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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曲阑深处

    一行人进了屋,带进来的风袭裹着浓郁的桂花香气,醇厚香甜,倒像是甜到嗓子眼儿里去似的。众人齐刷刷地行礼,陆承祚笑道:“阿公这会子过来?”

    徐秀微微笑着,眼角的褶儿都仿佛一派祥和,他缓声道:“皇上近来瘦了些,身边这些奴才伺候的不周到,皇上该说才是,我这便吩咐下去。”他顿了顿,“冯欢在皇上跟前儿也应当有这些眼色,怎么他竟也没留心?”

    陆承祚听了,忙道:“阿公,这话可折煞他了,他不过在我跟前儿听我使唤罢了,哪里有这些能耐去。”他笑道,“夏天热得很,那起人又不许我这不许我那,自然瘦了些,到这园子里来,也是好得多了。”

    徐秀见他如此说,笑一笑,道:“如今世安跟在皇上跟前儿,若是什么不如意的,皇上只管罚他便是。”

    陆承祚懒洋洋笑道:“世安处事却是周到,还是阿公会调理人。”

    青言隔着一道屏风,听着他们说这些没什么要紧的话,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这话翻来覆去听了几百遍,听得耳朵直生了茧子,也难为陆承祚怎么应承得来。

    先时她也是疑惑,怎么回回徐秀上来便是这几句话,后来听了宫里老人私下议论才知,原来在这皇宫之中,太后皇上每日家常不过便是问这几句话,徐秀之心,可以忖度而知。

    青言冷眼瞧着,心里只觉得凄凉。这宫里头万事万物,都仿佛做戏似的,就像那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的曲文,皆有定式,每个人不过是一只傀儡罢了。

    可怜陆承祚这样的性子,在这牢狱似的深庭中,不过是一个牺牲品,是为了成徐秀野心的傀儡罢了。

    徐秀笑道:“臣这一趟上来,倒是有话和皇上说。”他顿一顿,觑了眼皇上神色,“世安在皇上跟前儿也有些日子了,想来也识得了不少学问,也该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尽忠了。”

    陆承祚听着,不由笑起来:“这也是桩巧宗儿,我原也想着这事,只是既然阿公想着了,阿公遣人安排下去便是了,说不说有什么要紧。”

    徐秀抬一抬下巴,微微转头瞧一瞧世安:“如此大事,还是要皇上做主。”他笑道,“更何况,皇上给世安封赏,也算是无上荣光了。”

    世安垂手立在一侧,微微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

    青言透过玉石屏风的缝儿往外瞧去,只是影影绰绰的,并不清晰。然而在这模糊的剪影里头,她却是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身影。

    魂牵梦萦,几回魂梦,终于终于,她又能见到了他。

    徐秀笑道:“世安,皇上开了金口,还不谢恩?”

    世安轻掀衣袍,跪在地上叩头谢恩道:“臣多谢皇上恩典。”

    陆承祚眼珠儿转了一转,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得徐秀开口道:“臣仍有一事相求。”

    陆承祚心里略略有些疑惑,只好道:“阿公有何事不妨直言,咱们何苦这样生分了?”

    徐秀笑道:“倒不是生分,只是这话还得臣来说的。”他瞧了世安一眼,“他们年纪轻,脸皮儿也多薄些,这些话不好意思说也是有的。”

    他道:“如今皇上恩典,世安也算是立了业,也是时候成家了。”

    听了这话,陆承祚笑起来:“可是巧!我正是想说这事呢!”

    徐秀听了,作揖道:“皇上可是准了?”

    陆承祚正想说话,忽听得外头通传冯欢上来了,他笑道:“这会子却是热闹。”

    冯欢给众人行了礼,道:“皇上吩咐的事皆办好了。”

    陆承祚笑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只听得冯欢又道:“督公方才……”

    徐秀听了这话,接道:“是了,臣仍有一请,恳请皇上恩准。”

    “哦?”陆承祚道,“督公直言便是。”

    徐秀笑着瞧一眼世安,笑道:“世安这孩子少言寡语的,他原是想自己求皇上,臣想来还是父母说来为好。”

    “还请皇上恩准,为世安及舍侄女赐婚。”

    “啊?”陆承祚大吃一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睁大了一双眼望向冯欢,冯欢接话道:“督公眼光想来好得紧,周大人也是有福气之人。”

    陆承祚此时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缓缓歪头去看那扇紫檀边座嵌玉石屏风,心里慌乱极了,不由问道:“世安?”

    世安叩头道:“求皇上成全。”

    陆承祚愈发茫然起来,他不晓得事情怎么便到了这一步,只觉得孤助无援极了,只好望向冯欢,冯欢道:“周大人同徐小姐佳偶天成,皇上指婚更是锦上添花了。”

    他望着陆承祚,微微摇一摇头,又垂首再不多言语。

    陆承祚望向众人,心里恼恨自己极了,事到如今竟是毫无转圜之地了。他阖了阖眼,张口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既然如此,朕有什么不准的。”

    外面的声音一声声传了来,青言却已什么也听不清了。她的手指狠狠地攥住屏风,死死地咬住下唇,却是没了半分知觉。

    那声音又尖又锐,狠狠地刺入耳,横冲直撞地在耳中沉浮。仿佛是呼呼的风声,携着刺骨的呼啸,一并席卷而来。桂花的香气从窗外袭进来,甜的让人生腻,像是黏腻腻的糖在空气中融化开来,只觉得从心底开始作呕。

    外面的人退下了。

    青言却也不觉,直到锦乐在耳边一声声唤她,这才回过神来。

    陆承祚阔步走到后边儿来,见她一张脸雪白雪白,忙连身唤道:“青言,青言!”

    青言眼睛望着这两人,他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一声声一下下浮荡着,几乎是听不清晰。她抬眼笑一笑,却觉得窗外映进来的日光耀眼,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整个人有一些发晕。

    冯欢同锦乐扶她坐下,她微微回神,眼神却是浮游不定,嘴唇轻轻颤抖着,道:“无甚。”

    陆承祚心里愧疚极了,终究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冯欢劝道:“周大人必有缘故。”

    这话倒是引出陆承祚心里的火气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方才欢儿若不拦着,朕倒是要问问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青言不知从哪里生出些力气来,猛站起身子,扯住陆承祚衣袖道:“皇上!周大人寻得知心人正是好事,青言欢喜来不及,哪有什么值得问的!”

    这话方说完,她只觉得再无半分气力,眼前一片白光,便再无知觉了。

    世安觉得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痛像是针扎似的,教他一下子没握住笔,一大片墨迹便从纸上氤氲开来,像是一片乌云,黑压压的,镇在他的心头,教他喘不上起来。

    方从徐秀府中回来,他一个人便进了书房,不言不语的,教人瞧着发憷。

    如此恩宠荣华,徐秀府中自然是张灯结彩,一派喜乐之意。日子却也暂定了,一种人捧着徐秀,生怕自己没挨上这艘大船,被风浪打入漩涡里去。

    世安面色淡淡,方才一应迎合神色都似乎只是一场梦。顾府上下点起灯来,也瞧着喜气十足的样子,然而却没有人当真欢声笑语起来,只觉得秋风呜咽,秋夜漫长。

    他前两日方在外头择了宅子,待成了亲便搬过去,不再顾府中居住了。

    他捂住心口,觉得心砰砰地跳着,一下一下,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世安神色不变,将墨污了的纸团起来,随手扔到一旁去。

    他瞧了瞧时辰,缓缓起身,便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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