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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1

    付云僵硬在原地,目光茫然。恍然间他看见厨房的一角,父亲的遗像仍旧挂着黑色绸缎。

    这幅像,本该在他出发去往边疆之前,就取下来了!

    全身血液似乎都流淌走,自己只是一副冰冷的躯壳,他木木地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他的状态太过吓人,老杜讷讷回答过之后,问需不需要过来看他。

    立冬,一年前。

    不是和付沉的第七年,是彗星来的一年前。

    没有付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气息颤抖着,忽然就挂断电话,打开家门踉跄冲了出去。

    傍晚天色昏暗,路灯已经渐次亮起,昏黄的灯光下,雪花静谧落下。远处汽车尾灯通红,形成一条缓缓移动的光带,霓虹灯影幢幢。

    穿着深色皮衣的青年人靠在楼梯口,一头叛逆的卷发扎起揪,下巴胡茬青灰,叼着的烟星火忽闪忽灭,烟雾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正低头看手机。

    见到他下来,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阿云,你听我说,我……”

    付云气喘得很急,仿佛下一瞬间就能背过气去。他踉跄奔下楼,一把推开堵在楼梯口的青年,如逃命般狂奔而去。

    青年一脸震惊,一只手还僵硬地举在半空中,“阿云?”

    .

    如每一个漆黑的夜晚般,晚高峰的城区拥堵,车尾灯红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往家的方向缓慢移动。

    冬天来临的晚上,街道上已没什么人,偶尔行人三三两两相伴而过,交谈的声音随嘴里冒出的热气,消散在空气中。

    付云逆着车水马龙的世界狂奔,热气从嘴边溢出,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街上光影晃动摇曳,几乎刺瞎他的双眼。

    明明街上车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商店里的音乐热情高涨,偶尔还能听到公交报站的声音,下来的白领们畅快交谈欢笑,远处广场舞鼓点激昂。

    所有声音都在快速消褪下去,如同颜料从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上剥离下来,成为黑色粘稠的一大团,摊在地上。

    他的世界静默成黑白。

    付云跑过老城门下,路过夜色中漆黑的树,沉睡的桥,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旁边只有一间破败的棚子,歪歪扭扭喷着“补胎”的字样,还有一间已关门的路边小卖部。

    撑着膝盖喘了好长时间的气,才稍稍缓和过来。冰冷的空气终于使得他头脑稍稍清醒,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整片荒地,有些无措。

    没有特控局,没有兽人,没有那个世界。

    他真的回到了八年前,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彗星还在赶来的路上,而付沉还是高原某个山旮旯里的小豹子。

    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就如同孤注一掷去走一条路,拼尽全力赌上了一切,自以为已经到达终点,当爬过那条线时,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

    经历万千疼痛,终究一无所得,仍旧孤寂无助得只有自己。

    这样的颓然无力。

    付云眼前一花,栽倒在地上。

    .

    隐隐约约有灯光刺眼,周围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显得那么刺耳,付云很想立刻逃离开这个世界。

    醒来第一个念头: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他疲惫睁开眼,看到老杜站在床边,同医生交谈着什么。医生离开病房,老杜转过身,视线碰巧与他对上。

    “呀,你醒了?”付云要起来,老杜赶紧上前搀扶,“干嘛呢这?有人发现你晕倒在路边,还以为死了,给人吓走半条命,要不是警察打电话给我,我都还不知道这事儿。”

    他扶着付云靠在床头,又细心掖了掖被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劝道:“你说你,这副模样,老爹在天上看了能放心吗,啊?就为了那个弹吉他的浑小子,忒不值得了。”

    付云压根儿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沉吟片刻,问:“最新一批援边的人,去了么?”

    老杜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忽然扯上工作的事儿。

    “还没,但报名已经结束了。”

    “帮我搞个名额,我要去。”

    老杜一下着急了:“去什么去!你这生着病呢,那去的可是高原!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我不同意!”

    付云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有一丝坦然,“我没事,不去我才有事,这个你不用担心。”

    老杜拗不过他,反而被他劝走,气得脾气都快上来了。出门之前,付云叫住了他,“师兄,嫂子怎样了?”

    一提到媳妇儿,老杜就乐开了花儿,“好着呢,那肚子嘿,挺得这么大,那得是个大胖小子!”

    付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抿着唇笑了笑,“工作放一放吧,多陪陪嫂子。”

    “那肯定的嘛。”老杜临走出病房前,还指了指付云,故作严肃道,“好好吃药啊,你这病可有点难办。”

    “我知道。”没有付沉,只有黑狗,付云闭了闭眼。

    没关系,只要慢慢等下去,他们迟早会再次见面。在这期间,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健健康康地,朝气蓬勃地同付沉相遇,然后告诉他,自己已经爱了他许多年。

    猫咪会有怎样的表情呢?到时候,一定会很好玩吧。

    哈哈。

    .

    付云自己做了一本小日历,撕到最后一页,就是他第一次见到付沉的日子。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青年,有着冰雪般夺魄的双眼。

    如果一切回到了八年前,那么只要踩着时间的足迹慢慢走,他们总有一天能相遇。

    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被他用红笔涂成了大红色,比如他能依稀记得的,同还是a03的付沉在谷底相依为命那段日子;又比如彗星来临的那天;还有付沉被卓玛捡回家的大致日子。

    他原本想直接寻去卓玛部落找付沉,但一来藏地地广人稀,卓玛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过一阵搬一阵,即便是派去做人口普查的干部都难找见他们,更别提付云。

    二来他是以援边身份去的边疆,几乎每天都在同一条线上移动巡逻,不可能有额外时间去找付沉。

    只能慢慢等待时光让他们重逢。

    付云开始同黑狗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抗争,以近乎狠戾的自律,逼迫自己按时吃药锻炼,保障一日三餐,坚持爱好,坚持与他人接触。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独自一人住,轻生的念头每天在脑海中盘旋,却又被“付沉”这两个字生生打压下去。

    很奇怪,猫咪就像一个魔咒。当他因吃药而变得焦虑憔悴浮肿,因不良反应而吐得天昏地暗,因孤独而失声痛哭,整夜整夜失眠时,这两个字好像一缕清风,总能稍稍松弛他脖上的绳套。

    他像操纵一台机器一样无情鞭笞着自己的躯体,半个月后,终于顺利通过了体检,被派往边疆。

    拿到通知单时,付云觉得有一丝好笑。

    上一次他做这样壮烈的事情,还是为了断腕求生。只要能离开这座城市,离那个人远远的,怎么逼自己都无所谓,是从绝望中挖掘光。

    这一次却是满怀着希望和期盼,会因为流逝掉每一秒,每一分而兴高采烈,因为这样又离阿沉近了一点。

    这算是他人生中最不想重来的一段时光,好死不死又将他拉了回来。付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个付沉,他可能在知道被迫倒流时光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从阳台上跃出去。

    狗屁的世界,老子不陪你们玩儿了。

    第69章 番外一:立冬(下)

    黑狗被他以强硬的手段,收押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再作妖。付云收拾了行李,高高兴兴随队去了西藏。

    出发前,那个男人拦下了他,再次请求复合。

    这段经历是记忆之中所没有的,付云记得自己从前孤零零上飞机时,只拥有背包里的半块面包。

    他面色平静地听完了男人好一通演讲,而后礼貌道别,头也不回走进通道。身后男人竭力呼喊着,付云压根儿不想回头。

    往前走啊,他暗暗对自己道。

    付沉在前面。

    .

    人到了西藏,对时间的感觉就慢了下来。付云觉得这是好事,至少能帮他度过没有猫咪的漫长时光。

    他跟着战友走啊走,踩着厚厚积雪,走上坚硬的冰层,漫步无人的壑谷。

    有时睡在草地上,有时则露宿在山岩间,有时越过无人地。荒漠上覆着斑驳的白雪,一轮圆月亮彻高原,唾手可得,战士的马飞驰而过,月色下秃鹰双翼平展,悄然滑过。

    他学会了记录心情,日历一张张撕下,背面记满付云的一天。一开始还是油墨的笔,但水笔总被冻结,怎么哈气都不管用,他于是换成铅笔记录。

    晚上借着做饭的篝火,他捏着不到一指长的铅笔慢慢书写着,戴着厚手套写出的字迹仍旧清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