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黄世仁、南霸天、刘文彩
打小,中国的孩子们就知道有八个字,可以描绘一个阶级在道德上的窳败:头上长疮,脚上流脓。一个传了几代人的故事是,解放战争时期,歌剧《白毛女》演到哪个部队,那个部队便群情激愤,斗志倍增!一次,看着黄世仁领着狗腿子,在年关之夜冲到杨白劳家,剥夺去了一条红头绳的渺小喜悦,又抢走喜儿抵债,台下的一名战士突然站起来,摘下肩上的枪,就要向台上的黄世仁射去……
在论述革命文艺鼓舞人民、打击敌人的战斗作用时,这部歌剧和差一点当了烈士的陈强先生,是屡屡提到的经典例子。这方面著名的例子还有,先是电影、“文革”里又改编为芭蕾舞剧的《红色娘子军》。“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随着吴琼花们坚定、豪迈的步履声,人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企望巴掌能如五指山一样遮住日月的南霸天们,一定会在娘子军的军歌中化为齑粉……
或许是孤陋寡闻,我至今不知道黄世仁、南霸天的创作原型来自哪里。但这并不意味我苟同迈克尔和泰勒先生的观点,他们是本世纪五十年代冷战高潮时期美国保守派学者的主要人物,在他们眼里,中国革命不过是莫斯科的少数野心家们双线控制的一副玩偶;而所谓的农民们的阶级斗争,只是“革命的文艺工作者”们虚构出来的……在旧中国,阶级和阶级斗争肯定是存在的,中国革命的诞生也就有了激情之外的必然性。
六十年代,成都平原西面的邛崃山脉下,最后流注泯江的斜江河畔,占地各几十亩、一片片屋脊如无月之夜那黑压压的海浪层层推进的两座庄园,日益深地卷入了中国人的视线。作为艺术人物的黄世仁、南霸天,终于可以站一边去喘口气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物,虽然已死去十几年,可在庄园里的收租院、雇工院、水牢地牢、行刑室、鸦片房、逍遥宫……无处不徘徊着他的幽灵,他就是一度国人无不家喻户晓的刘文彩,他的老庄园大门口,解放后被置上一副对联——
吃人的魔鬼宫殿罪恶的地主庄园
参观庄园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每天达数万人之多。庄园内人头攒动,不少人被踩掉了鞋子,挤坏了挎包。晚上也无法闭馆,常常是数只巨大的探照灯将庄园内外照得如同白昼……据说,当时观众哭声往往响成一片,不分男女,无论老幼,边哭边看,边看边哭,哭了又干,干了又哭,人人脸上泪光闪闪,泪眼潸潸。
一位记者捕捉到这样一个人物,“一位身穿军便装的女青年,在那尊‘背磨沉水’的模型前竟然哭晕倒了,她当时只叫了一声‘好惨啦’,便晕倒在展台前。同伴忙上前扶起她,又是呼喊又是急救,然后流着泪把她架出了这儿。这位晕倒的女青年,当时是西藏军区保育院的保育员,她回到家后仍不能自己,一想到那里就哭,一连三天没有出门,眼睛都哭肿了……”(参见周东浩《地主庄园沧桑录——刘文彩及其家人档案》成都出版社1994年10月第一版)
毛泽东肯定不相信眼泪,不欣赏林黛玉式的多愁善感,弱不禁风。但是刘文彩,在四川本名不见经传的大邑县的“隆重”出土,却给了中国人民在《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之外的一片活生生的忆苦思甜资源。自然,“思甜”也并非他最重要的本意,为了保持一种永不衰竭的革命精神,1962年9月,在八届十中全会上,他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他尤为关注的是将忆苦思甜的资源,化为一种全民族的“决不能再吃二遍苦、遭二茬罪”的警醒,以投入到当前和今后国际国内你死我活的阶级大较量之中……仅介绍其罪恶庄园的小册子,196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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