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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第4部分阅读

    ?老喜啊老喜,加把劲啊,这次能不能有什么私家线索就看你的了……

    “走吧,我们回山去,今天师傅他们应该回来了。”

    第九章师傅

    “师傅!”

    一阵喊声传入西山道院,谢灵运和恒宝笑着阔步走进正厅,刚才在山门那边就已经得知,师傅回来了!

    果然见到堂上案椅中端坐着一个花甲老头,他身穿一套旧得褪色的淡蓝道袍,头裹朴素的紫阳巾,长长的飘逸的发须都白花花,又精神抖擞,坐在那儿,慈眉善目、双耳垂肩的样子十分和蔼,正是师傅南阳子,他正微笑地喝着杯茶;而铅汞师叔、博佑师叔几个人都在,他们坐在左右两边的椅子上,却愁眉苦脸的无心品茶,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看到两个爱徒,老头儿的笑容顿时更是可亲,他放下茶盅,笑道:“阿客,阿宝,回来得正好,为师刚刚作了半首歪诗,你们听听如何:谢君夜采灵芝药,壮我冶山朝天门。”

    “哈哈!”两人都忍俊不禁,师傅就喜欢开玩笑。

    谢灵运又左右一望,没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问道:“大师兄呢?”

    “你大师兄没有回山,他还在城外的稻花村。”南阳子回答说,满心的欣慰,他们几师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谁回来见不着弟兄,都会这么问上一句。

    稻花村?哪里?在那做什么?谢灵运疑惑地点点头,又问道:“师傅,有借到多少钱了吗?”其实瞧瞧师叔们的表情,就知道大概的情况了。

    “有钱有酒多朋友,患难何曾见一人?”南阳子却沉思地吟了句诗,继而感慨地一拍案桌:“这首七绝的前两句有了!”

    谢灵运和恒宝又是哈哈而笑,被师傅逗得都没什么失望之情了,借不到就借不到吧!又听到老头儿自嘲道:“徒儿们啊,酒肉朋友借不来;老道那些真朋友,又全是些清贫之辈,比我还要穷,奈何?奈何?”

    “哎——!”铅汞师叔忽然大叹了一口气,盖住了全场的声音,他站了起身,抱怨道:“师兄,你啊!你还在这里吟诗作对,还嬉皮笑脸!真是……”右手背啪的打了一下左手掌,他叹道:“阿客,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呀!”

    博佑子等人立时也摇头叹息,谢灵运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几位师叔一副死了人的模样做什么?他心下一惊,忙问道:“怎么了?大师兄出事了!?”恒宝闻言瞪大眼睛,一下子怒得满脸通红:“谁抓走了大师兄!?”

    “想哪里去了,你们大师兄没事。”南阳子一笑,不慌不忙地拿起茶盅喝了口茶,才说道:“但是确实出了些事儿,昨天我们回来金陵的途中,恰好路过一条偏远的村子……”

    原本他们是到一百里外的云台山访友借钱的,结果空手而归就不说了,回来的时候绕了近路,正好途经云台山脉北边山脚下的一条偏僻村落稻花村,却入目一片疮痍,才知道稻花村前些天遭到了一只凶残妖怪的掠夺,刚刚收成的秋粮全没了,房屋也被毁坏了近半,还死了好几个村民,他们的家人自然在哭天抢地,其他村民也为挨寒挨饿的苦日子愁白了头。

    这时候,铅汞师叔插嘴道:“你们师傅是准备要把银钱全部拿去救灾啊!”

    “什么!?师傅,不可啊!”谢灵运大急,恒宝则愣住了。

    八岁小孩都懂的道理,银钱只有一份,如果拿去救助那些灾民,那朝天宫的税丹怎么办啊?谢灵运深吸了口气,压住那一股焦急,真是理解了铅汞师叔的心情,说道:“师傅,谁有钱让谁管去,叫官府,叫神乐观、栖霞寺那些人去管啊!”

    “阿客。”南阳子抚着垂至胸前的银白长髯,道:“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这桩事情,官府也已经有过安置了,可是那一点点赈灾款……只够村民们度过这个冬天而已。”

    稻花村离金陵城太远了,位置又偏僻,闹出来的事儿又不是瘟疫,影响不过来金陵这边,所以官府没有怎么重视,发去的银钱远远都弥补不了村民们的损失,就算能度过今年的寒冬,来年怎么重建家园就难说了。

    而那些富得流油的大道观、大寺庙也没去救灾,一来名声不扬,二来有其它事情要忙,比如说轰动全城乃至整个江南的税丹失窃案,至于稻花村,不是有官府安置了吗?

    本来稻花村遭遇妖怪袭击案,和道录司税丹失窃案发生的时间相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然而根据村民的描述和现场的情况来看,那妖怪只是一头寻常的狼精、豹精罢了,可能是有几分道行,但实力还不足以跑去道录司偷东西,所以两者没有关联,也就吸引不来目光。

    “一群小人,一群鬼卒!”谢灵运不禁怒骂出声,那些人怎么就有时间开坛辩战了?还好意思说自家如何如何慈悲,那地方偏僻,对他们的声望提升没什么帮助,就不要理了吗?

    如果老君、佛祖知道了,肯定都要抽他们一巴掌!可是……

    “难道就该我们管么?”

    “不错,就该我们管,如果我们不去管,就没人管了。”

    南阳子点了点头,谢灵运的双眉却越紧越高,争道:“师傅,我们还要交税丹啊,再说北方的灾民也在等着那些丹药!”

    铅汞师叔、恒宝等人此时都不敢说话,道观的大事向来不归他们拿主意,但众人苦巴巴的脸色分明在说……

    啪!南阳子突然用力一拍桌子,老脸板了起来,道:“你们亲自去稻花村看看那个惨状,便知道要不要管!庄稼汉一年到晚就指望那些秋粮过活了,现在一斤都不剩下啊,连谷种都没了!你们有谁想看到他们明年卖儿卖女、为奴为婢的么?”老头儿扫视了众人一圈,又看向谢灵运,叹道:“你们啊,北方的灾民要救,近在眼前的金陵灾民反而不要救了吗?”

    “……说得是。”、“当然要救的,我们朝天宫这么多年来,有哪一次不管?”被掌门一通喝斥后,铅汞师叔、博佑师叔等人都惭愧地改变了主意。

    一时间,只剩下谢灵运铁石心肠似的,他苦笑道:“师傅、各位师叔,我不是不想救灾,更不是想害人,问题是我们自己现在泥菩萨过江啊!那几百两银子是卖光了整座山,好不容易才凑到的,都捐掉了,那道观怎么办?谁来救我们?”

    “唯有不交税丹了。”南阳子悠然一叹,似安慰似认真的道:“这次事出有因,想来朝廷也会从宽处罚的,大不了降为中观而已。谁人敢上山闹事?为师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博佑师叔也劝解道:“阿客,掌门说得有道理的,老君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们行善积德乃是修道的本份,如果看着灾民挨苦而不理,于心何忍呢。”

    “你们爱怎么就怎么的吧!”一肚子的恼火再也压不住了,谢灵运怒道:“我这回才不管老君、佛祖、孔圣曰了什么,我只认得孟子说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自己的道观都保不住了,自己的家人都要挨苦了,还去救别人?师傅、各位师叔,恕我没有那么超脱,我只想道观能好好的,绝对绝对不能被人拆了山门!!”

    说罢,他便一甩手,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负气跑了,正厅里顿时一片寂静。

    “师兄,阿客这些天为了筹钱,真是竭尽心力啊……”铅汞师叔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羞愧,道:“你看看他,从昨天一大清早开始忙里忙外,直

    到现在,连个澡都没有洗,饭都没有好好的吃一顿。”

    恒宝小声嘀咕道:“还有之前在衙门,神乐观那些人还辱骂师傅和师哥来着……”

    南阳子缓缓抚着银须,一双老目里满是慈和,道:“少年人最重意气,是我这个无用老头拖累阿客了,我去看看他。”

    朝天宫据山而建,入了两重山门,再爬上那一大段蜿蜒的九曲廊山径,便可以望到坐北朝南的神君殿,然后是三清正殿、大通明宝殿、飞龙殿,在这一条中轴线的左右两边,又有诸多殿堂。

    三清正殿和大通明宝殿都是七楹的华敝大殿,叠拱层檐,翬飞轮奂,非常的雄观壮丽;飞龙殿更是高居于山顶,能够尽情地俯瞰北边的秀美山景。西山道院建在西边,而东边坐落着八十二房道院,那是食粮道士、学童等人的居住地;还有飞霞阁、景阳阁,钟楼、亭子、剑池等建筑,这些无不默默诉说着朝天宫曾经有过的辉煌。

    时值傍晚,天空上一片片如火似锦的红霞,谢灵运来到飞龙殿后面的飞龙亭,眺望着那晚霞和秀山,心中想着什么,那份恼躁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忽而踏踏地响起,他回头一望,却是师傅来了。老头儿呵呵笑着走进亭子,也是眺望前方的美景,问道:“阿客,很不满师傅的决定吗?觉得为师是个迂腐的老头子?”

    谢灵运摇摇头,答道:“刚才是我冲动了,灾民要救,税丹也要继续炼,需要多少钱,我就采够多少钱的药材。”

    “哈哈!”师徒俩相视一笑,用不着说太多的话,就已经没事了。

    南阳子又说道:“凡事都是阴阳共存的,你不妨往好的那一面去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个转机。”

    “师傅你的意思是?”谢灵运若有所思。

    “税丹失窃乃是道录司的责任,‘金陵护法’一职也是神乐观那个老鬼田成子担当着,我们交不上重制的税丹,于情于理都并没有大过错。你我愁的是,神乐观那些人会借题发挥,挟带着民众上山闹事,甚至拆掉朝天宫的山门。”南阳子说着笑了笑,道:“如果我们安置好了稻花村村民,真有事态紧急的时候,就请他们来金陵说法,民众会站在哪一边?”

    谢灵运沉吟着点了点头,金陵城内的民望争取不了,城外的民望却可以多加发展。

    然而他知道这只是无奈之策罢了,因为当到事情闹大了,什么村民说法都没用,神乐观有着大把的死忠信徒,到时候上山闹事,可能还有好处收,他们哪管你三九二十七。

    他不由得想起前几年的“神剑危机”,当时突然盛传后山的剑池真是干将、莫邪铸剑地的真址,而且藏有一把神剑,弄得几个月里,天下三教九流蜂拥而来,南宗、北宗、符箓三宗等道门祖庭也纷纷派出了门人来派,但闹了一阵,又渐归平静了,全因没人探查到有神兵的气息。

    那时候那些人是怎么嚣张跋扈,怎么欺负他们的?田成子那小人还添油加醋的建议把飞龙殿拆了,说飞龙殿镇压住了神剑的气息。稍一回忆田成子那个贱模样,谢灵运就想作呕。

    因为师傅竭力地周旋和制止,厉害的家伙也没来几个,道观才得以安然收场。师傅时常还说幸亏此地无宝,假如有的话,朝天宫铁定被他人的争斗闹得观毁人亡,神剑也许会被桐柏宫争走,也许会被龙虎宗夺去,反正落不到朝天宫的手中,哪怕这里是冶城山。

    别看道观这么大,有时候真的非常窘迫,说到底,他们的修为实力太弱了……

    “呵呵,为师助人救人,也不是全无考虑自家道观的情况。”南阳子自嘲地敲了敲白首,仰头叹道:“行事至此,愧对祖师啊!师傅不想你们也这样,尤其恒宝年纪小,方才便没有说明白。”

    “师傅,别这么说!要是祖师有灵,那一定知道我们平日的作派,也知道我们眼下的艰难。”谢灵运想起了什么,立时神秘地笑,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老君说得也没错,师傅,这两天徒儿有了一番奇遇。”

    当下,他一一说出了自己的奇遇,《万法归宗》、鼠王老喜、僧朗钵盂,又加以展示。

    南阳子连连地抚须,十分的高兴开怀,笑道:“哈哈,为师早知你福缘深厚,好事,大好事!”

    那些小法术一个不打紧,各个道派山门至少都懂一两个,这要视乎自身的实力,比如朝天宫就只有念之可以清心凝神的“清心咒”,医人治己可以,打架斗法是不行的;神乐观据说有好几个如“放光法”、“招风法”等法术,正是偏重于攻击性。

    然而《万法归宗》里足足有五十多种秘诀,有些常见,有些则世间罕见,像“引鼠法”这样的奇术简直闻所未闻,如此思维怪异的法术在书中居然还为数不少,攻击力不大,却各有奇效。它更记载着好几个威力不凡的大阵,虽然语焉不详,但绝对会引起他人的觑觎,无论是着重内丹心法、拳法剑法的金陵本地丹道山门,还是法术多端的符箓三宗。

    至于那只僧朗钵盂镯,小小一件,却又是件重宝,全天下都找不到几只的“须弥芥子”。栖霞寺之所以封存不用,也许有很多原因,却肯定有一个是因为不敢摆显。它不仅仅是方便行事,究竟都有着什么功用,还有待摸索呢。

    而里面的生油是一种补精补神的大补品,危急的时候、冲关的时候都能大派用场。

    诡术多端的《万法归宗》、神秘的钵盂镯、珍贵的生油,现在谢客一举得三,如何不是大好事?

    谢灵运又问该怎么处理,老头儿摆摆手,继续道:“年轻人哪个不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些法宝法术也是这样,你尽管玩儿去。你懂得只采掉山上一半的草木,师傅也没什么好提醒你的了,但你切记!”

    “不要四处张扬,暂时别让你师叔、师兄弟他们知道这些,一来免得他们穷人暴发,变得好逸恶劳,事事要倚靠你的法宝;二来消息走漏出去的话,又是一桩麻烦。”

    “好,我知道的。”谢灵运无不答应。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也开始运用法术了。”看着眼前的落日景色,时光飞逝的感触更重,南阳子回忆起了什么,老脸上微微笑,讲道:“为师记得,你五六岁的时候,比恒宝还小,有一次我们也是这样,师徒两人在这里欣赏晚霞,你说想去摸一摸那些霞彩,让我背着你飞过去,我就说等为师修成了真人……”

    谢灵运不禁搂住了师傅的肩膀,这个老人年少时也曾经意气风发过,也曾经惊才绝艳过,后来却……他看着越来越苍老的师傅,忽然眼眶湿润、几近哽咽,这些年师傅如履薄冰地维持着道观的安宁,就算修为日渐倒退,哪一天见过他发火,哪一天不是笑呵呵地带给他们欢乐……

    有钱有酒多朋友,患难何曾见一人?

    谢君夜采灵芝药,壮我冶山朝天门。

    以德报怨何报德,积善之家安能崩?

    天道无亲我有亲,大道无情笑煞人!

    无论如何,道观才不能出事!他突然说道:“师傅,我想开始正式的修炼了。”

    等我修成了真人,由我来背你。

    第十章儒生和尚道士

    “师傅,我想开始正式的修炼了。”

    晚霞渐渐散去,南阳子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徒儿,欣慰之余又有些感慨,阿客的心性、身体的资质都是一等一的,过早让他沉浸在那些性命修证之中,反而会扼杀了他的道。所以老头子一直没有教他修真,只是传授学问,天文地理无所不传;同时也让他自己遵从着兴趣去涉猎学识,不要拘泥于一家一派的门户之见里,只要兴致到了,可以学医术,也可以学耕田……

    如此一转眼,他已经十五岁了。

    “也好,你长大了,现在又正值是个多事之秋,是时候了。”南阳子抚须点头。

    谢灵运顿时心潮澎湃,双目中闪过兴奋的明亮光芒,做了十多年的学问,又作了个黄粱一梦,终于要开始了!

    “谢公义,灵运徒儿,从今天起,我就教你本门的修真之要,希望你以后能勤加修炼、勤加证道。”南阳子一脸严肃,又道:“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要追寻的道,也许是逍遥天地间,也许是治国平天下,也许是度尽世间人!甚至是成妖成魔……”

    老头儿淡淡一笑,道:“无论是什么,无论在修道中遇到什么事情,你也要保持道心。这是修道的纲要,你可知了?”

    “弟子谨记,请师傅传道!”谢灵运满脸认真的抱拳作了一揖。

    “‘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是不可言传的,我能传你什么东西?”南阳子呵呵的敲了他的脑袋一下,似是一记棒喝,继续说:“为师不过是你的度引人罢了,只是带你去到道海前面的码头,至于你要乘上什么船,你要驶往何处,自有你的选择。”

    谢灵运受教的点了点头,往地上双膝跪下,右手三指向天,诚心起誓道:“弟子谢公义,谢灵运习得师傅的传授,绝不妄用,绝不妄传匪人,一定将会勤加修证,不负师尊,不负往圣,不负朝天宫!否则天打雷劈!”

    他说罢就要以磕头来完成誓约,南阳子却扶住了他,白花胡子飘飘,他没好气的道:“行了,行了,你不嫌烦,为师都嫌罗嗦!老头儿可不受你这一个誓,世事如棋,何必给自己这么多制约?”

    “师傅,你不受是你的事,我发誓是我的事。”谢灵运坚持要完成这个学道规矩,拨开师傅的双手,给他老人家“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南阳子摇摇头,轻叹道:“我怎么就教出了个迂腐徒弟……”

    誓毕,谢灵运站了起身,却笑嘻嘻的搂着老头的肩膀,道:“师傅,其实呀,我哪知道刚才是不是什么考验啊?我怕不立誓的话,您老留有一手不肯传啊!那我岂不是亏大啦。”

    “哈哈,你小子欠打!”南阳子不禁开怀大笑,伸手去连连敲打他的脑袋。

    两人笑着往飞龙亭亭中面对面地盘腿而坐,准备开始修炼之事。谢灵运虽然早已对世间的宗派、修真的境界等有所了解,却还是道:“师傅从头讲起吧,弟子愿闻其详!”他就喜欢听师傅唠唠叨叨的。

    “嗯,好,好。”南阳子轻轻抚着长须,稍作了一番酝酿,便讲了起来。

    “《论六家要旨》有言:‘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

    世间的修士,不管属于什么派别,无非就是修炼这两样:‘神魂’、‘形魄’。修神魂即是心性阴灵之功,修心炼性,追求妙觉圆明,而期望超凡入圣;修形魄即是身命躯壳之功,炼精养气,追求炼丹接命,而期望白日飞升。阿客,你要记住,性功不显,命亦空存;命功不达,性亦无寄。两者就好像是唇齿的关系,相须相依的,修士不可以偏修偏废。”

    “世人都知道如今儒、佛、道三教争雄,那你可清楚三家对待性功、命功又都是怎么个态度?”

    南阳子呵呵一声,接着说道:“在春秋时代的初期,其实儒道并不分家,它们都是源于上古的华夏文化,直到后来出了老子和孔子两位大圣贤,才渐渐分成了两家,道家多谈天道,而儒家多谈人道。

    到了今天,世人认为有着四种儒,一种称为古儒,他们乃是儒家正统,奉行的是真正的孔孟之道,以《论语》、《易经-系传》、《孟子》为最主要的经典,‘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也是为师最喜欢的一类儒士。”

    “又一种称为汉儒,话说在汉朝的时候,有一群儒生做了一些迎合皇权的主张变化,使得他们的儒家一跃成为百家之首。这些人专好考据训诂之学,凡事都打破沙锅问到底,问地问天问鬼神,他们参合了阴阳、术数、星算、风水、奇门遁甲、天干地支……等等各方面理、气、象、数的学问,是孔子注解《易经》的延伸。就为师的经历来看,有些汉儒很令人佩服,有些又很讨厌。”

    “又有一种称为理儒,在最近一二百年里才冒出来的,这帮人新注了《大学》、《中庸》等经典的思想,又把《论语》、《孟子》一句句圈断地去曲解,主张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为师最是讨厌、最是瞧不起这帮人,就算有哪个理学大儒站在我面前,我都这么说了。

    他们断章取义地去解释儒家经典来符合自己的政治需要,又去挪用道家、佛家的理论去创造所谓的理学,还要同时去诋毁道佛,你说这算个什么?

    这群人大多数都是十分迂腐、不近人情的,而且太过轻视命功,以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偏偏这帮书呆子、老古董,却占了现在儒士里最大的一部分,可叹啊!”

    “剩下一种称为心儒,也是个新兴的儒家学派,他们最重《孟子》一经,认为墨子的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太过头了,而杨子的道‘一毛不拔以利天下’也太过头了。无论绝对的大公无私,还是绝对的自私自利,世人都做不到,都不好,而应该要‘心即理、致良知’,你喜欢的‘亲亲仁民爱物’也是他们的主张之一。

    这些心儒有着上古儒士的风骨,又有自己的新见解,还跟那些理儒处处对抗,为师真的很欣赏他们。”

    “这么巧?我也是。”谢灵运哈哈一笑,如果说他是一个儒生,那要么是古儒,要么是心儒,肯定不是理儒。

    天色渐晚,南阳子却讲得越来越起劲。

    “现在一些迂腐的理儒,拿着一句曲解了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来攻击道佛荒谬,那才是真的荒谬!

    孔圣什么时候不相信神怪了?他只是不谈罢了,他赞同公孙侨说的‘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尔也。’天道实在是太深奥太远了,要是连近在身边的人道都没有弄明白,怎么去谈天道呢?所以普通老百姓最好‘敬鬼神而远之’。但孔圣也说过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夫子的求道之心是如此坚决,相比之下,吾辈真是羞愧!

    总的来说,古儒都是性命双修的,神魂、形魄都无所偏倚,追求精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的射、御就是泛指武艺和驾驭之术,也即是命功;后来到了汉儒,就开始变得轻命重性了,偏重了六艺里的书、数;

    再有了理儒,又去偏重了礼、书,成了整天繁文缛节、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只有一些性功,命功是完全没有了。而心儒也是重性轻命,倒不是不想修命功,是因为儒家的命学,已经几乎全部失传了。

    孔孟二圣向来罕言性命,儒家的命学更是不立文字的秘传,除了南华真人(庄子)有代为提过一些,也就孟子说过‘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等几句话而已,至于怎么去修这浩然之气,现在世上懂得的儒士寥寥无几。”

    “嗯,真让人惋慨。”谢灵运听着不禁叹息,他还想有朝一日能搞清楚浩然之气是怎么回事呢,真怕所有的儒士都成了那些张嘴闭嘴就“可笑,可笑”的酸儒腐儒。

    “呵呵,儒家的现况大致就是这样了;佛家呢,天竺那边的情况,我们不去说它,自从它传入我们中土神州,从一开始被称为‘浮屠道’,到如今过去上千年,佛家已经在中土开枝散叶、南橘北枳了,有着显教、密教一共十宗。”

    “没有好茶啊!”南阳子忽而呵笑,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显教是指教法显明、经典公开的宗派,有着净土宗、三论宗、天台宗、成实宗、俱舍宗、华严宗、法相宗、律宗、禅宗。”

    “在这九宗里面,净土宗、禅宗的信众最多,也是现在实力最强大的佛门宗派。

    老百姓们整天念上一句阿弥陀佛的,正是信奉的净土宗,它以一心念佛,死后即可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教义,为马鸣菩萨、龙树菩萨、世亲菩萨所创,传入中土后,又由慧远法师发扬光大,所宗经论以《无量寿经》、《阿弥陀经》以及《往生论》等为主。

    而禅宗嘛自然更是深入人心,亦是为师最喜欢的佛门宗派,当年佛祖拈花微笑,众人都不明白,只有迦叶尊者破颜一笑,就这样得了佛祖的金缕袈裟和钵盂,也开创了禅宗一脉。后来菩提达摩来到中土,又一苇渡江到了嵩山,成为中土禅宗的初祖。它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等为教义,世人喜欢说说口头禅、打打机锋都是由此而出。

    再后来马祖道一、百丈禅师两师徒又有创建佛寺丛林制度的功绩,打破戒律去购置田地,自家耕田自家吃,使得寺院不再需要乞食于百姓,而是自强不息,这也是中土的风气使然了。”

    听到这里,谢灵运却想起了栖霞寺那帮俗僧,三论宗也早已行着丛林制度了,圈田圈地的成了富家翁,估计禅宗的祖庭嵩山少林寺也好不了哪里去,他嘀咕道:“没想到埋下了祸根,弄得现在的和尚不像和尚,倒像个市侩商人。”

    “这跟道一、百丈何干?”南阳子立时摇头大笑,抚着白须,叹道:“徒儿啊,从上古时期直到今天,越是后面,人心就变得越狭窄越浮躁,儒家如此,道家如此,佛家也如此啊。

    不说这丛林制度了,只说性命修炼,其实据记载佛祖也有修命之法,但是传到现在,这些显教和尚绝大多数只修性功,除了采用禅定、止观等方法作为修持的凭借以外,其它都是智慧所得的成果;至于命功,他们通常都只修修‘安那般那法门’,就是一种呼吸吐纳的修定方法,能够强身健体,但最多做到强横,跟一些江湖武夫那样而已。

    一和他们多谈些命功,就反驳说那是空的,哎!真不知是为师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不过为师晓得,佛祖曾经说过:‘至吾灭后二百年,衣止不传,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换言之,一代不如一代,从佛祖圆寂至到今天,又何止过了二百年呢?现在世间看似寺庙林立、香火鼎盛,但是真正的高僧大德,却不多见了啊。”

    “嗯。”谢灵运默默点点头。

    南阳子接着道:“显教其它七宗的教义,为师就不多说了,而除了这些法师、律师、禅师之外,还有的则是那些密教喇嘛了。

    密教亦即是密宗,又叫做真言宗,是指不会公开传授教法和经典。密宗与显教各宗有着很多巨大的分别,比如说他们也是性命双修的,据我所知,修炼方式似乎跟我们的金丹大道差不多,所谓的做到‘身口意三密相应’,即可以由凡入圣,即身成佛。

    但是上百年前的大黎天子采纳了群臣的意见,立令拆除全天下的密宗寺庙,驱逐密宗和尚出中土,原因是他们太过诡异,所修的不是任何大乘小乘的佛法,而是妖法。这大概是一次儒、佛、道争斗的结果,密宗和尚都跑了,分作了两支,一支逃去了海外东瀛那边,称为东密;一支逃去了吐番那边,称为吐番密。

    从那之后,他们在中土都是非法的妖僧,极少现身,为师上一次遇到密宗喇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喽。”

    “师傅,你算好了,我都没有见过。”谢灵运一笑。

    “呵呵呵,你以后一定会见着的。”南阳子也轻笑了起来,说得那些光头喇嘛跟仙女似的,真是有趣,他笑道:“佛家的现状大致就是这样,而我们这些道士,又有得讲了。”

    第十一章性命十二境

    “天下人修仙修真的法门数不胜数,有好炉火者、有好彼家者、有视顶门者、有守脐蒂者、有运双睛者、有守印堂者……除了这些九十六种外道、三千六百旁门,便是大三宗派:服铒派、符箓派、丹鼎派。

    服铒派包括了最早的宗门方仙道,方士们相信仙人就住在海外的仙岛上,只要遇到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服食了就可以成仙,到了现在,还有整天出海寻仙的方士呢。

    不过另外又有些方士,多年寻仙无果之后,他们觉得求人不如求己,干脆自己炼仙丹好了,这就是后来的神仙道,他们专注外金丹的钻研和炼制,以及追求黄白之术,要把破铜废铁炼成金银。

    服铒派重命不重性,认为只要有仙药仙丹,什么人、什么动物吃了都可以功力大进,甚至立刻成仙。

    据说火龙真人、抱朴真人他们都能做到,但为师自己认识的那些炼丹士,没见过谁真能炼出大罗金丹来。当然他们的炼丹技术,的确比你铅汞师叔高明得多,呵呵!”

    “哈哈!”谢灵运顿时无良的失笑,火龙真人就是魏伯阳,万古丹经王《参同契》的撰写者,抱朴真人则是撰写了《抱朴子》、《肘后方》等仙书的葛洪,他们都是道门的祖师爷啊!这种得道千年的神仙人物,此时此刻都不知道在哪个仙境逍遥着呢。

    他笑道:“千万别让铅汞师叔听到这话,不然他定要恼了,师叔可是自比火龙抱朴的。”

    “臭棋篓子总是不许别人说他臭的。”南阳子笑罢,又继续地讲授。

    “而符箓一派,最初的宗门正是太平道,当年张角遇仙得传,传得了《太平经》,由此创立了太平道,自称‘大贤良师’。因为教规教义都是好的,又有治病救人的功德,很快就有了信众千万。

    只是后来张角起了贼心,勾结了荒域的妖魔,掀起了汉末那一场黄巾之乱,意图倾覆天下。当然最终他们失败了,太平道也逐渐消亡,到了今天,太平道人仍是跟那密宗喇嘛一样,只能鬼鬼祟祟的度日。

    那时候还有天师道、茅山道、灵宝道相继涌现,也是现在符箓派的主将,并称为‘符箓三宗’,他们重性不重命,重法术不重大道,例如符咒、存想、经典、祭祀、斋醮……

    这些道士中的至高者,有着非常高强的法术,比你的《万法归宗》的还要厉害得多多;有的只是一些江湖神棍,专门去欺骗那些愚夫愚妇,什么神水、狗血,这些又被儒士、和尚抓住来骂整个道门,着实是影响太坏。”

    “神棍、腐儒、滛僧,哪个不是在为祸百姓啊,一锅端了才好。”谢灵运皱起眉头。

    “嗯,然后就是我们丹鼎派了!

    丹鼎派亦即是丹道,渊源于上古时代,人类为了抗击妖兽凶兽,而增强自身的修炼之法。从黄帝开始,而集大成于老君,这正是所谓的‘黄老之学’。

    后来老君骑青牛出关,把修仙之学一传关尹子,开了丹道文始派。这一派直修虚无大道,顿超直入。但因为这样,也注定会曲高和寡,再加上他们不立山门,都是一人传一人的,所以如今文始派修士只在传说之中。

    为师对于文始派的仙风道骨,也全是听说回来的而已,还未曾有幸遇见文始道师、道友啊。

    老君又一传东华真人,开了丹道少阳派。这一派修炼阴阳大道,有道诀法术可修,从而积功渐晋,无论是神魂心性上的修炼,或者是形魄身体上的炼化,自初步入手直至最后了手,各有境界,可以说是步步上修,而又步步妙化,就好像一个人饮水,冷暖自知。少阳派因为平易近人,谁都可以修炼,谁都可以修证,所以得以大行于世,乃是当今世上道门里最大的一支宗派。

    少阳派里面又分为北宗和南宗,北宗先性后命,南宗先命后性,而又有着诸多的分别。

    但不管是何宗何派,丹鼎道的修仙要旨,总是以炼养阴阳、返朴归真、性命双修、性命双了,作为第一要义。”

    “呵呵,朝天宫正是南宗的一支山门,为师的道号南阳,就是取个南宗纯阳的意思。”南阳子抚起白须,老脸上颇是骄傲。

    “嘿嘿嘿……”谢灵运却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嘿嘿的贼笑。北宗是修全真的,清规戒律那是一箩箩,不但没一顿好吃的,还不准人与女子卿卿我我,一辈子打光棍才好;相比之下,南宗却可以娶妻生子,真是鱼与熊掌兼得,南宗万岁!

    这时候晚霞散尽,天空已是一片夜暮之色,明月浮现了。

    南阳子谈兴不减,继续讲道:“四种儒士,十种和尚,三种道士,不管什么派别,不管你是修仙还是学佛,大家修炼的其实都是同样的东西:神魂、形魄。

    修神魂,性功旨在超凡入圣而登真;修形魄,命功旨在形神俱妙而飞升,双修双了,才可以成真成仙。

    为了通俗易学,根据修炼的步骤,世人把性命两功各划分出了六个大境界,这亦是丹鼎派的主要功德,‘性命十二境’即是:

    性功:炼己,抱一,证道,闻道,逍遥,超凡。

    命功:筑基,结丹,道胎,元婴,阳神,飞升。

    这是我们道门的说法,对于性功六大境界,儒家、佛家另有名词说法,不过实际上都是同一个东西;至于命功,因为儒佛两家的命学不显,倒没什么别的一套名称。”

    听着这些境界名字,谢灵运不由得浑身有些热血,以前他对这些接触得并不多,不禁问道:“师傅,能不能简单地介绍一下它们?”

    “好。”南阳子点点头,也不需要如何酝酿,便解释道:“先说性功

    第一境:炼己/克己/止观,即是初初