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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4部分阅读

    顿,须臾间又继续迈步前行,竟无话语,只听得见我踏着花盆底儿敲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响,晚风轻合,一时更显寂静。

    我待又要开言,忽听得玛法悠悠一声长叹:“芳儿,玛法又何尝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不用去闻世事之苦呢?”

    我听得心头一颤,手中竟未抓牢,荷包自手边扑落下去。却不待多想,只见前方玛法已站定身形,负手背立廊前,举头遥望远空默默不语,任凭晚风吹拂辫梢,已见斑驳花白了。

    说话间玛法微微侧开身子,通身充斥着从未显现的疲乏,眼看着他身形萎顿腰肢佝偻,满头刺眼的花白头发,说话间夹杂着微微气喘,竟是不堪重负的虚弱模样,我心中顿时如刀绞一般疼痛,仿佛此时才意识到,玛法已经个是七十岁的老人了。

    若是寻常百姓人家,七十岁的老人已是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唯有我玛法,一生刀光剑影,英雄一世,老来竟还要忍受这般的煎熬苦楚……

    泪压在喉头,却如何也不肯放肆出来,玛法一生要强,此时竟对我说出这般话,显见是积虑良久了,若我此时也伤心哭泣,他老人家必是再也支撑不住的了,只能狠狠将眼泪吞咽下去。待刚要说话,只听玛法又开言道:

    “想来我满家女子,重马上技艺远甚于读书识字,然自芳儿三岁起,玛法特聘伍先生授业于前,讲解诗书礼乐,教授琴棋书画,专制淑女技艺,芳儿可知玛法此中用意?”

    我心中咯噔一声,这些年思来想去,心中隐约能揣测出大意,却每每不敢深思下去,此时经玛法当面质询,竟是愣在当场,一时无从应答,正在嗫喏之间,又听玛法继续说道:

    “本来女子天性娇弱,虽不得马上厮杀之力,却贵在心思缜密,至情至性,更有刚毅不可夺其志之长处,寻常须眉男子多有不及。这些年我冷眼旁观,我芳儿除有一般女子的长处之外,难得姿容过人,见识不凡,更有隐忍包容之气度。此般种种皆是芳儿之筹码,换而言之,也是我赫舍里一族的财富。”

    玛法一番话如一道炸雷当空劈在头顶,我登时通身瘫软站立不住,却见玛法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语气加重道:“芳儿既为我索尼的孙儿,命数早已注定,身为族中长女,自当为赫舍里一族福祉考虑,今后只可将心思放在闺阁文章之上,至于天下政务,起居间可谈可论,却再不可如今日这般直抒心臆,无端招惹口舌之孽!”

    说完这番话,玛法重新转过身去,长长叹了口气,昂头挺胸,竟在须臾之间一扫疲态,又恢复见惯了的老当益壮模样。

    拐过弯是段上坡,沿山势架有油彩游廊,共设台阶九十七级。我微拉起袍摆提步拾阶,抬眼看去,玛法只在前方负手前行。晚风料峭,月昏星稀,前方一盏灯火摇曳,只有玛法和我默默行走在山间游廊,任由廊下描金彩画似流水一般缓缓抛在身后。灯火摇曳间长坂坡当阳桥三顾茅庐六出祁山的人物流水一般看去,只觉心口酸凉,一阵凉风吹过,竟有泪意涌上心头。

    脚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感觉前方停了脚步,一个激灵忙回过神来,只见玛法负手站定,面前是范大管事儿带着范小管事儿,带着一大群长随小厮提着亮漆皮灯笼沿游廊两旁夹道侍立,炬得火光灼灼耀眼。这边儿范大管事儿哈着腰,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奴才给主子请安,刚才主子奶奶见主子还没回来,说是家里一大屋子人等的着急,忙打发着奴才出来来迎迎主子,您瞧这不是,怕这天黑道不好走,多点了几盏灯笼给您照个亮来,”一伸头看见我在身后,忙又过来请安道:“小的给姑娘请安,小老儿眼拙,竟没看见姑娘也在,姑娘吉祥。”一边又往小暖轿上让,玛法不在意的摆摆手:“芳儿上轿先行一步,范儿去跟你主子奶奶说,我要自己走走,一会儿就到。”说着话迈步自行走开,范大管事儿忙称“是”,领起这一大群人身后尾随着,范小管事儿的忙打发人往老太太那里通报去了。

    我立在原地,看着玛法带着一众从人渐行渐远,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化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分辨不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脚步声了,方才醒省过来,隐约觉着脸上有泪,手却疲乏的擦拭不动,仿佛身心也在这料峭的春寒中冻僵了似的,只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冷冷的说道:“还不快往南院去。”却再无半点挣扎之力了。

    纹锦1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了大家给清秋的评价实在是开心的合不拢嘴,清秋还是个养成期的新手,这三个月都是蜷在办公室里摸鱼写字的(头顶着前辈师姐白灼灯一般的瞪视),现正努力争取,在头皮烧成一片白地之前把男主引上场来,欢迎大家有空常来叨叨,谢谢啦!

    又另:在文章第一第二章描述的“大喜”,直接灵感源于《大明宫词》太平公主在骊山温泉初潮的那一段,当时她泡在温泉水中,武皇后就是坐在池边恭贺她大喜的。哈哈清康熙六年四月初四

    一早,乌云珠就打发来洗脸水唤我起身。坠儿心细,昨晚早为我挑选下一件水蓝的袍子,配黑花纹巴图鲁背心,带点翠团花旗头着水蓝色丝绦长垂落肩。二婶房里的大丫头齐兰珠今日着实下了段功夫,打四更天服侍我镜前坐下,直至卯时方才给收拾好了头面,临走时还不放心,又往盒子里寻出一副明珠铛给挂在耳畔,左右端详了下,终是满意了。刚收拾利索,就见坠儿风风火火的迈进来,说道:“姑娘快些着吧,已经快过卯时了。”

    乌云珠忙应了一声,我吩咐坠儿跟着,齐云珠带着小丫头们簇拥着送出院门,门外范大管事儿家的领着一架宝顶暖轿早在候着,见我出门,忙迎上前来笑着说道:“姑娘慢来,小心脚下。”我略点头,见天气甚好,于是摆手打发开暖轿,由坠儿搀扶着往书房走去。

    毕竟还是春天了,哪怕此刻身在高墙甬道中,也能得着些阳光落在身上,刺眼的摇晃间,照耀着袍子上的双面针绣牡丹花样儿流光溢彩,打花心往外一层层泛着光泽,仿佛真给阳光唤醒了生命一样,在春风中徐徐绽放开了。

    脑后的双把子头扯得我头皮生疼,为了发式持久又丝毫不乱,齐云珠特意给我在发髻里一层层缠上发垫,边梳边蘸着桂花头油,另加上匀粉涂面,佩戴旗头钗环,每次梳妆足费得一两个时辰。开始实在不习惯,接着两个月每天如此操作下来也慢慢磨得没心气了,按二婶的话说来,但凡女人,在这个年纪,只要脸上没疤没癞,就再没有个真难看的,只要肯下功夫打扮,一个个走出来个顶个儿都是美人胚子。

    我倒不清楚自己现在算不算美人胚,这两个月我忙的日月无光,在镜子前面梳洗也能睡着。老太太因见这几年家里人多事儿杂,遂吩咐我也跟着二婶学学治家之道,二婶这边凡事儿也好有个分担,于是自打二月起,我每日寅时起身,梳洗罢赶往书房随先生读书,早饭往老太太房里吃,然后随二婶往东院见人学事儿,午饭后小憩片刻,即到书房读书至申时,晚饭还回老太太这里,饭后学习礼仪,二婶特叫来了当年服侍过她的景嬷嬷领着我,学习各项起居做派,大到服饰格致,小到吃饭喝茶,每一步都有层层叠叠的规矩比着,景嬷嬷说的:“女儿家这一言一行都有千百双的眼睛盯着,哪怕错了零星半点儿也是罪过。这可是都是脸面上的事儿,还请姑娘千万仔细,小心留意了才是。”

    这两个月虽然忙碌,倒也过得飞快,天气一暖和了,额娘的病也见好转,二婶三天两头弄些精致补品送去,老太太也时常赏下人参当归之类的药材。内务府新任的堂官赵良栋是额娘在家做女儿时的包衣奴,这几月也时不时送来礼品,江南丝绸时令鲜果古玩玉器都有,一件件皆是难得的东西。额娘嫌看的眼晕,大多挑拣着送了人,留下些精致新奇的孝敬老太太,惟把丝绸首饰送来给我,可把缀彩织瑞忙坏了,连续十几天带着小丫头翻箱倒柜,把我屋里的橱柜大半腾空,领着七八个针线上人给我量体裁衣,装点花样儿,她们两人轮流监工,上到衣裳款式下到绣活儿阵脚一一监督,稍有不如意处一概重来,为了颜色式样和绣工们整日吵闹不休,把个好端端的清静院子惹得鸡犬不宁,我每日只得三个时辰好睡,实在撑不住她们这样折腾,遂带着纹锦和坠儿暂往二婶的东院儿歇息,每日学事儿听讲倒也方便。

    到了三月初二,老太太晚间时吩咐人来请二婶,正好范小管事儿家的知音在二婶房里回事儿,于是也留了下来,坐在炕前矮凳上陪我说话。知音当年在老太太屋里时就和我甚是亲厚,这两年嫁人后虽走动的不那么勤快了,若得着了新鲜的绒花衣料之类东西我也不忘给她送去些。我在二婶东院儿住着的这几日,知音得了空子就来陪着说话,难得她还跟从前似的,两片薄片子嘴叽叽喳喳总停不下来,每说到精彩处,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的热闹,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乌云珠也被逗得没法儿,一边恨恨的笑道:“实指望你这丫头嫁了人能老成点,谁知还是这般聒噪,老太太房里的巧嘴腊八儿若是和你斗嘴,不出十个回合一准儿七窍流血归西去了。”

    今日知音回完了事儿,纹锦给端了个绣墩坐下来说起闲话,说了一会儿时兴的花样儿,又比划了些白云观老道做法驱鬼的架势,正说笑着,知音像是突然间想什么似的,一合身手按在嘴边压低声量小声说道:“芳姑娘可听说了,满古敦家坏了事儿了。”

    我见屋里只有纹锦、坠儿在身边服侍,于是吩咐坠儿道:“去给你范家嫂子拿些松子糖来,顺便也送点儿给这屋里的丫头一快儿吃。”坠儿应声出去了,纹锦轻步移到门边伺立,听知音接着说道:“这也是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说的,说是满古敦的差事黄了。他家为了给他谋这个差事,也不知折进去多少银子,偏这快上任的当口儿,旱地拔雷似的下来一道大令,把宛平县令的缺补给了遏必隆相爷府上的家生子奴才葛恩泰。这下可好,眼瞅着到手的皇粮还没闻着味儿就没了,满古敦可算鸡飞蛋打两处抓瞎了,一家大小现如今怕是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只苦了我那知棋姐姐,打过完年就听说是病了,一直也没捞着见见,若是这样子嫁了过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我听了垂头不语,纹锦一边听着也像是不好受,劝说道:“这些都是前世因果报应,命中只有九斗米,想凑一升也艰难。老天不抬手,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怕是那满古敦命里没福做官,若强谋了差事也未必就是福气。我看知棋倒不像是个没造化的,指不定嫁了过去还有一步帮夫运呢,嫂子也别太担心了。”

    一时把话搁下不提,坠儿进来伺候着吃糖,又说了些坊间的新闻,眼看夜深二门快下匙了,我遂吩咐着纹锦寻出盏明瓦宫灯照亮,又把南边儿来的交切片粽子糖包了一包给带上,自有小丫头子送知音家去了。

    我看夜已深沉,身上乏上来,自歪在迎枕上拿起卷书来信手翻看。纹锦上前换了根新蜡,怕还嫌暗,又点燃盏聚耀灯放在炕桌上,我见她手里拿着汤婆子,说道:“这汤婆子也用不上了,就手收起来吧。”纹锦怪道:“姑娘一向畏寒,若被窝不暖和一夜都睡不好,怎么今年倒例外了?”我看着手中书卷,随口说道:“被窝太暖就起不来床了。以后的日子还有的是煎熬,若现在安逸惯了,只怕将来的苦头便承受不起了。”

    纹锦听的一惊,继而低头沉默不语,我放下书卷直起腰身,伸手取下炕桌上的茶碗,送在嘴边轻轻□几口,喝罢随手放下,抽出手帕轻点嘴角,粘落几点桃红胭脂在帕角,衬着翠绿色的镶边儿,在白灼的灯火下透着晕眩的妖媚。

    纹锦站在地下,提着汤婆子放也不是丢也不是,面上带着三分尴尬笑意,看着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儿,我暗理思绪,抬起头冷不丁问道:“你跟随我多少年头了?”

    纹锦吓得身上一颤,忙垂手恭敬回道:“奴婢自打十岁卖进府中,就一直服侍在姑娘身边,到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了。”

    我也不理会,自端坐喝茶,看纹锦默默低着头,看似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成了拳头。我端坐在炕头,低头自拨着茶碗说道:“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纹锦像是想了想,低声答道:“姑娘待纹锦恩重如山,从不委屈作践,纹锦无以为报,惟有用心伺候,豁出命去也要保全得主子福寿康宁。”

    屋内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只有自鸣钟在角落里轻微做响,我冷哼一声:“照你这样说来,你应是用心差事了。那么这九年来,你觉得你这差事算办的好啊,还是不好?”

    纹锦身上又是一颤,良久,竟抬起头来,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听着话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响起:“奴婢自知天资愚蠢不堪作用,从不敢心存侥幸,平日里话不敢多说一句,人不敢多走一步,只求老实本分打点份内之事就好。”

    纹锦掩着嘴泣不成声,浑身微微轻颤不已,我抬头看她,只觉心沉到底,踏着暖鞋站起身来,自走到橱前,从放零碎的箱子拿出个纸包,折在手里,转身重回炕前端坐,地下纹锦抽泣声断断续续,我也不多言语,待她渐渐止住哭声,身形略见困乏了,这才悠悠开口说道:“你我二人主仆一场,这些年在一个屋里住着,吃睡起居都在一处,虽名为主仆,关起门来只当你是姐妹一样。有些事儿天知地知,我本不想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又不甘心拿糊涂油蒙住了心,任凭人家用些虚情假意搪塞了去。听方才这番话你也算是个知情人,那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这几个月知棋不是病了,是东窗事发被二婶扣下了。她犯的什么事儿,为什么犯的事儿,想来你该比我这个主子更清楚才是。”

    纹锦似全身雷劈一般猛抽搐了下,竟是僵立当场,嘴里含糊说道:“东窗事发,终于东窗事发了!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我听着听着,一股无名业火腾然而起,一拍桌面指着她厉声道:“住口,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你说自己忠心,你若真是忠心,敢当着我的面儿把这东西吃了吗!”一抬手,将握着的纸包丢在地上。

    纹锦听的直打哆嗦,却仍然直着腰杆跪着,直见我丢下纸包,方才大惊失色,竟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我喝道:“这东西你也是见惯了的,怎么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怕!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拿下!”

    听见我吩咐,门外等候已久的六娘带着一干粗使丫头冲进来,几个力气大的抓住纹锦按手按脚,六娘一步上前劈手就是一记耳刮子,打的纹锦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兀自恨不得,口中骂道:“好你个坏了心肝的小蹄子,早知你这般歹毒,刚进府时就该撕巴了喂狗!”

    一个丫头上前捡起纸包,打开看时,是百十颗米粒大小黑色药丸,纹锦嘴角淌血惊恐不已,趴在地下喘息,我指着药丸厉声喝道:“这包‘时辰到’,书房的扫叶吃过,侧福晋房里的白朵儿吃过,老太太房里的知礼吃的时候你也在场,今日怕不是轮到你这贱人了!”

    几个丫头手上使劲,纹锦吃痛忍不住呻吟出声,口中断断续续叫着姑娘。不待我发话,施刑丫头为首的那个叫蛮妮子的,揪起纹锦的辫子,在手中缠了几缠,一个大力向下撕扯,纹锦向后仰倒,被蛮妮子一拳擂在胸口,嘴角当场咳出血沫来。

    纹锦2

    蛮妮子待要再打,被我挥手拦下,又吩咐左右人等将她放开。见她瘫软在地咳嗽不已,六娘上前托起下巴,怒视逼问道:“快些把你办的那些龌龊事儿一件件的讲明白了,不然还有的是苦头吃!”

    纹锦此时仿佛无知觉般,双目无神的盯视前方,只想抬手去擦嘴角血迹,试了几次均未奏效,想来双臂应都是脱臼了,自己微微苦笑叹息一声,竟似全然不以眼前的六娘为念一般。六娘恨极,一抬手又要打,我说道:“六娘慢来,先听听这贱人有何话要说。”

    只见纹锦在地上慢慢支起身子,挣扎着面朝着我双膝跪下,开口轻声说道:“奴婢自知十恶不赦,只是奴婢的这桩心事,今日当着众姐妹的面儿,还要斗胆禀明了姑娘,请姑娘莫要怪罪才好。”

    “纹锦跟随姑娘九年,这九年虽只敢远远在一边儿看着,却也知道姑娘虽外表光鲜,实则心里却苦似黄莲。奴婢若受了委屈还能寻个姐妹诉苦寻个地儿哭场去,可姑娘哪怕再苦再难,再被祸害委屈了,只能一个人默默吞了眼泪,人前人后面上还得和没事儿人似的带着笑容。奴婢有心替姑娘分忧,又怕笨嘴拙舌坏了姑娘的事儿。就只能看着姑娘一夜夜睡不安稳,一次次生吞了气血,奴婢这心里,也像有把刀子在剜着……”

    我强压着不愿动心,只一拍桌子发话道:“少说废话,只管把你办的那些勾当,源源本本如实说来!”

    纹锦眼中含泪,合身磕下头去,“大约一年前的一晚,奴婢因姑娘吩咐往福晋屋里送点心,绕过园子假山时,竟撞见老太太房里的知棋,慌慌张张的,打了个马虎眼儿就匆忙走开了。奴婢当时也没在意,可等回到院里时才知道,我们福晋又害了心口疼,人已经晕死了过去。奴婢一个乍神想到了知棋,自此开始留心起她来,有几次晚上跟着她悄悄来在园子里,瞧见她从二门外一个小厮手里接递东西,每次都是个纸包,竟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模样。奴婢心中认定知棋必是瞒着主子办着些亏心事儿,又瞧着那递东西的小厮不是府里的奴才,倒有七八分像是常跟着满古敦进府的那个小三儿。于是奴婢借给姑娘买东西的空子出府,暗中跟着那个小三儿到了家里,正巧撞上知棋和满古敦双双走出来!奴婢这才明白,原来知棋和满古敦早有了私情!?”

    虽是心中有数,可听着纹锦当场说出,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口鹿跳,一时怒气攻心,死死抠着炕桌只不能言,六娘欲上前替我理背,被我挥手挡开,只颤抖着声音说道:“说下去!”

    纹锦再磕下头去,磕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声:“奴婢该死,当时知道了这事儿,竟自己起了心思,想着这是个大好机会,若奴婢能替姑娘除了知棋,总好多保全福晋几日平安。于是这么想着,奴婢就一面盯着知棋,一面盯着小三儿,渐渐发现每月总有几天,小三儿总要往东街升计药铺抓药,每次都是按方子抓活血通气的药。待到月末某天夜间,再从府里西墙角边上的小门里递进来给知棋。知棋每每趁着午间或开饭时分,将纸包交给小厨房负责煎药的粗做丫头小鸦儿,找机会下在福晋的汤药之中。奴婢最怕她们下的是毒药,于是偷偷收了药渣请人看了,发现并非是毒,只是多了几味药方上没有的洋金花鼠儿草之类活血通络的药材。奴婢愚笨,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有一次偶尔听王太医说起,原来这药材也是有君有臣相互辅佐的,若添减了药材弄乱了位序,仙丹也能变了断肠毒药!这洋金花鼠儿草虽是无毒,但若给福晋这样有心悸毛病的人吃了,就会耳鸣体虚气血不宁,引发心悸连绵,若此时再受了惊吓,是极容易耗断心脉昏厥而亡的!”

    “奴婢寻思着,那知棋不过是个没根底儿的丫头,又与我们福晋向来没有过节,若不是受人指使,借她个胆子也绝计不敢又是下毒,又是唬吓,妄行这等歹毒之事的。此时要救福晋,唯有将事情闹大,叫那幕后主使之人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行事。于是奴婢先是几次夜间在园子里扮鬼,吓坏了淳姑娘,又几次抓了窝冬的蛇和刺猬进知棋的屋,趁机说那屋里有人犯了天怒,好引来二房福晋清屋彻查。本来连续几个月不见知棋,奴婢已有怀疑,今日听姑娘说她东窗事发,那必是查着她害福晋的真凭实据了……”

    纹锦说着说着喘息上来,又被血呛着,连连咳嗽不已。眉目却甚是安详,仿佛好容易胸口一块磐石挪开了地儿,跪在地上人反倒镇定下来。

    看她此时神情,我不由的心头一阵火起,恨声道:“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主子除害,暗地里却是把自家的算盘打得山响!你打量着单凭一面之辞,就能上欺下瞒顺理成章处置了知棋,连带着把满古敦也给惩治了?告诉你,此事我一早就查的瓜清水白,容不得你在此狡辩!”

    纹锦先是一惊,继而又安静下来,微抬头拿眼定定的看着眼前地面,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和满古敦打小就认识,平日里就时常做些鞋子点心托人送去给他,这两年打着为我置办东西的幌子,隔三岔五的偷溜出府去瞧他。敢情你这点儿心思除了额娘屋里那只爱巴儿,这阖府上下还有谁不清楚!前些日子你拿了三十两银子,烦给三门外张顺家的婆子交给满古敦,以你每月二钱银子的月例,这三十两必是你的全部积蓄了。你自以为对他全心全意,有朝一日他谋得个一官半职,必会来娶你过门,却不曾想满古敦向老太太讨的是知棋!眼看着他二人就要成亲,你心中嫉恨不平,于是想出这一套连环计,就是要看着知棋掉进你的套里来!”

    我再坐不住,一个翻身下在地上,一步上前打在纹锦脸上,直打得她一个跪不住倒在地上,我抓起她的头发,迫她抬头,直视逼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所行一切皆是为了主子,实则前前后后全是为了你自己的糊涂心思!本来男欢女爱争风吃醋之事我懒得去管,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迟迟不把真相来报我知,反而任由知棋继续下药害我额娘,生生耽误了我额娘的病情,叫她生受了那么些煎熬,差一点就回天乏力了!”

    我说着说着不由急怒攻心,又是一掌掴在纹锦脸上:“你伺候我多年,自然清楚我的秉性,从来行事不看因果,只凭用心。你于此事上虽有助我之意,奈何立心险恶已是不恕,更那堪还动了借刀杀人的龌龊念头!贱人,今儿我就明白告诉你,你替我扳倒下毒之人是你的功劳,可你想借我之力替你铲除情敌却是动错了脑筋!”

    一段话说完冷眼扫视,满室寂静无人敢出长气,却见纹锦愣愣的看着我,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眼中竟看不见一丝哀求,甚至连怨恨也不见一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仿佛身在事外毫不疼痛一样,嘴角竟上隐约有感慨的笑意,轻启嘴唇说着:“姑娘的意思,纹锦又怎会不明白。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早在行事之时,就知道此番必已是回不了头的了……”

    一旁六娘气恼不过,也是一掌劈在脸上,厉声说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你既是知道自己害人不得善终,为何还要照此行事?”

    纹锦眼波跌宕,仍是定定看着我:“奴婢和满古敦自小相邻,亲厚非常,我这一颗心早放在他身上,只当自己是他没过门的妻房一般。那日听他来说,想补个县令的实缺,我想也没想就把平日积攒下的银子全给了他,满心只盼着他走马上任,带着大红花轿来娶我过门的那一天。奈何我这双瞎眼,竟没看出他是那等绝情薄幸之人!当日追在大街上,我眼睁睁看他牵着知棋的手,耳鬓厮磨,缠绵难舍,还要口口声声嘲笑我愚蠢,竟是耗尽心血为他人做嫁!他们俩那时的模样,那时说的话,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五内俱焚,生生如炸雷劈顶一般……

    “从那一刻起,我就暗中发誓,哪怕拼上自家性命,也必要叫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此番话说得凄厉狰狞,清秀的面容霎时之间扭曲如夜叉厉鬼一般,一字一句间但见满口鲜血淋漓,竟是恨得牙根咬碎,夹着血沫生生吐出碎齿来。

    满座皆是悚然,有胆小的一时受惊,一个失手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恰正盛放的晚香玉竟是撒落的满地支离。我只觉心中好恨,恨纹锦倔强,恨那满古敦心毒,更恨那幕后主使之人叵测居心,恨得胸口如被利箭穿透般绞疼冰冷,喉头一甜,当场吐出口血来。六娘急忙抱起我来,一边手势着众人按住纹锦,有些素日眼红的丫头,趁此时机狠狠掐捏抓挠,纹锦一概似无知觉,只眼随着我,看也看不够似的,竟是满眼灼灼,执迷不悔。

    “姑娘,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早不奢望活着了,奴婢只求姑娘开恩,别叫那对狗男女死在奴婢后头,奴婢要拉他们一同跪在阎王面前,一同去尝那烈火焚身开膛剖心之苦!”

    纹锦声嘶力竭,睁得口目尽裂,在地上兀自强挣着昂起头来,手指抠着砖缝,嘴边渗着猩红血痕,白亮如炬的眼珠直勾勾的定视着我,眼看那昔日怯弱文静的纹锦,竟已被满腔仇恨烧灼的面目全非,凄厉如索命饿鬼一般。

    一时泪涌上眼眶,心里也灰了,头脑里却甚清明,此次再不能有半点犹豫,想着咬牙把心一横,头偏转开去,以眼指示六娘,六娘会意,吩咐众人道:“主子有令,贱婢纹锦大逆不道犯上戮主,本该按家法处置,念在其伺候主子多年尚属忠心,就免其汤镬之刑,赏她一个全尸吧!”

    纹锦不自觉扭动身子,却被牢牢制住,一个丫头拉起她的发髻强迫她吃药,却两手发颤几次凑不到嘴边。蛮妮子见状,劈手夺过纸包来,操起拳头狠狠捣在纹锦的小腹上,纹锦吃痛,一个忍不住松开口,早被几个丫头按倒在地,蛮妮子膝顶着她的胸口,一手掰开她的嘴,一手把纸包里的药丸通通倒进纹锦口中,见她兀自咳嗽着不能下咽,上前一边牢牢捂紧她的嘴,一边抬起脚来冲着肚皮就是狠狠一踩,踩的纹锦闷哼一声口喷鲜血,不自觉将药丸咽了下去。

    我强撑着端坐炕前,见此时纹锦趴在地上咳嗽不止,脂粉头面搓揉的稀烂,胸前衣襟上血迹清晰,嘴角边还挂着鲜血,再没有起身的力气。六娘整整衣襟,转身对我福了一福,口中说道:“恭贺姑娘铲除家贼,从此福晋无碍了。”

    我点点头,下炕走到纹锦脸前,见她虽已半死,一双眼睛仍在蓬头乱发熠熠生辉,心下黯然,俯身说道:“念在你服侍一场,我今日就开恩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若你肯答应忘记他二人所犯之事,从今后不再提起,我立刻送你诊治,保你享尽天年。”六娘在一旁助声道:“姑娘菩萨心肠,你这贱人还不有话实说!”

    地下纹锦蜷缩身体,显见药力已经发作,双手死死抱着肚子,额前汗珠豆大涌出,边咳嗽边吐着血沫,脸孔已有七分像鬼,神色却如逃出升天一般的平静,恁几个丫头厉声呵斥推搡,竟闭上眼睛慢慢睡去了一般,也不呻吟喊叫,嘴角还隐现着几缕笑纹。

    我心中一紧,心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一蹲身俯在纹锦面前,轻声问道:“我知道你家中还有个弟弟,当年也是为养活他你才自卖进府。你若这么去了,你的弟弟该依靠谁去?你真以为你那主使之人会保他活命吗?”

    闻我此言纹锦双眼一睁,继而又悠悠闭上,想开口说话,可声音已是细微了,我俯身细细听去,只听见她断断续续说道:“姑娘待纹锦大恩大德,纹锦无以为报,但愿姑娘从此心想事成,再不用受噬心之苦……”一时气喘不过,嘴角崩出血花,微弱的说着:“爹娘有灵,锦儿有负双亲所托,不能照顾幼弟,惟有祝告满天神佛,大慈大悲保佑我家虎子平平安安,肚饿有饭吃天冷有衣穿,没灾没病的过一辈子,锦儿也就能安心去了……”

    声音越来越弱,手脚抽搐几下,眼皮轻轻颤抖,眼瞧着一口气哽在喉中,转眼间便是阴阳两隔,芳魂远去了。

    我只觉酸疼难当,隐约似听见胸中传来碎裂的声响,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性命也随着纹锦一同逝去了般,心痛的几乎站立不住,眼里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只生生把淤积在喉头的腥血咽下,冷着嗓子吩咐给今晚在场的每个丫头封上等的赏,蛮妮子最得力,独赏双份儿。自有六娘带着一干人等去处理后事,自己强撑着挪出屋子,往后进院子走去。

    董鄂

    二婶日常起居只在前进院子,后进设佛堂供奉香火,东厢另有内厅专为亲朋女眷休憩用。二婶善管弦,在西厢另辟一间琴室,起名“琴治堂”。我刚迈进后进走廊,早有齐兰珠迎了上来,一把牢牢扶住了我,轻声说道:“请姑娘小心脚下,我们福晋一直在琴室等着姑娘呢。”

    我微微点头,由着齐兰珠半拉半扶着往琴室方向走去,一路上只觉整个人困乏无力,打心底里泛着疲乏,却又头疼欲裂,眼前只觉有一片片白花花的影子闪动,连脚下有没有在走动都似无知觉了。身旁的齐兰珠好像正说着话,我却一点儿也听不见,仿佛身在水中,只看得见岸上人张口,耳中却如何也分辨不出似的。

    待快到琴堂前了,齐兰珠突然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恍惚中觉着面前站着许多人,却如何也看不清楚,只觉着齐兰珠轻轻松开了我,另有一双香暖柔软的手抚上我的肩头,耳旁有人轻轻呼唤道:“芳儿,芳儿,快喝些酒压压惊吧。”随即有只冰冷的什物碰上我的嘴唇,辛辣的酒气扑鼻而入,我本能的想扭开脸,肩头却被牢牢按住,耳边传来话语声道:“这是压惊酒,一定要喝的,喝了才能把心气儿压回去,不然若积滞住了,将来要犯喉痨的。”

    说话间就有温热的液体灌进嘴里,于舌尖先是并无知觉,只在喉头中隐隐灼烧,还未待吞咽,早有一阵辛辣气流自唇齿缝间翻涌上来,所到之处竟如野火卷地一般蔓延开来,刺的双耳嗡嗡作响,喉舌顷刻间失去体味,只是抑制不住的满口苦涩起来。

    烈酒落空腹烧灼的利害,人反倒清醒了起来,张开眼睛看去,见乌云珠端着酒盏立在面前,二婶扶着我的肩头面含微笑的在身侧看着,见我认得清人了,脸上又增加了几分笑意,在耳边轻声说道:“芳儿乖,再喝一杯,把心口也暖暖。”乌云珠忙又斟了一杯递上前来,我抬手接过,一口吞咽下去,见二婶示意,乌云珠忙又续了一杯,又被我一口饮尽。待还要喝,二婶摆手拦住道:“压惊酒三杯就足够了。这天寒地冻的,咱娘俩儿进了屋里再说。”再不由分说揽着我的肩头进琴室里去。

    进门扑面暖香,屋内早备得了暖炉烘烘作响,地上铺着科尔沁羊绒地毯踏上去一步一印儿,一张贵妃榻放在窗下,铺着领松软的雪貂皮褥。满堂悬挂着唐宋工笔美人画像。走在内室前,乌云珠打起水晶帘,只见一条盘龙火炕设着宝座炕席,尺余长的炕桌上早已摆满了荤素小菜大小盘碟,趁着暖气越发闻得香味四溢。

    二婶待扶我上炕,我忙敛定神思福身称罪道:“芳儿小辈,岂敢和长辈同桌饮酒。”二婶笑语盈盈,上前搀起我来,仍往炕上让,嘴里说道:“什么长辈晚辈的,今儿晚上就你我娘们两个,不用做些个假巴意思,你我这样福来福去搀来搀去的,黄瓜菜都凉了。”

    我到底还是告了罪,只掐身坐在炕沿儿上,二婶无法儿,笑着说:“芳儿这样扭着,怕是没一会儿腰杆也扭断了。罢罢罢,今晚我只当芳儿是妹子,芳儿你也别把我当婶儿,只图给你道喜压惊,也把那些道学规矩先放下歇歇才是正经。”

    一句话说的我臊了上来,只得盘腿面向坐下,齐兰珠摆下两副碗筷,二婶亲手夹了只葱油卷在碗里,说:“方才喝了三杯空心酒,快多吃点东西压压酒,不然一会儿非醉了不可。”我应允着吃下,二婶不停的布菜,嘴里一刻不停的说些家常话儿,夹插几句笑话儿,仿佛对前院儿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是殷勤的劝我多吃。

    我嚼着咽着,却也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人只讷讷的,说话也不甚利索,二婶也不计较,自己个儿仍是有说有笑。见乌云珠烫好了酒,自己也连着喝了几盅,一时酒劲儿上脸,越发显得粉面绯绯,艳色动人。

    我看着吃着,腹中酒意灼烧,心中却如死般冰凉,前一刻纹锦哀伤的眼神还仿佛历历在目,霎那间我又身处这脂光粉艳的绮罗帐中,耳旁依稀还有纹锦咳血叫着“姑娘”的声响,而眼前这满屋子的莺歌燕语又这般缱绻非常,冰冷的石地上仿佛还留有纹锦的体温,温热的火炕又烤得我筋骨酥软,前一刻做修罗场眨眼间转化含章殿,究竟孰真孰幻,孰是孰非,这一口口的醇酒佳肴,一个个的如花美眷,这满室的雕栏玉砌,富贵荣华之下又究竟掩藏了多少无主枯骨,夜歌亡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听得二婶轻唤:“芳丫头,芳丫头……”这才醒转过来,忙抬头定睛观瞧,见对面二婶正看着我,眼神中像是写满担忧,见我目光清亮神色如常,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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