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尘封事
老爷子缓缓呼出一口气,神情怅然若失,就连眼眸都比先时暗淡了几分,虽有犹豫,但他终究还是道出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关于觐神者的事,是我的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
原来,老爷子的母亲竟不是这大山里的人,她来自极为遥远的南方,是一处茫茫草原上,某个游牧部族圈养的奴隶。
自出生之始,她便失去了自由,地位卑微任人买卖,每日吃的是难咽的食物,干的却是连男人都嫌累的脏活。
灰暗的人生,没有希望地苟活着,她原本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
熟料有一天,在一个商队途经这部族时,她的命运竟神奇般发生了转变,那商队里的一个男人,将她从奴隶主手中买了下来。
她一直记得那一天,那个男人亲手打开她的脚铐,为她瘦弱的身躯披上了他的外衣,而后在商队同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将她抱上了马,那一年,她十七岁。
此后,她便成为那个男人的女人,随着他们的商队一路向北。
每日跋涉,自然艰苦,却比以往那种食不果腹的生活好得太多。
那男人待她很好,她原以为从此便可脱离苦海,得见天日,可她跟随这商队的时日越长,心中的疑惑就更盛。
因为这商队要走的路好似没有尽头,商队里也没人识得路,只是一直盲目朝着北方前行,她更是发现,这商队根本没有携带什么商货,马匹驮着的行李里,大多只是他们用以日常用度的各种物品,水和食物便占了大部分。
终有一天,那男人告诉了她真相,他们此行其实并非为了行商,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宏大夙愿——前往大陆极北,觐见神明。
可神明的所在,实在太过遥远,远到耗尽他一生都无法到达,所以,他需要后人接替他的任务,继续向北前行,就像他接替他父亲一样。
“虽然当时的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男人的宏愿,但一年后,她还是为其诞下一个男婴,后面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女人对他们而言终是累赘,她被抛下了,可怜她此后余生,一直饱受着骨肉分离之苦,直到临死前,她还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老爷子咬着牙,眼眶已湿润,脸上有无尽的恨意。
少年听完,上前一步,反驳道:“觐神之路千难万险,女人天生柔弱,又如何能受的了这苦,留下她自是为她好,更何况只要为觐神者生育了后人的女人,都会被给予财物,将其好生安顿在沿途才对。”
老爷子一听,简直怒不可遏,他噌的一声站起来,怒道:“好生安顿?把弱女子留在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部族,给她再多的财物又有何用?她能守得住?那部族的人根本就没把我母亲当人看,她受尽欺凌,不得不逃了出来,之后便四处漂泊,最终流落到了这里嫁人为妻,这才有了栖身之所。”
“所以造弓的技艺,是你母亲教你的?”银发老者白眉一皱。
老爷子又缓缓坐下,仰在藤椅上,漠然地瞟了两人一眼,冷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她毕竟跟着那男人生活了两年多时间,直到那孩子断奶后才被抛下,我母亲本就聪慧过人,见过几次也就记下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不管你们为何寻来,只怕都要失望而归了。”
“你说的没错,是我失算了,许是我太久没得到其他族人的讯息了吧,竟执意绕路前来。”银发老者淡然一笑,转念又道:“不过,我们既然来了,不如将你的弓卖些与我们,毕竟手法同源,我们使得也顺手,正好我们也需要一些兵器补给,兽皮山珍还是金银器随你挑,你看如何?”
“实在不巧,家里现在没有成品弓,要有最迟也得到秋天了,造这弓得四季分工,你应该知道的。”老爷子摇了摇头。
银发老者只得作罢,便不再提,而后,他和少年相视一眼,也不作告辞,穿上斗笠和蓑衣,没有丝毫犹豫,竟径直要离去了。
两人临走时,老爷子突然神情郑重地问那银发老者,“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它必须存在!”
老者闻言脚步一顿,留下了这一句无比坚定的话,便带与那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银发老者和少年离开了,那两截断弓被他们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
而之前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乞山,却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里屋出来,站在仰在藤椅上的爷爷身后,他很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迟疑了,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自己的曾祖母真有这么痛苦曲折的经历?自家所谓的祖传造弓手艺,竟真的是偷学来的?为何以前丝毫没听爷爷说起过?
乞山又怎知,他的爷爷此时也是惊魂未定,在这阴雨绵绵的黑夜,额头竟渗出一粒粒汗珠,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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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冰冷的北风拨弄着黑云,暗淡的月光时隐时现。
斜风细雨中,笔直的巷子空无一人,两侧一排排高低不齐的茅屋檐下,水滴正乐此不疲地击打着青石板。
一扇扇被烛光映红的竹窗,倒映在被暴雨冲刷得如镜面般的巷道上,使冰冷的巷子平添了几分暖意。偶有人家在屋中谈笑,愉悦的笑声在巷子轻轻回转,画面静瑟祥和。
远处,少年搀扶着老人,从雨雾中缓缓而来,一老一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是刚从乞山家出来的爷孙二人。
“咳咳…”急促的咳声响起,打破了巷间宁静。
“您大病初愈,不宜见风,其实这次您根本无需亲自来,我跟乾叔跑一趟也就行了。”少年剑眉紧蹙,他不懂老人为何执着,心有担忧,也有无奈。
“有些事我想亲自确认,别人来我不放心。”银发老者摆手。
少年看向自己的爷爷,笑道:“说来也巧,大地辽阔无垠,北上之路有无数可选,可咱们竟和先辈们选择了一段相重合的路线,只可惜这家人并非我族血脉,不然也算是在远隔万水千山的他乡异地见着同族了,真要如此,想必会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吧。”
此时爷孙俩正路过一户人家的窗外,屋中温暖的烛光照在少年满是笑容的脸庞上,他那漆黑的眼睛,在此时折射出了别样的神采。
不知为何,银发老者竟不露痕迹地避开了少年的视线,“你还真信那人的话?”
“您是说,那人在撒谎?”少年笑容一滞,有些不敢置信。
银发老者面露狐疑之色,“现在也只是怀疑罢了,我总觉得他接触过觐神者,而且还到了极为熟悉的地步,总之先想办法查查他们家的底,这件事只单你去做,不要带其他人,千万记得。”
“是。”少年默默应了,内心却是懊恼不已,心想自己竟如此愚笨,轻信于人,定然又让爷爷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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