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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如碎星,气如游丝,却始终未闻水师一声呼痛。

    片刻后,南宫杰赶到战场,瞳孔骤缩,心如刀绞。她第一眼就望见师无渡被钉在石壁上,胸腹前一簇乱箭,双腿双臂也已不成样子,一身白衣被染得透红,脚下一洼血泊已成了暗褐色。

    终于见她现身,白无相稳稳放出手上一箭,看着矢镝贯透水师右肩、穿入石壁后,露出在神武殿里时的那般笑容,开口道:“灵文,可真是巧得很。我刚跟水师大人说起你,你就来了。”

    南宫杰后背一凉,只觉毛骨悚然。师无渡虚弱抬头,唇色都已发紫,断续道:“…快退……留得青山在……”

    白无相又扯动弓弦,一箭钉进师无渡左肋下方:“青山?”说着一瞥贺玄,“虽然他也司水,但就这点能耐,也能称作青山?莫不是你失血过多花了眼,错看荒山满目青了!”

    贺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花城也握紧厄命,眼里尽是愤恨。

    “莫理他……”师无渡咳得厉害,重复道,“杰卿…带他们走…!上天庭还有雨师…同地师一道…咳…还有机会……”

    南宫杰眼里蓄出泪来:“水师兄!那你……”

    师无渡咽下涌到口中的血,咬着牙赶她:“废什么话!走啊!”

    南宫杰掉下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孰料贺玄却目光一厉,神色骤冷,疾步踏上石桥,冲师无渡连番质问:

    “谁是地师?谁要同你们一道?要走你们走,你凭什么命令我?我黑水沉舟何时轮到你水横天来管了?”

    此言一出,连血雨探花在内,所有人都诧异非常,不明白黑水这是怎么了。贺玄侧身,面无表情地向身后扫了一眼,不让花城来拦。又猛抬骨刃,直指白衣祸世:

    “白无相!如今我只想问个清楚。即便我被换了命格…我全家人,也本不该惨死的,是么?”

    “你不是已全知道了?还来问我作甚?”白无相将弯弓化回剑形,活动了一下手腕,蔑然笑道,“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便清楚告诉你一声,本来他们确实可以好好活着。如何?你现在要来灭我,为他们报仇么?”

    贺玄栗声怒吼:“你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你黑水沉舟——若非如此,你哪里能得足够强大的怨气变成厉鬼,又怎能有足够坚定的信念在铜炉中坚持十二年,修炼成绝境鬼王?”

    这番话被白无相说得不痛不痒,贺玄却似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他面上悲愤难掩,竟直接飞身杀去。而师无渡看在眼里,简直要七窍生烟——他万万没想到,贺玄竟会在此关头掉链子,就这样单枪匹马冲上前来,岂非送死!

    顾不得口中冒血,水横天强攒力气,急得骂起了人:“他故意激你的!你这不知好歹的水鬼!方才还嚷着不可莽撞,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当真疯了!?”

    可贺玄充耳不闻,仿佛仇恨被吞噬了神智,目中凶光紧锁白衣祸世。

    白无相迅速化出副身,从师无渡身上拔下一支箭来,拿尖端抵着他咽喉项颈;本体则握了诛心剑,腾起身迎上前去,与贺玄在半空中厮斗。

    贺玄先前数次受伤,再加上实力本就有差距,交手不过几回合,就已明显落于下风。谢怜焦急,要去援助,却被若有所思的花城拉住,示意再等一等。

    不知是情绪过剩还是体力不支,贺玄再出刀时,章法竟都大乱。白无相轻松避过他歪扭劈斩,吃笑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前些天在皇城时,师青玄其实也不用死。只不过那时,我觉得水风二师兄弟情深,令人动容。哥哥不在了,弟弟最好也去陪他,省得阴阳相隔、只影孤单。你说,我体不体贴?”

    师无渡听见,几乎咬碎了牙,眼中热泪滚落,混着血一同流下:“白无相!…你不得好死!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给青玄报仇!!”

    “成鬼?”白无相昂首大笑,“你觉得你还有那种机会?”

    贺玄痛不欲生,状态愈发癫狂,仿佛魂回数百光阴,又成了寒露前夜博古镇上那名形销骨立、披伤浴血的书生。可白无相三两下就抓到他的破绽,诛心剑贯透胸腔,又狠狠补了一掌,将黑水从半空中打落熔岩。

    与此同时,两崖间的石桥也轰然坍塌,四散倾落。赤浆高高溅起。而贺玄身坠之处,竟传来怨灵撕咬咆哮的声音。

    花城一时惶骇,忙冲到向石崖边缘向下望,空余茫茫赤炎,死不见尸。

    “别看了。”沾了血的白靴轻踏崖石,白无相稳稳落地。他将诛心往背后一挽,甩手一振袖袍,“这些地缚之灵困在熔浆里饿了上千年。一旦下去,就算十个贺玄也别想再上来了。”

    战局至此,已同自己这具血肉残躯一样,皆成了山穷水尽。师无渡衔悲含恨,心头一阵绞切,黏腻干涩的喉中竟又呕出一大股咸腥。

    白无相收回副身,将诛心往地上一抛,寒刃没进石棱中,铮然不动。他空着双手,悠然望向对面石崖上的四人:“你们不是要走么?想必外头天还没亮。白某这就点一盏灯,为尔等送上一送!”

    语毕,白衣祸世打起响指,竟有簇簇冥火自师无渡脚下燃起。并不焦损皮肉衣料,也不伤噬魂灵修为,只是原本已经麻木的身躯,却再度爬遍裂心断骨的痛,成了师无渡此刻唯一的感知。

    “嗯?怎么不走了?”白无相作恍然状,“可是嫌我点的灯不够亮?”他抬手一拨,火势便更烈了些。

    裴茗早已心碎胆裂,痛楚甚于切肤。南宫杰也泪下如雨,将一道道护身护魂的灵咒向对面念出,却被白无相一撑结界,挡阻在外。

    师无渡声奄气竭:“…你们快……”

    可一句话未能说完,他的头颅忽然垂了下去。双目依旧睁着,却暗沉空洞,再也泛不起一丝神采。

    白无相略感疑惑,收起铜炉渊火,并指在他额间一探,竟然再无生魂波动。于是皱起眉头,惋惜叹道:“方才还表现得那般硬气,没想到竟是个纸老虎。这灯才点了多久,竟然就撑不住魂飞魄散了。”

    南宫杰颤巍巍抬手,隔着虚空一探。那独属于故人的清冷气息,彻底湮失在蒸郁的炎气里。

    白无相又将诛心剑召回,催动法诀,四方空间忽然凝起一层结界,纵横合围,将众人困禁:“既然灯已灭,白某无法送行,便只好请你们全都留下来了!”

    艰难地将目光从师无渡残躯上挪开,裴茗饮血崩心,浑身战颤:“我杀了你……”

    白无相闻言,只睨他一眼,轻声笑道:

    “当日黑水岛,裴将军独自留在沙滩上造棺材,未能领略到幽冥水府里的精彩场面,不可谓不遗憾。今日我就再行行好,趁水横天血还未凉,助你补上那日的遗憾如何?”

    说着,他五指插进师无渡的发髻,贴紧了温热尚存的天灵。下一刻,眸中闪过残忍戾色,翻腕一拧。

    ——四散飞溅的,像满天的雨。

    裴茗僵立的一方焦土,是雨落不到的地方。

    耳畔蓦然嗡嗡作响,又迅速安静下来。喀嗒。喀嗒。只听见清脆的落子声余音回绕。

    双膝和眼泪,同手中残剑一起坠地。

    令人窒息的火海沸浪中,迎面飘来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tbc—

    *关于文中白无相那句“全了这厢风流愿”:

    “唐代宝历年间,唐敬宗李湛曾特制一种纸箭,箭头也用纸制作,里面裏着少许麝香或龙涎香的粉末。宫中闲暇无事的时候,李湛就把官嫔们叫到一块,他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用纸箭射击她们,被射中的宫女或妃嫔,身上就沾上了香末,遍体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却不会感到疼痛。当时宫中把这种纸箭叫做“风流箭”,宫嫔们都希望纸箭能射中自己,由此可以进一步得到君王的宠幸。她们之中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风流箭,中的人人愿。”(的di:箭靶)李湛常用这种办法在宫中寻欢作乐。”

    ——引自书目:多棱镜书坊《扭曲的人形:中国古代酷刑》

    第九章

    蒙在视野里的血色,像极了人间上元节时张挂在桥头檐下的红绸,亦像极中秋夜飘过灿烂银汉的浩浩灯流。这一刻真也碎了、幻也碎了,别离一瞬,似将半生光阴都凌迟了。

    将裴茗拉回神的,是南宫杰音嘶泣下的一声水师兄。白无相朝前走了几步,裴茗叩紧牙关望向他手中,看那垂地的发梢刷出一道道参差暗红的枯笔,断颈处嘀嗒点点,泼墨不停。师无渡鬓发散乱,青丝被粘腻的血浆糊成了长堤边纠缠挛结的柳枝。裴茗脑中空白一片,半晌冒出个念头:自己得帮他理一理。可他抬不起手,也立不起身,只胃中有所反应,却是突然翻绞起来,随即喉中苦得厉害,弯下腰不住地干呕。带着血迹的酸水积了一滩,烂成糜的心几乎也要一并沥出。裴茗的表情也扭曲了,汗与泪融混着,顺着颊侧不住抽动的肌肉连串滑落。

    灵文几乎站不住,与明光一样惨不成声。白无相冷眼觑着这二人,挂在唇角的暴谑渐渐敛去,目光愈加阴寒。他猛地转身,将掌间首级与壁上残躯一并打进熔岩里。南宫杰施术要捞,白无相却使剑气阻击,水师身首异处的遗体就这样被赤浪淹没。

    谢怜早就白了脸,连忙上前将灵文拽住,以防她冲动行事——别说已经抢不回来,就算抢了回来,也全无意义。人死魂灭,如油尽灯枯,再无复生之望。

    裴茗的肩背剧烈地抖索着。他听见崖下声响,却强忍着不愿抬头。师无渡救下他,为的就是让他活着;他怕自己看一眼后,就害水师兄的苦心白费了。只得摸索着去抓断剑,五指握得紧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隔着漫长的时空,似曾相识的血与残刃,勾动了裴茗心底尘封已久的另一种痛。这痛楚滋长在九重宫里、金玉阶前、明光剑下,有着杂糅万端的内里:悲愤、哀矜、惑惘…说不清是对天、对人还是对己。裴茗知晓为人臣者须为君尽忠,死也是天经地义,遑论割舍私情、为护驾而斩杀昔日部属;而国有国法,手下副将起兵谋逆,自己便是再不知情,终究也难辞其咎。但做了抉择后,曾经出生入死的滚烫回忆,令他毕生都在后悔——自己当初不是没有法子瞒天过海放旧部离开。可若真如此,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陷进另一方更加煎熬的泥潭?树欲静而风不止,是非犹自来招惹。忠不可愚,义不可昧,寸步难行如困孤礁,不论选哪个,都注定要背负难以解脱的自劾与自责。左右两难是往昔埋葬的苦,有心无力是今朝新丧的恨。这似曾相识的画面,也滋养起似曾相识的痛楚,都是回看血泪相和流的委顿无望,失了生机,再也供不起冲冠一怒。相逢意气,指水盟松;青林黑塞,百年欢笑…皆枯败零落、血肉模糊。

    熔湖中怨灵躁动着,发出的声响残忍又饥渴。连番对战,又布禁阵,白无相亦气伤血耗;但除尽两大心头之患,他后顾无忧,便恣肆更甚,拂袖大笑。堪称癫狂的声线中,透出一份扬眉吐气的痛快:

    “铜炉又如何?毁我乌庸江山,焚我乌庸子民,害我颠沛惨绝,如今不还是被我控于股掌之间!上古神祗又如何?冠冕堂皇见死不救,一心想看我落败如丧家犬,如今不还是作泥作土,跟着仙京一起灰飞烟灭!他师无渡能耐再大,还大得过那些神官和这铜炉山么?什么命不由天,什么五行生克!任你人道天道,最后不都是要臣服于我!!”

    南宫杰吞下眼泪,半拉半扶起裴茗,颤着手取出方才在阵外等候时所作的符篆,抓出几张贴在他身上,又将剩下的塞到花怜二人手里,尽全力稳住气息,在阵中道:“不能困战…要先想法子破阵离开……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报仇……”

    前两句是与花怜二人确认现今的作战目标,后半句则讲给裴茗,同时也讲给自己。

    谢怜一阵心酸,点了点头,便向风信发出通灵,欲请他带人来援,从外部协助突围。谁知识海中噪鸣一片,灵音竟难以传通。花城试着联系引玉,南宫则传音给奇英、泰华,通灵术也都受阻。

    三人心知有异,齐齐看向白无相。白无相已料到原因,哼道:“阵法已将外界的通灵屏断,你们再下力气也是白费!”

    语罢,锐利眼神扫过,目光锁住了南宫杰:“灵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到我身边来,可免一死。”

    南宫杰不知他耍何花招,依旧站在裴茗身边,眉峰紧蹙,不应声也不动作。那清俊面庞上泪痕未干,却不掩凌厉神色,直直怒视,是铁了心要同白无相对抗到底。

    “你当真打算与他两个同生共死?”白无相压下愠意,又盯住谢怜,“那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仙乐。你要是不要?”

    谢怜刚要回斥,白无相又补充道:“你若过来,我保证也不伤花城。”

    顿了一顿,谢怜侧过脸去看身边人。花城低头对他一笑:“不必挂心我。是存是亡,我都陪着哥哥。”

    仙乐心中激暖,亮声对白无相道:“苍生安危在前,谢某岂能为虎作伥!休想妖言相惑!”

    “又是苍生!”白无相目光转冷,诛心振出一道剑气,在身畔石壁上击出个浅坑,“一口一个苍生!你莫非忘了苍生是如何你负你的?竟还要为他们卖命!”

    “世上向来是阴阳并生、善恶共存,有黑也有白的!虽不乏落井下石之辈,可心怀坦荡、侠肠热忱者更是甚众!苍生中有人负我,亦有人爱我敬我信我助我。凭什么仅因一部分人的错,就混淆爱憎,令其余无辜者承担我一己之怒火?谢某不是完人,自知往昔为人处世确实存在不妥,而当初正是因此被你钻了空子,扣上悲喜面,险些酿成大祸!而这八百年来我早就反思透彻了。将不满和怨怼宣泄给天下,不过是逃避推诿、自欺欺人罢了!去岁难谏,谢某不追;但来日在前,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没错!”南宫杰也开口,既是抱不平,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推算围阵的解法——方才她已与花怜在阵中商定了战略。裴茗尚未缓过来,其状态不知还能否接战;若是开打,花怜两个便是与主力,自己则负责争取一切时间破阵。

    “…冤有头债有主,那些灰飞烟灭的前代神官不是都已经付出代价了么?人间也已沧海桑田,如今的芸芸众生又有何辜?”灵文本是为了找些话头,可问着问着,却当真惑从衷来,“你将愤恨发泄于他们,又有何意义?”

    “仙乐执迷,你也不悟?”白无相剑指南宫,竟给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错觉,“不要告诉我连你也要为苍生请命!…天上地下…不知有多少人,欺你女儿身,编排那蜚短流长,话本子更是写得一个赛一个的脏——我不信你不恨他们!!”

    南宫杰眼圈泛红,深吸数口气,才稳了声音:“我并非以德报怨之人,自是不会为了‘大义’一词就抛下恩怨以身犯险。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这六字,是当年帝君册封时所教诲,南宫时刻铭记于心,不敢弃忘!身为灵文殿主神,我但受一天香火供奉,便要尽一天排忧解难的职责;至于那些谤辱我的混账,待秋后找他们另外算账也不迟!”

    “记什么不好,偏记那穿靴戴帽的场面话!…好,现在我收回此语!你给我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

    “帝君赐我的良言,你白无相有什么资格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