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卡尔迪亚(二)
月明星稀,小镇边缘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稀稀落落的两三个人。街道旁的商店大多都关着门,显得毫无生气。街尾,一家陈旧的小旅馆伫立在一栋无人居住的残破小房子旁,大门紧闭,屋里昏暗的油灯灯光只为纸糊的窗户投下模糊的魍魉。门楣上,镌刻着“贝路德格旅馆”字样的招牌在风中摇曳,让几个大字若隐若现。
这家旅馆正是贝路兰格的叔叔贝路德格所开设的,它在这条冷清的街道上已经伫立二十年了。尽管其破旧不堪,还没有新式的快捷便桶,但它还是凭借其优质美味的传统浓汤吸引了无数远道而来至卡尔迪亚的冒险者。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贝路兰格带来的。
小旅馆的一层是同饭馆类似的布局,一个柜台,一个厨房以及一大片就餐区。因为这样的布局,不少人都直接称贝路德格旅馆为贝路德格饭馆,而旅馆老板贝路德格本人对此则是见怪不怪,豪不在意。旅馆可以为客人提供小麦啤酒和各种浓汤。一推开门,你便能闻道一股浓烈的浓汤香味。如果你鼻子足够灵敏或是你鉴赏美食的能力足够强,你就可以分辨出,这浓烈的浓汤香味里包含着香菇浓汤、蔬菜浓汤、水果浓汤、鱼骨浓汤、角牛肉浓汤、劣质恐鸟肉浓汤、假冒野猪肉浓汤、假冒雪鹿肉浓汤的味道……
一层的就餐区里,还坐着不少冒险者,他们大多都不是因为夜不能寐而下楼来消遣的,而是被浓烈的肉汤香味所吸引,下来喝一碗浓汤,再上去睡觉的。当然,这样的现象与贝路德格的小伎俩也不无关系。贝路德格刻意将厨房做成了全开放式,并紧挨着楼梯建造。这样,浓烈的肉汤香味就能轻易地飘进二楼和三楼的住宿区。以此来赚取这里的主要客户群体——省钱不吃饭的穷小子们——身上那几个可怜巴巴的亚克。而且,贝路德格本人对此还别有一番托词,他说:
“人是铁,汤是钢,一顿不喝饿得慌。”
“不吃饭算什么?吃饭比什么都重要,亚克可以赚,但身体坏了就别想完全复原了。”
他还说:
“贝路德格浓汤,喝一碗管一天!”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况且我贝路德格熬制的浓汤又不贵,向来都是卡尔迪亚镇最实惠的,最划算的!”
贝路德格的策略显然很有效果。现在,贝路德格又像往常一样,为第二天的所需熬制浓汤。他端起装满物料的深筒汤锅,放在靠近楼梯的土灶上。汤锅里,除了水和香料,就全是刚刚炒制过的假冒的野猪肉和辅料了。贝路德格碰撞打火石,点起土灶内的火,干燥的引火材料很快就让木材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爆裂声。近旁的煮得正沸的鱼骨浓汤直冒热气,窜出阵阵浓香。
“老爹,你在熬什么浓汤,怎么这么香?”一个嘴唇周围才刚刚冒出软胡髭的年轻人从楼上下来,停在楼梯上,手撑住护栏,好奇地向下张望,问。贝路德格对此早有预见,他敏锐的听觉早就注意到了二楼某个房间发出来的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他停下搅拌,放开汤勺,故作玄虚地顿了顿,然后依次指了指两桶正在熬制的浓汤,说:“这是鱼骨浓汤,这是野猪肉浓汤。”
“野猪肉?你这里竟然有野猪肉浓汤?是真的吗?野猪肉可是很难得的。”年轻人急切地回应道,听到野猪肉后他大吃一惊,因为野猪不仅是强大野蛮的大型野兽,同时也因为过度捕杀,在城镇周边早已是稀有罕见的存在了。
“当然是真的,撒谎可是要天打五雷轰的,所以我贝路德格从不撒谎。”贝路德格正言厉色地回答道,尽管他很清楚他这野猪肉是从散养的家猪肉身上得来的,但他说这话时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
“哦,这真是太难得了,如果不是还没熬制好,我到愿意喝上一碗。”年轻人又继续说道,但这里面客气的成分显然是多于对耳闻中美味的渴望。当然,他咕咕作响的肚子也是迫使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重要原因,尽管他对此毫不承认。不过这一切对贝路德格来说却是称心如意的,他说:“这你可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备用的野猪肉浓汤。”说着,他掀开另一桶搁在土灶边保温的深筒汤锅的锅盖,汤锅里,还有小半桶看起来鲜美无比的野猪肉浓汤。汤里,假冒的野猪肉肉块和辅料相互交错,点缀其中。
“怎么,小子,想来一碗吗?”贝路德格继续说道,拥有多年的经验,他明白操之过急只会使自己看起来过于廉价或是充满阴谋,于是他说这话时平静如水,显得毫不急切。但年轻人却目瞪口呆起来了,原本只是看见野猪肉浓汤并没有熬制好,才故意说下那句话的。没想到店里竟然还有备用的浓汤,他不禁想起了口袋里仅剩的两个亚克,顿然觉得话说得太满犹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话既然都说出口了,不准守显然不是一个英勇的冒险者应该做的。年轻人只好答应下来,说:“那好吧,我要一碗野猪肉浓汤。”说完,他就走下楼梯,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子坐下。
贝路德格盛好浓汤,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小心谨慎地端到年轻人面前的桌子上。临走时,他还不忘说:“小子,可不要浪费了这珍贵的野猪肉。”年轻人微微颔首,满脸堆笑。不过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个重要又紧急的问题,于是急忙问道:“对了,我该付你多少钱?”
“一个亚克又三个小亚克。”贝路德格脱口而出,可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年轻人无比惊愕的神情,就像他常看到的那样。为了赶在年轻人退回浓汤之前,打消他的念头,贝路德格又急忙说道:“没办法,这可是上好的野猪肉,如果太便宜那一定是假的。”听到老板这么说,年轻人想了想,的确如此,是假的就不会如此昂贵了。
年轻人放下心来,开始喝浓汤。浓汤的味道果然美味,五味俱全、油而不腻、鲜嫩可口。年轻人不禁喜笑颜开,他还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美味的浓汤。以往,他总是去便宜的饭店点一份廉价的角牛肉浓汤套餐,还一度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
如今,他才明白,在浓汤领域,同样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喝完,年轻人又用勺子挑动,发现汤碗里满满的都是鲜嫩的肉块和辅料,忽然觉得这碗浓汤是物超所值,相当划算的。他想,即使这不是真的野猪肉,就凭这味道和分量,这一个亚克又三个小亚克也是花得相当值得的。这时,他的肚子又咕咕作响了,他赶紧端起浓汤,大喝起来。
年轻人喝着浓汤,大口咀嚼肉块,渐渐,浓汤逐渐见底,他的肚子也鼓鼓地撑了起来。小了自己的咀嚼声和咂嘴声,他忽然听到了某种淡淡的哽咽声。
年轻人肃静起来,左右顾盼,想找寻哽咽声的来源。片刻,他发现不远处,另一个靠窗户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坐在那里,哽咽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依年轻人的观察,那个瘦弱的弯腰驼背的小矮个应该比自己稍小,而那个趴在桌子上哽咽的健壮的男子,从声音来判断,应该也是个年轻人,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大。
年轻人不明白,这样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在外面哭泣,作为一个闯荡社会不久的年轻新人,他不禁对眼前这两位同样年轻的陌生人产生了同情之心。年轻人放下汤碗,默默走上前去,希望能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年轻人走到趴着哭泣的男人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说。不过哭泣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他只好瞧了瞧对面的小矮个,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我们被骗了,不久前,就在外面这条街上。”小矮个沮丧地说。年轻人看见,因为说了这句话,小矮个的眼眶里也冒出泪水来了,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赶紧安慰道:“这可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年刚出来时也遇到了骗子,骗了我足足三十个亚克,你要知道,那可是我们一家所有的积蓄。”
“最后呢?你找回来了吗?”小矮个一下收住即将坠下的眼泪,好奇地询问道,好像因为有了相同经历的人,他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没有,这怎么可能找回来呢。不过我后面倒是赚回来了,”年轻人快乐地说,一说到自己的荣誉事迹,他的兴致似乎比先前更旺了,他边说边走到小矮个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刚好就在哭泣的粗壮男子对面。
“我当时想,既然找不回来了,再怎么着急也无济于事了。还不如赶紧想想怎么赚钱,这才是最紧要的。于是我立马加入了一个去野猪湿地的小型冒险团,帮他们打杂,做后勤。但刚好,我们的运气就来了。在野猪湿地,我们恰巧碰见了一头陷入沼泽而不能行动的蓝蚁兽,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陷进去的。不过你知道,蓝蚁兽的鳞片可是非常值钱的,刚好,我们遇见的还是一头成年的蓝蚁兽,足足有……”说着,年前人顿了顿,想找到可以形容蓝蚁兽大小的物件,四下张望,他发现面前的四人桌就非常合适,“对,就和这张桌子差不多大。然后我们就发了财,我因此得到了二十八枚亚克,尽管没有我失去的多,但这是可我自己赚取的呀。”
“一次就能赚这么多吗?”小矮个大吃一惊,他还从来没有拥有超过五个亚克的金钱,二十八个亚克对他来说更是天方夜谭,难以想象的。
“当然,这可不算多,我还见过有人一天就赚过一百个亚克呢!”年轻人继续说,一如既往的兴奋无比,“所以,你们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说明,你们已经到了该赚亚克的时候了。对了,我叫艾伦,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最后补充道,他发觉自己还没有询问对方的名字。
“我叫亚克,他叫亚尔克里斯。”亚克说出了自己和亚尔克里斯的名字,他满脸微笑,希望能和对方成为朋友,“我们是一个村子的,他算是我的堂哥。我们是前几天才刚出来的。”
“哦,你这名字真有趣。刚好,你们两兄弟可以互相照应。在艾斯曼,有一个好伙伴,比什么都重要。”年轻人说,不过他突然又对亚克和亚尔克里斯被骗的经历充满了好奇,就像所有年轻人一样,总是想了解任何事情。“对了,你说你们是在外面这条街上被骗的?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嗯嗯,就是在外面这条街道。”亚克说,“我们开始是在这家旅馆休息的,不过我们想起了在外面看到的一个卖装备的地摊,就想出去看一看。于是我和亚尔克里斯就去了,然后我们看见那里面有很多装备。我看中一个胸甲,上面有鹰的花纹。亚尔克里斯则看重了一把短剑,我们当时觉得那把短剑很漂亮,因为它看起闪闪发光,很像一把很厉害的武器。然后我们问老板价格,老板说胸甲要六个亚克,而我身上只有三个亚克,所有我就取消了念头。而那把短剑要十八的亚克,一开始我们觉得太贵了,就想离开,但老板说,如果搭配那个十个亚克的护臂,就给我们便宜一点。就是短剑只要十五个亚克,而那个护臂只要五个亚克。”
“然后你们觉得很划算,就买了?”年轻人插话说。
“嗯嗯,然后亚尔克里斯就买了。不过回来后,我们用那把短剑和以前的剑碰了一下,我们想这样也许可以测试一下新剑的锋利程度。可没想到……”亚克回答说,不过他还没说完,埋头哭泣的亚尔克里斯就大喊了他一声,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亚克!”
亚尔克里斯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他不想再听到这件伤心事了,说完,他就立马站起来朝楼上的休息室跑去。亚克和年轻人看见,亚尔克里斯已经满脸通红,双眼浮肿,泪痕凝结在脸上了。而这样的状态在那他粗壮的身躯上,十分不相称。亚克看见伤心的亚尔克里斯,也不禁悲伤起来,说:
“那是亚尔克里斯的妈妈所有的积蓄,现在只剩下五个亚克了。”
说完,亚克也垂下头抽噎了起来。尽管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他却也感到无比后怕。
临走那天中午,奶奶悄悄将自己所有的亚克——三个亚克都交给了他。如果被骗走了,奶奶该会多么伤心啊。或者如果临走时见到了妈妈,妈妈也一定会给他一些亚克,那样,他这次也可能会被骗去很多金钱了。
亚克又开始担心起亚尔克里斯。二十五个亚克,一下被骗去了二十个,亚尔克里斯该是多么伤心啊。他会不会因此而做出什么傻事?或者他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啊?上天为什么要如此不公平,让这样伤心的事情降临在善良的亚尔克里斯身上啊。
一旁的年轻人看着哭泣的亚克,也莫名地悲伤起来,还忽然产生了一种犯罪感。他觉得是自己的好奇和多嘴才使得事情如此严重的。为什么要问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呢?当初走过来不是为了安慰他们吗?现在倒好,变成了这种状况。年轻人的原本因为喝浓汤而带来的兴奋也因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不假思索地拍了拍亚克的肩膀,希望这样能使他好受一些。不过这样的行动似乎毫无作用,亚克依旧抽噎个不停。
年轻人喝完汤后,汤碗还停留在桌子上。贝路德格走上前去,收拾桌面。
年轻人看见收拾桌面的贝路德格,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浓汤钱还没有支付,赶紧走到贝路德格身边,朝他递去两个亚克,说:“大叔,抱歉,我忘记付浓汤的钱了。这是两个亚克,给。”年轻人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举起钱好让贝路德格收下。不过他做这样的动作时却显得有些犹豫,因为这是他身上仅有的亚克了。
“不用了,小子。”贝路德格瞧了眼年轻人手里的亚克,说。“你沾了那两个小子的光,这次就和他们一起免费吧。”贝路德格继续说道,随后走过年轻人,径直走向厨房。
年轻人茫然无措,完全不理解当前的情况。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转过身,兴奋地朝贝路德格大喊:“谢谢你了,大叔。”
贝路德格没有理会年轻人,依然自顾自地往前走,但没过一会儿,他还是发出了一阵浑厚又温和的笑声。这让他也显得无比快乐。
年轻人怔了怔,瞧了瞧贝路德格,又瞧了瞧亚克,忽然产生了一种令人兴奋的想法:“一定要报答贝路德格老板和补偿一下亚克和亚尔克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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