着我......
然而下一秒,士官长的回覆立刻解答了我的困惑,
「哈哈哈大嫂你不要吓到我朋友啦,到我家就好。」
豪爽大气的哈哈大笑之后,这位美丽的女子迴过身,故作腔调的说了声,
「遵命,士官长!」调皮的眼神还从后照镜里撇了我一眼,对我闪了一闪。
我被逗得笑了,从来没听说过士官长家人的事情,顶多就是偶尔提到雅媛姊一些往事,
对于他的孩子、父母、兄弟姊妹?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也许十九二十岁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也不觉得需要在乎这些吧。
脑袋里快速的传过这些思绪,又立刻被她拉回现实,
「小帅哥,你就是荣魁吗?欢迎欢迎!」
「阿,对我就是,姊姊你好!」
「乖,嘴巴很甜。姊姊我四十出头啰,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我很惊讶,非常惊讶。真不晓得她保养的秘诀是什幺?
丢了个确认的眼神给士官长,只见他挤眉弄眼的对我唇语「恐怖喔~~」
逗得我又是一阵笑开,彷彿车里车外是两个世界,
前一分钟还在外头哭的呼天抢地,这时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只能说,这位驻颜有术的姐姐对于炒热气氛很有一套。
简单几句话交谈下来,我顿时感觉好安全、好温暖......
也看的出来,他和士官长之间的关係十分深厚。
但我没有想到,有深厚这种程度。
「姊姊我很早就想见你一面了,荣魁底迪。」
「啊......?」
「我们家阿震一天到晚讲到你啊,昨天还红着眼眶拿你的简讯........」
士官长马上举手抗议,大声的打断他大嫂的爆料,「大嫂,我要下车。」
但这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那先跟你收五百喔,不可以让小帅哥出钱。」
「所以你,痾......那个......」
我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洗牌了,
意思是,士官长的家人不但知道我,还知道我们的关係?天啊......他们知道多少?
我一时间觉得很想跳车,五百我出就好,可不可以让我下车......
「是阿。放轻鬆,家人是用来干嘛的?就是要彼此分享、彼此照顾阿!」
这时遇到了红灯,仁爱路口的红路灯特别长特别久,这句话她是全程看着我讲的。
「大嫂......你不要......」而士官长又忍不住打断,却丝毫没有说话的余地。
「有听到吗?荣魁?以后士官长欺负你,你就跟虹桥姊姊讲,我把他拉正好不好?」
虹桥姊看着她口中的阿震,恶狠狠的笑了一笑,还作势伸手要捏士官长的鼻头,
两个人立刻四只手打斗交缠成一片,完全看不出来像是三十、四十岁的样子。
「噢......好...」我整个当机,几乎无意识的在战争中冒出这句话,
「乖!」「靠!」两个人同时大声呼喊,吓得我跳了一大跳,瞬间又笑了开来,
三个人渐渐笑成一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灯号转绿,计程车一路南行(而且真的在跳表)。
「姊姊你真的要跳表喔?」我忍不住问了句,又引爆第二次大战,
「跳啊,为什幺不跳?亲兄弟都要明算帐了,周御震又不是我妹!」
「还好我不是馁,开车就开车,啰嗦一堆干嘛!」
「对啦对啦,升一等长好棒棒,你大嫂只是上士退伍就该被钉啦对不对~」
「不跟你吵了!」
「乖。」
虹桥姊得意的摇头晃脑,打开了收音机,广播里正播送着samelove这首我超爱的歌。
第一次在脸书上看到mv的时候,窝在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哭成一滩泥。
虹桥姊戏剧性十足的双眼又从镜面里看向我,
「荣魁啊,」
「又!」我顺应虹桥姊的活泼,此时闻声便调皮的举起右手,
「哈哈哈姊姊退伍了,不玩这一套。你看过我们家两个宝贝没有?」
「没有耶,虹桥姊姊你和先生也生两胎吗?」
「也?什幺意思?」
「......」一时之间,我后悔随口问了这个问题。
士官长沉默,看向车窗远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裏,但感觉得出他似乎是有意要迴避我的视线。
但他毕竟还是开口了「滢滢和小纲是我哥哥和大嫂的孩子。」
这和当初在部队时,士官长告诉我的不一样啊......「我以为...」
「雅媛她没办法有孩子,卵巢的毛病。感谢上帝吧男人们。」
「我是乾爹,雅媛是乾妈。军中没必要知道这幺多,我也就没讲了。」
「噢......」我不晓得该讲什幺,也不晓得该做何感想,
此刻只觉得,今天这一趟散步、这一趟车行,已经将我带到极陌生而极遥远的异乡。
我开始,重新认识、重新看待我右手边的这个男人,和他过去的历史痕迹。
也许他的双眼里、他的脑海里、他的生命里,还有太多太多,不为我所知的周御震.....
原来一直看向窗外的士官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幺似的,猛转过头,
左手大喇喇地越过我的头顶,将我整个人拉过去靠在他胸口,
右手又用健壮的大掌狠狠的揉乱了我的头髮,持续了几秒钟,
好不容易停手,又回到原来望窗的姿势,动作依旧,但神态里多了份得意和满足。
一切都被美丽又兇狠的女驾驶看在眼里,冷冷的说了句,「你欠揍是不是?」
又闹的大家哄堂大笑,宽敞的车厢内顿时也被欢乐的气息所充满,心里暖暖的。
转过一个弯,六张犁已在视线之内,代表士官长的住处也不远了。
「大嫂,我带荣魁吃个饭,前面靠边停就好。」
当虹桥姊将车停妥,我们正準备下车的时候,
她又转过头定睛看着我,开口说「阿震哪,看在小帅哥的面子上,这趟我请。」
「对不起刚刚太泼辣了。
请让我再郑重自我介绍一次。
我姓艾,艾草的艾,彩虹桥的虹桥;
平常大家都叫我艾姊,你也可以叫我虹桥姊,或是叫我大嫂哈哈哈!!
很高兴可以看到你,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愿上帝赐福给你,好孩子。」
语毕,她伸出食指轻点了我的鼻头,又指指已经等在车外的士官长,
学着刚上车时,士官长那夸张的表情,本来一样用唇语挤出「吉掰郎」,
第二次却很不给面子的用大声的气音「吉、掰、郎~~~」要喊给士官长听......
「彼此彼此啦大嫂。过几天去找你和大哥吃饭!」
「你就算了吧,负责出菜钱就好,我只想招待小帅哥!」
本以为士官长会出言反讥,却见他探身进车里,温柔道,「大嫂谢谢你。」
「哼哼~爱你唷。」虹桥姊逗趣的比了个自拍式的爱心,
而士官长笑了笑,关上车门,
「好。慢走。」
士官长故作姿态的整了整身上的皮衣外套,又转了转脖子,动了动手臂,
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似的,装成很累似的对我说「她超烦。当她家人很辛苦。」
「哈哈哈乱讲,才不会呢,我好喜欢她。」
「糟了,你品味有问题耶,那我是不是比她更烦?」
「还好。」我口是心非。
「真的?」他明知故问。
「你超烦。最烦。」我把白眼翻到一个不行,
「好爽。」而我们又都笑了。
「有荣幸邀你一起共进午餐吗?小帅哥?」
光天化日之下,
士官长居然将右手微微弯起,示意要我勾住他的手臂,
而我居然也真的勾了,几乎没有犹豫的。
愉快漫步在冬日午后的卧龙街上,
这一天的台北有些多云,但不失晴朗。
四年的时光能够发生多少转折?四年,可以让人生的故事起伏几回?
以往不敢说、不敢做、不敢想像、不敢突破的,
都在重新遇见、重新认识之后,一一开展......
从来也不曾这样和谁手勾着手,亲暱的从大街上走过,
此刻不晓得哪裏来的勇气和傻劲,就这幺不顾外头世界的风雨,执意携手?
巷中矮墙一户人家的枫香树迎风飘下几抹金黄,我想起黄阿姨的话,
「世界是我们的,人生也是我们的。」
如果此言不假,如果世界真的是我们内在的创造,
那我愿意试着相信,相信自己其实是足够好的,其实是能够被爱的。
不再单单只是当年血气方刚时饱含情慾、只有情慾的那种偏狭的爱,
而是一片,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很高兴可以看到你,你知道吗?
我真的很高兴,愿上帝赐福给你,好孩子。」
我不曾信过上帝,但这一天,让我扎扎实实,相信了缘分。
不对,我们不是说好要走路到我家吗?
怎幺变成到士官长家了??
越想越不对劲,我忍不住又对士官长说,
「无意冒犯,但你是真的满烦的。」
「......揍人啰...」
我发现到,原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欢快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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