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9部分阅读
愣愣地答道,见他神色有异,觉得有些不妙,小心翼翼又补充道:“难道他跟秋家真有仇怨?”
“有仇?”眉头轻轻一动,萧遥似是愣了愣,瞅着我,说话语气怪怪的:“那个……你……认为疯子醉跟秋家有仇?”
我紧张地看着他,小声开口:“我猜得……对不对?”
“呃……”他起身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一样,“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只得把秋家有“拈花一笑”可以解蚀心散之毒的事和风莫醉对秋家的反应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末了无奈一叹:“如果小醉真的和秋家有深仇大恨,这事只怕很难办。”抬眼却见他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奇怪道:“世子,你在想什么?”
他缓过神来,抬头又莫名其妙地问道:“那你觉得……疯子醉跟秋家会有什么仇?”
看来真是有仇,我的心跌到谷底,哭丧着脸道:“不会是杀父之仇吧?”
隐约中好像看见他身子轻微一颤,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稍纵即逝,哀叹声再起:“阿萱……其实……唉……疯子醉他……”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上快速爬满及悲痛叹惋的神情,“他的确跟秋家有仇,而且就是杀父之仇!”
“啊?”哪怕事先早有准备,我还是被这个噩耗惊呆了,傻站着久久不能动弹。
☆、试问荒唐谁堪比(五)
【你到底……喜不喜欢小醉哥哥?】
萧遥还在悲痛地摇头叹息,以十分沉重的语气诉说着:“当年,疯子醉他娘是江湖中芳名远播的大美人,喜欢四处闯荡行医救人,有一次经过洛阳,无意中遇见了秋兮涯,也就是秋家现在的家主。唉……这秋兮涯年少风流浪荡,竟对疯子醉他娘一见倾心不能把持,奈何佳人早嫁作人妇,于是乎……唉!”
“于是……秋兮涯就把小醉他爹害死了?”我紧张地接过话,几乎绝望得掉下泪来。
“对!就是这样的!阿萱,你你你……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萧遥大声道,激动得差点没抬手拍上我肩头,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我看他一副忍笑装哭的模样,不由狐疑道:“世子,他爹被人害死了,你好像很开心?”
“啊?”他愣怔了一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换上无辜哀痛的眼神,“有吗?本世子有很开心吗?”玉扇被捧在胸前,双手轻颤,仿佛不能承受,瞳眸微眯,面上表情极尽悲伤,“难道……你看不出本世子真的真的很伤心吗?”
哀怨凄楚的语调让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见我似乎仍不信,终于收起了夸张的动作表情,后退坐回短榻上,耸拉着脑袋,以十分沉重的语气说道:“阿萱,我平常行事说话是放浪不羁了点,但也绝不会拿这种杀父之仇开玩笑,疯子醉跟秋兮涯的关系确实很不好,所以你如果想去秋家拿什么‘拈花一笑’救人,最好还是不要指望他,也尽量不要在秋兮涯面前提起他。”
灯花未剪,屋内光线有些偏暗,墨发散下,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沉重正式,没有嬉闹之意,一颗心霎时凉透,呆愣半晌才道:“那怎么办?”
“唉……”对面传来一声长叹,他抬头十分同情地瞅了我一眼,又将头埋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哭丧着脸道:“靠我自己?我连秋兮涯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让他把‘拈花一笑’这么珍贵的药拱手相送?”
“这个嘛……”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叩着尖削的下颚,他似是苦思冥想了一番才抬头道:“其实也并非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看阿萱你肯不肯委屈一下了。”
我微微一愕:“什么意思?”
“据闻秋兮涯这个人……这个人素来风流成性,最是贪恋美色,所以要想拿到‘拈花一笑’,只有采用美人计。”他沉吟道,黑色的眸子看过来,一汪清意中隐隐透着难以捉摸的狡黠神采,像是谁家爱捉弄人的小孩。
“美人计?”堂堂国手秋家的主子居然贪图美色,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就是找一个绝世大美人去秋家迷惑秋兮涯,迷惑了他,药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我本就心急如焚,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异样,傻眼半天,道:“可……可是,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什么绝世大美人?”
“这个美人,还不好找吗?”他说着勾起嘴角,起身走过来又走过去,玉扇轻轻点在手心,视线却粘在我身上,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上下游动。
稍时,我反应过来,噌地站起来,厉声道:“不行!我绝不能让依柔姐姐和挽幽姐去做这种事!”
话一出口,那张俊脸似乎有了些许的抽动,他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悲哀地看了我半晌,极为无奈地道:“谁说要用她们俩了?你舍得你那位依柔姐姐,本世子还舍不得挽幽呢!”
我纳闷道:“不是她们俩,那还能有谁?这别苑里没别的美人了呀!谙谙还只是个小女孩……”
“阿萱……”萧遥抚额摇头,转身从梳妆台上拿了一面铜镜过来,摆在我眼前,指着镜面道:“你看看,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吗?”
“你你你……你是说……我?”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我颤颤地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他挑眉反问一句,侧过头同我一齐看着铜镜里的人影,“你看,朱唇皓齿,眉清目秀,冰肌玉骨,倾国倾城……”
我抖了抖,斜眼看他:“世子,你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本世子阅花无数,怎么可能连美丑都分不出来?”他不满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又放下铜镜,将我扯开一步,上下打量着,“阿萱,要对自己有点信心,这雪颈削肩盈盈纤腰,顾盼含情步步生花,怎么看都是人间绝色!”
雪颈削肩盈盈纤腰?我仔细看了看,感觉有些心虚。
他摇头晃脑继续道:“阿萱,你一定要相信本世子的阅人之才,到时候你只要稍微妆扮一下,往那儿一站,绝对飘飘然如瑶池神女,清清然若云端仙子,把那个秋兮涯迷得神魂颠倒,让他乖乖交出‘拈花一笑’!”
我抽了抽嘴角,半晌才勉强开口:“可……可是……”
“别可是了!小筑和青泽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他凑到眼前,摆出语重心长的模样,“你想想,如果没有解药,他们的五脏六腑就会全部破裂,那该多痛多惨!”
我打了个寒颤,跌坐回桌边,垂头黯然道:“没别的办法了吗?”
他走开两步,无可奈何地低叹道:“本世子也明白,要你一个姑娘家去做这种事,的确很为难,不过你放心,只要‘拈花一笑’一到手,本世子和疯子醉就会立刻救你出来,绝不会让你落入虎口的!”
我捏紧衣裙,默然不语,脑中一片杂乱。
“疯子醉一个人大概忙不过来,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就先走了。”行到门口,他忽又回头郑重道:“总之,两条人命摆在那里,孰轻孰重,你好好想一想。”踏出门外,又探头嘱咐:“还有,这事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疯子醉!”
昏黄朦胧的灯火微微闪动着,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细微如风轻惹过的点点波澜。
我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神思恍惚,良久才起身提了一盏灯,想去看看小筑和青泽。
刚出房门没多远,就看见回廊旁的石阶下立着一个明丽身影,正是犯傻惹出这么多事的莫姝语。
她盯着我还未彻底消肿的脸,双唇微颤,一副想说话又开不了口得模样,眼圈红红的,大概是刚哭过一场,面色也极为憔悴,完全没了往日的鲜活生动。
我想起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小筑和青泽,再想起昨晚所受的侮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冷道:“看什么看!让人打你一巴掌,你也就这样了!”气冲冲地越过石阶,径直朝前走去。
才迈了两步,悲凄的哭声就骤然响起,我一阵头皮发麻,止步回身,只见莫姝语泪流满面,再次哭得梨花带雨,像飘摇在狂风中的娇俏花儿。
我头疼道:“不过就凶了你一下,用不着哭得这么惨吧?”
她摇摇头,边哭边道:“你……你们都讨厌我……小醉哥哥……小醉哥哥也讨厌我……”
我静静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她终于缓和了情绪,止住哭声,泪却依然不停滑落,“是我自己太傻,才会上坏人的当,犯下这么大的错,小醉哥哥一定不会再原谅我了……”水泽肆意淌下,留下大片湿漉痕迹,语声抽噎,仿佛气堵在喉间,却偏偏要勉强冲破,“我本来想,只要一直跟着他,好好地喜欢他,总有一天他也会喜欢上我的,可是,我知道,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与年纪不符的凄凉神色,在清冷月光下愈见怆然,“其实,一直就没什么希望,现在只不过更加绝望,让我不得不死心罢了……你放心,等他们两个人没事了,我就会离开这里,回家呆着……或许,还会重新找个人喜欢,也或许、或许……”
终究不过一个十五六岁初出深闺的天真少女,未经多少险恶世事,亦不知人心难测,才错害了别人又伤了自己。我看着她的泪,忽然没了怒气,从袖中取出一方丝绢递过去,道:“既然都已经看明白,就不要再伤心再执迷了,这么好的芳华年纪,不该为了一个难以等到的人蹉跎。”
她抬眼看我,半天才接过丝绢,疑惑道:“你……不怪我吗?”
“怪你做什么?杜砚妍若想下毒,就算没有你,她也会利用别人,何况——”我微微笑了笑,“爱而不得,是很痛苦的,你现在只怕也不比我们好受。”
忽想起十三岁那年独坐青苔阶披清冷月光苦守一夜时的情景,想起那个雾湿眉眼的清晨,握不住那片如雪衣袖时只手划出的凄凉弧线,想起白石桌上那杯冷如心扉的残酒,还有,那袭绝然不曾回头的渐远身影。
那时候,是多伤心啊,伤心到可以不顾性命闯问君楼,上寻签台,过奈何桥。
“不过,受伤了,还可以回家,也是好的……”不知不觉就有些感慨良多,我不想继续下去,遂缓缓转身。
“碧姑娘!”她忽然叫住我,还是很客气的那种叫法,让我不由止步,“能不能告诉我真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小醉哥哥?”
身子一僵,莫名的慌乱迅速滋长。
“我喜欢的那个人,叫谢流觞。”良久,淡淡丢下一句,毫不犹疑地离开,步子有些微的错乱。
我喜欢的那个人,叫谢流觞。
笑如百年醇酒,可醉万千红颜。
可惜,却再也不能回来。
一路心绪不宁,直到挑开珠帘见到依柔姐姐,才慢慢平静下来。
☆、试问荒唐谁堪比(六)
“依柔姐姐,世子已经把一切告诉我了。”我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未醒的小筑和青泽,忽然开口道。
依柔姐姐霎时变了脸色,有些惊慌失措:“不会的……世子答应过不说的……”
“依柔姐姐,你先别紧张,先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世子已经答应,会帮忙极力劝侯爷收回成命,放心,有他在,你一定不用嫁到侯府的。”
她怔然望着我,眼中一片氤氲雾气:“真的?”
“真的,”我笑着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世子吧,他能解决的,以后你也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想起她瞒我这么久,不由嗔怒道:“又不是不能解决,为什么非要瞒着我呢?早点说出来,不就早没事了?”
她苦笑道:“我……我没料到你跟世子交情这么好,何况,依柔本就身份卑微,能嫁入侯府是莫大的福气——”
“你就少哄我了!”我撇嘴打断她,“过得不开心,再好的锦衣玉食也不是福气!”
婉约雪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温柔笑,柔若无骨的十指抚上眉间,“别为我忧心,照顾好自己就行,我有分寸的。”
我摇摇头,轻轻拥住她,“依柔姐姐,流觞不在了,我们两个相依为命,都要好好的,不能让他担心。”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似有泪水洇透衣衫染上肩头,良久,压抑住哽咽的声音缓缓响起:“公子若是听见这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闭眼,仿佛真的又见那一袭如雪白衣,落落花雨中,手执玉笛,展颜浅笑,身后千树冷梅炽盛,潋滟月光万里绵延。
我起身眨眨眼,促狭一笑:“总之,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也可以放心大胆地跟你那位张公子花前月下了!”
“鬼丫头,越来越口没遮拦了!”她抬眼瞪了我一下,脸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水红。
我想了想,又道:“对了,依柔姐姐,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王芸这种条件呢?”
适才还水红微染的脸色再次变了变,她别开视线,迟疑道:“我失踪的那两天,是被她关在暗室里,她拿出你去洛阳时带的包裹,说你已经落入她们手中,威胁我嫁入靖边侯府并交出一样东西,我想着你们曾说过幕后那个人跟靖边侯府有莫大的关联,正好进去做个内应。不过我也没完全相信她,提出要先见到你平安回来才行。后来,她死了,这事本可以不了了之,但杜砚妍却突然告诉我,萧侯爷早已知晓一切,而且手中握有我签下的一纸契约,所以……”
我疑惑道:“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是不是谢家最后一份家业?”
依柔姐姐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片刻,方低声道:“这样东西,还不到向你揭开的时候。”螓首微抬,杏眼中清波温柔,“相信我,很快你就会明白的,而且这样东西绝不会伤害你或是你身边的任何人。”
“那好,我不问了,”长吁一口气,侧身替小筑拉了拉薄被,“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平安醒过来。”起身又行至一旁临时置的宽榻边,伸手覆在眉目清冷、薄唇紧抿的青泽额上,随口问道:“谙谙呢?”
依柔姐姐轻轻一叹:“那孩子守了一天一夜,眼都哭肿了,什么东西也不肯吃,刚刚才勉强喝了两口汤,去睡了。”
“依柔姐姐,你也忙了一天,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不然该撑不住了。”我偏头劝道。
“好,要是累了就叫我一声。”她微微颔首,没有坚持,起身离开。
灯火荧荧,攀爬过层叠帷幔,悠然笼住全身,四下里一片宁静,隐隐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榻上的两个人,只是安睡未醒,并未游走于生死边缘。一个是相伴一年多、事事贴心、单纯善良的小筑,一个是谢伯伯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孤冷男孩,他们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只怕这辈子我都无法安心。可是,难道我真要像萧遥说的那样,去秋家拿解药?
次日午时左右,安睡的假象终于破碎,惨烈的痛苦降临。
“疼……好疼……小姐……疼……”小筑费力呻吟着,脸色惨白如纸,细密的汗珠不断沁出,“啊——好疼……不要……我不想去……”纤细的手指骨节凸出,被抓的丝帛终于裂开,她开始不安地挣扎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身前乱抓,“小姐……小筑不想的……救救我……啊……”
“小筑……小筑……我在这里……你再忍一下……”我用力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抓伤自己。
“青泽哥哥……青泽哥哥……”焦急地偏头,只见青泽那边也开始闷哼起来,虽没怎么叫出口,但看情形也十分不妙。谙谙哭着去抱他的两只胳膊,似乎有些力不从心,“青泽哥哥……”
“小笺,怎么了?”依柔姐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见到这番景象,急急搁下盆,踉跄着奔到床边。
“好疼!不要……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小姐……救我……呜呜……”小筑疼得勾起身子,双手四处乱抓着,我怕她咬到舌头,用白绢塞住了她的嘴,将她暂时交给依柔姐姐,立刻又过去帮谙谙。
青泽素来性子冷淡,忍耐能力相对好一些,但也开始痛苦呻吟,剑眉紧拧,冷汗已打湿鬓发,我紧紧抱住他,让谙谙递过热毛巾,抖着手替他擦拭,“乖,你是男子汉,一定要挺过去……马上就好了……”
蚀心散,江湖中至阴至毒的一味药,中者前两日昏迷,后七天五脏六腑一点一点碎裂,痛绝而亡。
撕心裂肺的痛,或许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
眼睛一涩,几乎要掉下泪来。
风莫醉和萧遥终于赶到,将最后的几桶热水倒入适才备好的大木桶中。随后,萧遥开始往药桶里投大把的药材,风莫醉则撩衣坐在榻边,铺开银针,一脸肃容,凝神施针。
半个时辰之后,施针结束,小筑和青泽都安静了下来,想来痛楚已得到缓和。
“将他们的外衫褪去,放入药桶里。”风莫醉手撑床沿,无力吩咐道,额间细汗密生。
我看着药桶中闭眼沉睡的两张脸孔,忐忑问道:“小醉,他们是不是没事了?”
“暂时不会痛了,药桶里的水两个时辰换一次,总共换上六次,”他理了理衣衫,收拾好东西,望向我,面色有些憔悴,“不过,也只能保他们五天无虞,所以还得继续配解药。”
心再次凉透,我晃了晃身子,后退两步,跌坐回榻边。
风莫醉交代两句就又去捣鼓药材了,没过多久,挽幽姐忽然出现,我心中一喜,急急问道:“挽幽姐,是不是找到别的解毒方法了?”
她点点头,看着我,迟疑道:“洛阳秋家有一种奇药,名为‘拈花一笑’,应该也能解此毒,只不过小醉和秋家……”话未完,语声中满是无奈,清幽容色间也透出些许倦怠。
“他和秋家的事,世子都告诉我了。”刚刚才生出的一丝欣喜荡然无存,绕来绕去还是逃不过这两难的抉择,我颓然垂头,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离得所剩无几。
“你也别太担心,实在不行,就去跟小醉好好谈一谈,他看在你的情面上,或许能暂时放下旧事——”
“先别告诉他,”我低声打断,抬头说道,“这种情况,他也很为难,让我再好好想想。”
稍时,挽幽姐也去了风莫醉那边帮忙。她前脚刚走,萧遥后脚就鬼鬼祟祟蹭了进来,贼兮兮地笑道:“阿萱,你是不是还在考虑要不要去秋家求药啊?”
我抬眼看他,木着个脸,没有半分笑意。
他叹息一声,负手在一旁踱起步来,“阿萱,刚刚他们毒发的惨状你也看见了,疯子醉能不能配出解药还是未知之数,你难道真忍心看他们如此痛苦吗?”
我默然不语。
又是一声叹息:“不过,要你不顾名节去做这种事,确实也太过为难,真是头疼——头疼啊!”
我还是没哼声。
“但话又说回来,人命关天,见死不救似乎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心神恍惚,最终抬头,鼓起勇气道:“你不用说了,我去!”
“啊?”他有些缓不过神来,斜着身子偏头看我,质疑道:“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深吸一口气,起身看他,“不过去之前,我要先跟流觞道个别。”
“哦……道个别……这也是应该的……”他胡乱应着,忽又凑近笑了笑,“阿萱果然很重情重义,疯子醉没看错人!其实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本世子和疯子醉会很快去救你的。”
“先别告诉小醉,还有,我没拿到‘拈花一笑’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浓浓的药香带了水汽漫过来,我掠了一眼置身氤氲中的人影,抬步朝外走去。
“等等!”萧遥忽然叫住我,晃到跟前,桃花眼中神色有一丝异样,“阿萱,你是不是也该去看看疯子醉呢?”
我侧头看他,有些不解。
他的神色凝重了些,“这些天疯子醉为了配药,半刻都没歇过,他又不是神,再熬下去估计连命都搭上了,你去劝劝他,反正秋家有解毒药,他没必要这么拼命。”
我怔了怔,点点头:“好。”忽又笑道:“世子真是他的好兄弟。”
“那当然!他能认识本世子,是几世修来的福份!”手中玉扇灵活一转,随后张开,修眉斜斜上挑,眼中尽是狂傲自得之态。
忍不住笑了笑,不再耽搁,继续朝外走去。
点点黯淡烛光忽又送来身后略带叹息的声音:“说句实话,阿萱,你对他,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细微的涟漪骤起,如落叶点过水面,转瞬即逝。
顿了顿足,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逃也似地离开。
我想,我没有听懂。
☆、试问荒唐谁堪比(七)
看到叶缘浮出的丝丝淡黄,触及冰冷的石碑,心神才彻底平静下来,就像冬日里大片素雪覆住苍茫大地,一切归于寂静寒凉。
“流觞,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走了一个王芸,却又来了个更狠的杜砚妍……不过,有件事很值得高兴,依柔姐姐一直很害怕的事被我给解决了,以后应该不会那么憔悴伤心了,其实她跟那个张书生挺投缘的,说不定能成一段好姻缘……”
“……我要出一趟远门,马上就走,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回来后如果桂花开了……”
脸贴在石碑上,石碑也是有气味的,冰冷寒凉的气味。夜风水波一样拂过来,呼吸间再没有他身上的味道,温暖醉人的味道。
琢磨好说辞,还未踏上台阶,风莫醉却已悠悠然从院子里出来了,看见我,并未惊讶,径直问道:“萧遥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啊”了一声,有些反应迟钝,脑中闪过萧遥贼兮兮的笑脸。
淡淡药香笼过来,却是他靠近了些,在不到半步之外皱眉看我:“难道不是?”
“呃……那个……”刚刚才琢磨好的大段华丽说辞顷刻间消失无影,我一脸尴尬地支吾着,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了?”他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微湿的凉意自底下游入袖内,夜色还未消去,天际渐现出淡淡清光,像白绢上极浅的水墨缓缓洇开来,意韵古朴幽宁。我稍稍仰脸,视线越过雁齿屋檐,看向那熹微薄光,挤出一句:“你看,天快亮了。”
偏头见到他愈发茫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尽力露出平常的笑脸,开口却仍没能十分顺畅:“好像……你……都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了……”
“嗯?”他微微一愕。
“其实,配药这事也……也不能急于一时,”我极不自在地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捏紧衣袖向一旁走了两步,“万一你也累倒了,谁来给他们医治?”
伸手折下一段墨青色小枝,感觉身后人似乎没什么反应,不由疑惑着回了头,却猛地对上一张清朗俊逸的脸,惊得后退了一步,拽住身旁的不及人高的花木枝叶,差点没摔倒。
“怎么,傻女人,知道心疼我了?”暧昧的语调姿势,双眸微眯,唇边勾起极不正经的浓浓笑意,温热的气息撩过颊边。
意料之中的调戏场面,我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拉开一些距离,看清他容色间掩不住的憔悴,还有微红瞳眸中的深深倦意后,终是歉疚心软道:“你去睡会儿吧。”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忽然满脸倦容地倒过来靠在我肩头,闭眼厚着脸皮道,“连路都走不动了,还要劳驾碧姑娘扶我回房。”
“你别太得寸进尺!”我推开他,没好气道。
“我为你都累成这样了,你就不能温柔点?”他死皮赖脸地又贴过来,一副轻薄模样。
我急着去秋家拿药,不想和他折腾,遂退开一些,妥协道:“你别再靠过来,我送你回房就是了。”
他总算识相,没有再胡来,拽着我的胳膊转身朝一旁吊儿郎当地走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我心下却想着,此去秋家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能不能拿到“拈花一笑”大概也只能看天意了。一路心神恍惚,不知不觉竟被拉着穿过了水色帷幔,臂上的手松开,他行至一旁点燃了粗大的红烛,满室乍亮,昏黄的光线爬满了每个角落,衣衫上辉泽明灭。
一片阴影忽然投到身上,是他隔在了眼前,微微垂头,生出些许迫人的气息,“看你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莫名一慌,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急忙抬眼,故意露出极浓的倦意:“没什么,大概是累了,你先歇着,我也回去睡会儿。”言罢,欲转身离开。
胳膊再次被拉住,他凑过来,几乎要贴到我脸上,以十分怀疑的口吻道:“真的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眉毛、眼眸、鼻子还有嘴,下意识想退开,却似乎被什么黏住,动弹不了,讪讪道:“当……当然是真的。”
意味深长的视线在我脸上游走了一圈,他主动拉开些距离,嘴角微微上弯,“走之前是不是该有点什么表示呢?”
“什……什么表示?”刚松下的一口气又被憋回来,我有些紧张和茫然,着实猜不透他的心思,难道他已知晓我要去秋家的事,打算阻拦?
一张脸慢慢放大,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唇边已贴上了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什。
只是轻轻贴住,在偏右的唇角。
对视的眸中,双双流溢过云雾般的惘然。
电光火石间,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从头到脚僵住,唯胸口那个地方仿佛有许多东西欲衍生开来,稍不留神就会枝繁叶茂藤蔓绵延。
人,终于清醒,我一把推开他,使劲擦着嘴角,气得浑身发抖:“风莫醉,你你……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对面被推得踉跄退了好远的那个人,居然也是满脸震惊和愕然,半晌才讷讷开口:“你……你怎么不躲开?”
我愈发怒火中烧,涨红了脸,大声嚷道:“我怎么知道你还真敢……真敢这么无耻!”
“早知道你不躲,我就该……”他垂眉不知嘀咕了句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哼!如果……如果有下次,我一定一巴掌扇得你脸上开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敢再停留,怒气冲冲丢下一句,转身奔了出去。
透亮的晨曦终于铺展了整个天空,遥远的苍穹上一片氤氲苍茫,分辨不出云朵的轮廓。
急促的马蹄声像孤单无伴的鼓点,惊破了古道清晨的寂静,风掠得青丝直直向后飘摆,清新凉意铺满整个脸庞。道两旁间或有茂密的山林,|乳|白色的雾霭弥漫萦绕,迷离而幽远。
这一次孤身赶赴洛阳,途中倒是没遇到什么危险,第三日的午后,我终于到达目的地,在一家客栈落脚。
先泡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热水,洗去一身仆仆风尘,随后开始动手费心妆扮,既然要以美色迷惑秋兮涯,肯定不能蓬头垢面就闯过去,把人家吓得直倒胃口。
素色曳地宫装,如水裙裾上月白色花盏或点落如雨,或袅娜而开,碧色丝绦盈盈一系,应是恰到好处的添衬,不至于太素。犹豫了一下,褪下软烟紫轻纱,取了一条雨后天青的长绫搭在臂弯处,又用上好的石黛描出细眉,桃红胭脂轻轻涂抹,晕出饱满的色泽,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想挑两朵绢花缀上,却又觉得累赘,有妖艳之嫌。转念一想,万一那个秋兮涯刚好喜欢妖娆妩媚的女子呢?
苦恼地趴在桌案上,正头疼不已时,忽听到一阵敲门声。起身开了门,一张熟悉的俊脸闪入眼帘,带着风流不羁的笑意。
我微微一愕:“世子?”
萧遥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啧啧叹道:“阿萱,你这一打扮,还真是绝色倾城!”
我没有理会,只是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路跟着你来的,”他倚在门边,懒懒抱着双臂,挑眉笑道:“本世子是那么不够义气让你一个人孤身涉险的人吗?”
我探头左右看了看:“你没惊动别人吧?”
“放心,这事除了你我,暂时还没人知道,连挽幽我都没告诉。”他边说边晃荡进了房间。
我亦反身跟进去,“也好,侯府就在洛阳,万一待会出了什么意外,你还能帮忙照应一下。”
“世子,你说我这样真能成功吗?”再一次郑重理了理衣衫,担忧地询问道。
“绝对没问题!”青瓷杯盖顺着杯沿来回滑动,磨出丝丝脆音,萧遥悠然自在地品着清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时连眼皮都未掀,“本世子可以保证,秋兮涯见到你,一定会喜笑颜开心魂俱失,毫不犹疑地将‘拈花一笑’拱手送上!”
我咬唇道:“可是……万一呢?万一他看不上我怎么办?我又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是温婉一点,可爱一点,还是妩媚一点的?”
“这个嘛……”萧遥终于放下茶杯,前后左右重新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将视线落在曳地宫装上,修长手指轻叩着下颚,沉吟道:“衣服似乎太成熟了些,按你平常那样,清爽一点,换件白色或是色泽较浅的罗裙就行。”
出门匆忙,根本来不及准备那么多衣衫,而白衣裳又是这些天为谢伯伯守丧时穿的,委实太不合时宜,只得去换了一袭水月色的罗裙出来,除云袖处有一点点碎花,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倒是干净爽利。我挽了挽臂上的雨青色纱绫,忐忑道:“这样行不行?”
“嗯——不错!”他边打量着边微微颔首,嘀咕了一句:“很有儿媳妇见公婆的样子。”
“你说什么?”我隐隐听到只字片语,觉得很不对劲,瞪着他追问道。
“噢!”他立马堆了一脸的笑,“本世子是说,这样才像个小姑娘。”边说边起身,急急催我出门:“事不宜迟,快走吧,疯子醉说不定已经发现我们两个离开谢家别苑的事了。”
高大的暗红色大门,寥寥几级石阶洁净无尘,两旁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再简洁不过的几件物什,却将秋府的显赫恢宏在无形中展露无遗,这样震慑人心的气势,比起当年的谢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在石狮旁躲闪不前,不安地对萧遥小声道:“世子,我觉得像秋兮涯这种身份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接见无名之辈,只怕我要见他一面很难。”
萧遥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报上你碧笺笺的大名,秋兮涯就算百事缠身,也绝对会抽空见你一面的!”
我皱眉疑惑道:“为什么?”
“呃……”他略一沉吟,摇开玉扇,笑道:“因为你姓碧!”
“姓碧?”
“当年江湖百晓生碧无书碧先生名满天下,有几人不知?如今碧先生的女儿亲自登门拜访,秋兮涯又怎么会拒之门外?”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咬着嘴担忧道:“万一……万一秋兮涯想对我做什么禽兽龌龊的事情,你一定要及时来救我。”
“禽兽龌龊的事情?”萧遥愣了愣,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怪异扭曲,仿佛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